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一股暖香混着淡淡药气扑面而来。
殿内阔大幽深,四下燃着鎏金兽脚暖炉,青烟袅袅,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毡,踩上去无声无息,四周垂挂着暗金线绣云纹的厚重锦帘,隔绝了一切窗外寒意,也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上首暖榻之上,斜斜倚着一人。
谢太后并未穿戴繁复朝服,只着一身家常的绛色织金夹棉常服,衣料绵软,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沉淀多年的威严。她鬓发梳得整整齐齐,仅簪一支通体莹润的赤金点翠步摇,鬓边两缕银丝若隐若现,不显得苍老,反倒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敛。
殿内暖炉青烟袅袅,缠上鎏金灯架,将烛火映得明明暗暗,四下静得只剩下衣料轻擦与呼吸轻浅的声响,连窗外呼啸的风雪都被隔绝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派看似平和、实则暗涌沉沉的肃穆。
谢太后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方才那点温和慈软的笑意,在听完蔡寮那番荒唐无忌的话语后,缓缓淡去了几分。她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将暖玉手炉递回身侧侍立的侍女手中,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轻叩着榻边描金缠枝的扶手,每一下轻叩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敲在人心尖上,无端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
她抬眸看向殿下立得松松垮垮、全无半分仪态的少年,目光依旧温润柔和,可语调里,已然多了一层长辈训诫晚辈的沉缓与威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轻叹,一字一句,缓缓落在寂静的殿内。
“你倒还有心思替小卫王张罗寻医,也不低头好好看看,你自己近来在京中、在宫里,究竟闹下了多少荒唐事,坏了多少规矩体统。”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传遍大殿每一处,温和里裹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哀家这几日听了多少禀报,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因你而起?纵马长街,肆意喧哗,马蹄所过之处,冲撞路人,惊散摊贩,视京畿法度于无物;私下聚众赌博,与市井泼皮、江湖游医称兄道弟,出入酒肆赌坊,毫无世家子弟的半分模样;更甚者,竟敢在宫禁禁地之内蹴鞠嬉闹,追逐跑跳,惊扰内宫安宁,丢尽了御妖司与你家族的脸面。”
她微微顿住,眸底泛起一层浅淡的倦意,像是对这顽劣不堪的少年失望至极。
“你父亲当年离京赴任之前,亲自入宫,将你郑重托付在哀家身边,千叮万嘱,只求哀家照看你修身养性,引你走上正途,将来在朝堂之上谋一份清贵安稳的前程,不负家族,不负自身。可你呢?”
太后的语调微微加重,目光落在蔡寮身上,带着沉沉的期许落空。
“朝中清贵闲散的职位任你挑选,陛下也屡次示意,可你偏偏一个都看不上眼,放着光明坦途不走,执意一头扎进了御妖司。哀家知道,十年前今春之变后,御妖司地位水涨船高,可究其根本,捉妖镇邪、驱祟画符,终究是旁门左道,是下九流术士才做的营生,刀口舔血,不见天光,算不得什么光明正大的前程。”
她缓缓抬手,示意一旁捧着卷宗的侍女退下,语气重新归于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排之意。
“你与孟铎安一般心性,浮躁跳脱,顽劣难驯,满身江湖气,最缺的便是沉淀与打磨。哀家思来想去,已经替你们安排妥当,翰林院清贵闲雅,文气深厚,最是磨练心性、涵养风骨。往后,你二人便调离御妖司,入翰林院当差,日日与书卷笔墨为伴,好好学学何为规矩,何为礼法,何为真正的仕途正道。”
话音落下,孟铎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脸色微变,却不敢轻易出言反驳。
可蔡寮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立刻往前站了半步,一张清俊的少年脸上瞬间写满苦不堪言,眉头皱成一团,浑身都透着抗拒与不耐,那副纨绔顽劣的模样展露无遗,想也不想便张口急声拒绝。
“太后!万万不可啊!这万万使不得!”
她语气直白又莽撞,全无半分尊卑顾忌,一脸愁眉苦脸地哀嚎,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对翰林院的抗拒。
“翰林院那些之乎者也、经文典籍、卷宗文案,枯燥沉闷得能把人活活闷出病来!整日埋在故纸堆里,对着笔墨纸砚摇头晃脑,规矩繁文缛节多如牛毛,比被关在禁闭室里还要难熬百倍,臣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抬眼望着太后,理直气壮,毫无惧色,一副只求自在、不求前程的混不吝模样。
“那样枯燥死板、勾心斗角的事情,臣是半分也做不来,半分也不想沾!哪有在御妖司来得痛快自在?捉妖除祟,仗剑行事,不用理会那些虚与委蛇,不用应付那些繁文缛节,凭本事说话,依心意行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逍遥又快活!”
蔡寮梗着脖子,语气坚定,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臣只求留在御妖司,别的任何地方,臣都不去!求太后开恩,收回成命吧!”
一席话说得荒唐又直白,顽劣又任性,完完全全是个只图一时快活、不求未来前程、没心没肺又油盐不进的纨绔少年。
软榻之上,谢太后静静看着他,眸中微光沉沉,那温和的目光之下,审视、轻慢、倦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交织缠绕,在寂静的大殿里,凝成一片无声的风浪。
她面容保养得宜,肌肤细腻,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常年养尊处优与执掌权柄的清冷薄凉。眉形细长,微微下压,一双眸子半睁半阖,眸光浅淡,不怒自威,只淡淡一瞥,便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寒意。鼻梁挺直,唇线削薄,颜色偏淡,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漠然。
两侧各立着两名侍女,皆低眉垂目,大气不敢出。
左边一人捧着温热的手炉,铜罩上錾刻着缠枝莲纹,温度适宜,只等太后伸手便可奉上。另一人垂手捧着一盏蜜润参茶,瓷杯莹白,水温恰好,不敢有半分冷热差错。
右边两名侍女,一人执着一柄极轻的拂尘,静静立在角落,只在尘埃微动时才极轻极缓地拂过,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另一人则捧着一叠叠整齐的折页与卷宗,指尖稳稳托着,分毫不动,只等太后示意,便可立刻呈上。
所有人动作轻缓,呼吸放低,连脚步都落在毡毯上无声无息。
整座大殿安静得近乎肃穆,暖炉青烟缭绕,烛火明明暗暗,映着太后半倚在软榻上的身影。
暖香氤氲的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烛火轻摇,映得太后眉眼温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她指尖轻抵暖玉手炉,语气慈软,目光却如细水浸骨,缓缓落在蔡寮身上。
“你送小卫王的那匹马,是北狄新贡的汗血宝驹,连御马监都未入册,竟先到了你手中。私赠贡品已是不合规矩,如今更害得他坠马重伤、昏迷不醒,此事,你当真半点不知情?”
太后的声音轻缓柔和,笑意浅浅,可那双眼眸沉静如水,一寸寸扫过她的神情,连最细微的颤动都不肯放过,似要将她心底所有遮掩尽数看穿。
蔡寮垂着头,一副局促不安的少年模样,等太后话音一落,立刻像是憋了许久,满脸委屈又满不在乎地开口,语气吊儿郎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管烦了的纨绔子弟气:
“回太后,这马……实在是小卫王缠了我足足半旬,天天堵着我要,又是夸马又是夸我,嘴甜得不行,死活求着我让给他。”
她头微微抬起一点,眼神坦荡又散漫,带着几分少年人被烦透的不耐,大大咧咧续道:
“臣本就不爱被人纠缠,想着不过是一匹马,他喜欢便给他玩去。臣哪里想得到,那马好好的会突然发疯?臣是真的半点不知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一脸“我就是嫌麻烦才给马、我比谁都冤”的纨绔模样,坦荡得没心没肺,散漫得无法无天,半点心虚都没有,反倒像在抱怨小卫王缠人精。
蔡寮一身青黑御妖师男装,垂手立在殿中,听着太后那番温软却步步藏锋的问话,先是垂着头,摆出几分局促不安的少年模样。可不过片刻,她像是猛然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眉眼间不见半点心虚畏惧,反倒漾开一派没心没肺的散漫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直白,全然是一副只顾着热闹、不懂宫廷深浅的纨绔子弟模样。
“对了,臣光顾着辩解,倒把正经事忘了。”
她微微倾身,语气真诚得近乎粗浅,目光直直望向软榻上的太后,全无半分避讳,“不知小卫王此刻伤势如何,可还安稳?御医们……可能稳住性命?”
不等太后缓缓开口,她已经自顾自接了下去,姿态随意,语气坦荡,仿佛置身自家厅堂一般自在。
“臣在京中混迹这些日子,倒也认识几位游走四方的江湖郎中。他们不在太医院名录里,却各有各的独门秘术,正骨续脉、吊命醒神的手段,丝毫不比宫内御医差,外头百姓权贵寻诊的能排成长街,口碑一向极稳。若是太后不嫌弃来路草根,臣这就让人去传他入宫,给小卫王多看一眼,也算多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抬手轻敲了下自己的额角,一脸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混不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讨债般的理直气壮:
“再说了……那郎中还欠着臣一笔不小的赌债没还清呢。臣此刻派人去叫,他就算是在酒坛里泡着,也得立刻爬起来赶进宫,绝不敢有半分推脱怠慢。”
一句话说得坦荡直白,混着江湖气、市井气、少年人的顽劣气,毫无规矩,全无体统,把朝堂深宫的肃穆,搅得像街头赌坊、酒肆茶楼一般散漫。
两侧侍女尽数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榻上谢太后脸上那层温和慈软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殿内暖炉青烟袅袅,缠上鎏金灯架,将烛火映得明明暗暗,四下静得只剩下衣料轻擦与呼吸轻浅的声响,连窗外呼啸的风雪都被隔绝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派看似平和、实则暗涌沉沉的肃穆。
谢太后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方才那点温和慈软的笑意,在听完蔡寮那番荒唐无忌的话语后,缓缓淡去了几分。她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将暖玉手炉递回身侧侍立的侍女手中,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轻叩着榻边描金缠枝的扶手,每一下轻叩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敲在人心尖上,无端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
她抬眸看向殿下立得松松垮垮、全无半分仪态的少年,目光依旧温润柔和,可语调里,已然多了一层长辈训诫晚辈的沉缓与威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轻叹,一字一句,缓缓落在寂静的殿内。
“你倒还有心思替小卫王张罗寻医,也不低头好好看看,你自己近来在京中、在宫里,究竟闹下了多少荒唐事,坏了多少规矩体统。”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传遍大殿每一处,温和里裹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哀家这几日听了多少禀报,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因你而起?纵马长街,肆意喧哗,马蹄所过之处,冲撞路人,惊散摊贩,视京畿法度于无物;私下聚众赌博,与市井泼皮、江湖游医称兄道弟,出入酒肆赌坊,毫无世家子弟的半分模样;更甚者,竟敢在宫禁禁地之内蹴鞠嬉闹,追逐跑跳,惊扰内宫安宁,丢尽了御妖司与你家族的脸面。”
她微微顿住,眸底泛起一层浅淡的倦意,像是对这顽劣不堪的少年失望至极。
“你父亲当年离京赴任之前,亲自入宫,将你郑重托付在哀家身边,千叮万嘱,只求哀家照看你修身养性,引你走上正途,将来在朝堂之上谋一份清贵安稳的前程,不负家族,不负自身。可你呢?”
太后的语调微微加重,目光落在蔡寮身上,带着沉沉的期许落空。
“朝中清贵闲散的职位任你挑选,陛下也屡次示意,可你偏偏一个都看不上眼,放着光明坦途不走,执意一头扎进了御妖司。哀家知道,十年前今春之变后,御妖司地位水涨船高,可究其根本,捉妖镇邪、驱祟画符,终究是旁门左道,是下九流术士才做的营生,刀口舔血,不见天光,算不得什么光明正大的前程。”
她缓缓抬手,示意一旁捧着卷宗的侍女退下,语气重新归于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排之意。
“你与孟铎安一般心性,浮躁跳脱,顽劣难驯,满身江湖气,最缺的便是沉淀与打磨。哀家思来想去,已经替你们安排妥当,翰林院清贵闲雅,文气深厚,最是磨练心性、涵养风骨。往后,你二人便调离御妖司,入翰林院当差,日日与书卷笔墨为伴,好好学学何为规矩,何为礼法,何为真正的仕途正道。”
话音落下,孟铎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脸色微变,却不敢轻易出言反驳。
可蔡寮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立刻往前站了半步,一张清俊的少年脸上瞬间写满苦不堪言,眉头皱成一团,浑身都透着抗拒与不耐,那副纨绔顽劣的模样展露无遗,想也不想便张口急声拒绝。
“太后,万万不可啊!这万万使不得!”
她语气直白又莽撞,全无半分尊卑顾忌,一脸愁眉苦脸地哀嚎,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对翰林院的抗拒。
“翰林院那些之乎者也、经文典籍、卷宗文案,枯燥沉闷得能把人活活闷出病来!整日埋在故纸堆里,对着笔墨纸砚摇头晃脑,规矩繁文缛节多如牛毛,比被关在禁闭室里还要难熬百倍,臣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抬眼望着太后,理直气壮,毫无惧色,一副只求自在、不求前程的混不吝模样。
“那样枯燥死板、勾心斗角的事情,臣是半分也做不来,半分也不想沾!哪有在御妖司来得痛快自在?捉妖除祟,仗剑行事,不用理会那些虚与委蛇,不用应付那些繁文缛节,凭本事说话,依心意行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逍遥又快活!”
蔡寮梗着脖子,语气坚定,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臣只求留在御妖司,别的任何地方,臣都不去!求太后开恩,收回成命吧!”
一席话说得荒唐又直白,顽劣又任性,完完全全是个只图一时快活、不求未来前程、没心没肺又油盐不进的纨绔少年。
殿内的气氛正凝在紧绷之处,烛火明明暗暗,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内侍那般急促,也不似重臣那般沉稳,只带着几分清浅、几分倦怠,缓缓由远及近。
守在门口的内侍不敢阻拦,轻轻推开了殿门。
一股淡淡的寒气随着推门的动作飘了进来,一道纤细清瘦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来人一身素色常服,料子素净无华,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连唇色都偏浅淡。他看着极年轻,眉眼干净清润,鼻梁清挺,下颌线条柔和,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像个久病未愈的少年书生,全无帝王该有的凌厉威严,只一双眼睛沉静温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正是当今圣上。
两侧侍女、内侍齐齐俯身见礼,连蔺进贵都连忙垂首避让。
谢太后见状,也微微直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自然的亲近:
“陛下怎么来了?”
阒帝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步走入殿内。他走得很慢,身形清瘦,步履轻浅,落在厚绒地毯上几乎无声,明明是九五之尊,却更像一位误入深宫的清寒少年。
他目光先轻轻扫过跪在一旁的孟铎安,又落在一身御妖师男装、神色苦哈哈的蔡寮身上,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帝王审视的锐利,只带着几分温和。
待走到殿中,他才微微抬手,声音清浅、略有些轻,像久病之人气息不足,却清晰安稳:
“儿臣路过此处,听见殿内似有争执,便进来看看。”
阒帝微微侧首,望向软榻上的谢太后,语气依旧恭顺温软,却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维护:
“母后,儿臣听说了御马场的事。依儿臣看,那不过是场意外。马性本烈,忽而受惊发狂,在所难免,并非蔡寮有意为之。”
他顿了顿,清瘦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语气平和地替二人开脱:
“蔡寮年纪轻,性子跳脱顽劣了些,行事不知分寸,是真。可要说他故意害小卫王,儿臣是不信的。孟铎安一向稳重,只是跟着他胡闹了些,也算不得大罪。”
阒帝微微垂眸,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一点小事,母后便别太过苛责他们了。
他们心性还浅,罚几句、警醒一番便罢了,不必如此动气。”
他说得轻淡、平静、毫无帝王威压,可偏偏,一句话便将蔡寮和孟铎安头上的重压,轻轻卸去了大半。
阒帝赵平玉,先帝第二子。
长夜将倾,大周气数早已在无尽的内耗与昏聩中消磨殆尽。末帝朱驷在位多年,性情暴虐多疑,宠信奸佞,疏远忠良,朝堂之上豺狼当道,江湖之远民不聊生。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天灾**接踵而至,饿殍遍野,盗匪横行,曾经盛极一时的大周王朝,早已从根骨里腐烂透顶,只待一场狂风骤雨,便会彻底崩塌。
终于,在一个血色弥漫的深秋,叛军势如破竹,踏碎边关防线,一路长驱直入,以不可阻挡之势攻破了大周帝都玉安。宫城内外火光冲天,烈焰吞尽朱墙金瓦,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浓烟中坍塌倾颓,哭喊声、厮杀声、金戈碰撞声响彻云霄,整座王城沦为人间炼狱。乱军入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那位高高在上的末帝朱驷,却在漫天烽火与混乱厮杀中离奇失踪,生死不知,去向成谜。
有人说他**于紫宸殿,有人说他化装成小太监混在流民中逃走,更有人说他早已被亲信所杀,抛尸乱葬岗,可无论哪一种说法,都再也没有得到过证实。大周就此亡国,连最后一丝正统,都消散在了玉安城的灰烬之中。
国破主亡,天下无主,各方藩王与割据势力趁机揭竿而起,拥兵自重,称王称霸。中原大地瞬间陷入无边无际的混战,烽火连绵,杀伐不休,昔日良田化为焦土,城镇沦为废墟,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道义如废纸,偌大天下四分五裂,看不到半点安定的希望。
就在这群雄逐鹿、天下动荡的至暗时刻,北郡谢氏以绝世之姿,横空出世。谢氏世代镇守北疆,为百年名门望族,家风严谨,兵甲充足,谋略深远,麾下私兵更是久经沙场,骁勇善战。家主谢玄胸怀天下,腹有良谋,是真正的乱世枭雄,他冷眼旁观诸王混战,早已看透这群割据之主皆为鼠目寸光之辈,无一人能担起安定天下的重任。于是,谢玄暗中蓄力,精密布局,以雷霆手段联络南方实力最强的南齐,达成南北同盟,合两境之力,挥师横扫中原。
兵锋所至,群雄束手,数年之间,四分五裂的天下便被渐渐收拢。
大功将成之时,谢玄并未被权力冲昏头脑,他深知立国需名正言顺,方能服众。几经挑选,他最终选中了那位自幼便被送往大周为质、受尽冷眼与屈辱、在朝堂毫无根基、性情温顺易制的四皇子赵平胤。此人血脉尊贵,却无实权,无党羽,无靠山,正是最佳的傀儡人选。
在谢氏一族的全力扶持与南齐兵力的保驾护航之下,赵平胤顺利登基继位,成为新朝邅朝开国之君,后世称为元帝。
登基大典之后,南齐与北方疆域正式合并,不再分庭抗礼,天下一统,改国号为邅。至此,长达十数年的乱世终于落下帷幕,硝烟渐散,山河重归一统,邅朝正式立朝,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而北郡谢氏,也因这从龙之功、定鼎天下的不世伟业,一跃成为邅朝最顶尖的门阀勋贵,权倾朝野,根深蒂固,手握重权,显赫百年,无人能撼,谢璇死后。先帝却因为膝下只有两子,一子是太后所出的端府太子,一子则是如今的皇帝赵平玉,毫无疑问,赵平玉就顺利当了皇帝。
殿内暖光轻笼,烛火微微一跳,将阒帝清瘦苍白的身影映得愈发单薄。他那几句轻浅温和的求情,轻飘飘落在殿中,却瞬间松动了原本紧绷凝滞的气氛。
谢太后坐在软榻之上,闻言先是眸色微沉,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露出几分无奈又带着薄怒的神情。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添了几分故作严厉的斥责,声调不高,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嗔怪与恨铁不成钢,听上去真切无比,半点看不出是假意做态。
“陛下!你看看你,又这般毫无原则地惯着他们!”
太后眉峰微蹙,唇角的笑意彻底敛去,换上一脸严肃的责备,目光先扫过立在一旁垂首噤声的蔡寮与孟铎安,再落回阒帝苍白清俊的脸上,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沉叹。
“这两个孩子,年纪轻轻,心性未定,顽劣跳脱,目无规矩,一桩桩一件件荒唐事做得数不胜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教不知礼,哀家今日严苛几句,不过是想磨一磨他们身上的浮躁气,叫他们明白何为宫廷法度,何为言行分寸。”
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的严厉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故作的不满,对着皇帝低声斥道:
“你倒好,一进来便忙着为他们开脱求情,这般一味纵容袒护,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越发不把规矩礼法放在眼里。长此以往,将来如何能担当重任,如何在朝堂与御妖司立足?”
太后说着,又斜睨了蔡寮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假意的厉色,嘴上却已是松了口风:
“若非陛下亲自开口求情,今日哀家定要好好罚你二人,叫你们牢牢记住这次的教训。”
殿内暖意沉沉,烛火轻摇。
阒帝听着太后的斥责,只是微微垂眸,神色依旧温和,半点不见被责备后的局促,只轻声应承,语气清浅却稳。
“母后教训的是。”
他抬眼时,目光清润平和,却轻轻将话引到正题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得沉稳有度。
“只是儿臣有句话,想请母后听一听。御妖司并非旁门左道,乃是先帝当年亲自下旨设立的正经衙门,当年为的就是镇邪祟、安朝野、护皇城百姓。
如今朝中虽文风鼎盛,可这衙门事关重大,倒也容不得人轻易看轻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不动声色地为御妖司正了名,也替蔡寮这样的人,留了立足的底气。
他微微顿了顿,清瘦的面容上泛起几分浅淡的思虑,继续道:
“不过母后说得也对,蔡寮与孟铎安二人,性子浮躁,顽劣有余,稳重不足,眼下确实还担不起御妖司的大任。往后这处,还需儿臣与母后一同上心,替余大人多提拔一些沉稳可靠、有真本事的人才,方能不负先帝初衷。”
说到此处,皇帝目光微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当下局势的考量,声音轻缓却带着远见。
“如今边境不宁,妖祟隐现,当年那场大案又还历历在目,朝野上下都不能松懈。儿臣想着,往后正经科举,是不是也可以添一项与符箓、药理、辨祟相关的常识策问?如此一来,既能选拔出懂行、能用之人,也能让天下人都知晓,御妖一途,并非不入流,而是真正关乎江山安稳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