凌晨零点五十。东京的雨还在下。
陆舟像具行走的尸体一样推开房门,随手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扔在桌上,胡乱脱掉外衣后,直接把自己摔进了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里。
“终于到家了。”
“哗啦。”
陆舟闭着眼,在黑暗中摸索到塑料袋里的水,拿到枕边。瓶盖没劲儿拧,手指一松,瓶子滚到了墙角。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缓缓下沉。
凌晨一点整。
“嗡!”
说不清是什么声音。
就像是空间突然发生了错位,一道沉甸甸的人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他的被窝上,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唔。”
陆舟感觉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袋大米,呼吸都沉了一下。
“艹,又鬼压床了?”
他依旧闭着双眼,眉头紧皱,心里叹了口气,习惯性地缓缓尝试着挪动双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到底是鬼压床还是幻觉,身上的重量突然动了起来。
一张惨白的脸猛地抬起来,狠狠撞上了他的下巴。
“嘶!”
陆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四目相对。
距离不到五厘米。
头发落在脸上,有点痒。
陆舟的大脑还在刚醒的懵逼中,却清楚地看见了她眼里的恐惧。
眼前的女人张嘴就要尖叫。
陆舟瞬间头皮发麻。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这嗓子要是真喊出来,这大半夜的,他就算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想都没想,他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唔!!!”
尖叫声被闷在掌心里,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别喊!别喊!”
陆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因为过度疲劳而带着一点嘶哑,在深夜里反而显得更恐怖。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对。
太像变态了。
他赶紧松了一点力道,试图解释:“冷静,冷静。你现在很安全。”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
“但你现在——”
话没说完,掌心传来一阵剧痛。
“嘶,松口!!”
陆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松开了手。
女人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鱼,猛地屈膝顶开他,膝盖狠狠撞在陆舟的小腹上。
“唔!”
陆舟胃里翻江倒海,刚才那点睡意彻底被踹飞了。
“不是,你先冷静——”
可对方根本听不进去。
她翻滚下床,踉跄着直冲向玄关。
“哗啦!”垃圾袋也被踢翻了。
女人扑到玄关边,膝盖狠狠撞上鞋柜棱角。
“呃。”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肩头滑落的睡衣被她胡乱扯回去,手指颤抖着抓向门把手。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也不知道床上的男人是谁。
她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
只要拉开这扇门。
只要离开这里。
她就能逃出去。
床上的陆舟捂着肚子,疼得脸都白了。看见她去抓门锁,他本能地抬了下手,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追。
这种时候他追上去,只会更像变态。
陆舟咬着牙,声音嘶哑地开口:“门在那边,手机在桌上。”
“你要报警也行。”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说得很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冷静,冷静。你现在很安全。”
“我不会碰你。”
“我不过去。”
女人根本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已经握住门锁。
然而。
就在她握住门锁,距离床边大约五米远的那一瞬间——
“咻!”
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陆舟耳膜猛地鼓荡。
紧接着,心脏像是被人把手伸进胸膛里,狠狠攥住。
“咳咳!!”
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陆舟整个人从床边栽倒到地板上,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疼。
心口处要把人撕碎的疼。
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喘不上气。
濒死感不断刺激着大脑。
眼前一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过劳死?
终于轮到我了吗?
意识涣散的那一秒,陆舟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碎片。
早上老妈的微信还没来得及回。
刚买的厕纸还没来得及用。
这辈子连个正经女朋友都没谈过,最后居然要死在这个不知道哪来的人面前。
真他妈亏啊。
而门口的女人更惨。
门锁还没来得及转动,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接瘫软下去。
“呃……啊……”
她蜷缩在玄关口下沉的台阶旁,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缝隙,指甲都泛了白。
那件质地极好的真丝睡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陆舟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看见,门口那个女人也已经不动了,只有喉咙里压抑到极点的喘息声。
她走了。
自己可能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别……”
陆舟咬着牙,像条濒死的鱼,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门口挪。
一米。
两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救她,还是想救自己。
“别……”
“别走……”
面前的女人也在发抖。
刚才还拼命挣扎的人,此刻蜷在玄关边,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哪里还有半点力气。
他终于挪到了玄关边,后背重重撞上鞋柜。
艰难地缓过一口气后,他才勉强抬起一只手。
几乎同一时间,女人也像是被什么求生本能拽了一下。
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背上还有被她咬出来的牙印,正渗着一点血。
她已经没有力气分辨眼前的人到底安不安全了。
下一秒。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死死抓住了那只像浮木一样的手。
双手接触的瞬间。
陆舟仿佛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清晰的、沉闷的鼓点声。
“咚!”
就像是两颗紊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强行跳到了同一个频率上。
那种要命的疼痛,随着这声心跳,烟消云散。
两人就这么坐在玄关狭窄的过道里,背靠着鞋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手还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抠出了血印子。
陆舟缓了足足一分钟,才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说完,低头看了眼她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掌心上的牙印。
“你咬人也太狠了。”
恰巧此时,一辆深夜的出租车驶过楼下。
车灯刺破雨幕,透过窗户的缝隙,像一道流动的探照灯,斜切开了房间昏暗的空气,刚好扫过玄关。
光影流转间,女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狼狈,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凌乱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睫毛上的泪被车灯照亮,细碎得像快要散掉的玻璃。
特别是眼角那颗深色泪痣,在这一瞬的强光下,显得孤清而绝艳。
她就那样仰着头,眼神空洞又脆弱地望着陆舟。
陆舟呼吸一滞。
所有骂人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在这个二十平米的破公寓里,他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
一种令人窒息的、破碎的美感。
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雨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停了。
不是变小,不是减弱,而是就那么一滴一滴地悬在半空。
凌晨一点零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二十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