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二十年玉安 > 第22章 宫宴

第22章 宫宴

蔡寮从鬼市无功而返,一路踏着夜半更深的寒气回到御妖司,周身的黑纱斗笠早已收起,只余下一身沉冷疲惫。她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径直走进了御妖司深处那间堆满泛黄古籍的藏书密室,将从鬼王手中取来的东福鸟古卵轻轻摆在石案中央。

暖玉般的卵身泛着淡淡的纯阳柔光,纹路古朴,灵气微弱却绵长,可任凭她如何凝视、试探、注入灵力,那枚古卵都始终沉寂,没有半分即将破壳的迹象。

蔡寮心头焦灼,知道与卫青约定的西郊探查之期将近,若不能尽快孵出东福鸟,一切追查都将成为空谈。她伸手从书架上抽下那本尘封已久的《上古灵禽考》,指尖拂过脆裂的纸页,借着密室中长明的烛火,一字一句仔细翻阅,终于在书页最末尾的残卷里,找到了关于东福鸟孵化的记载。

烛火轻轻摇曳,将古籍上的字迹映得清晰分明。

书上说,东福鸟生于极寒,秉纯阳,承天福,非寻常灵禽可比,其孵化有三不可缺,缺一魂灭,缺二卵死,缺三永无生机。

第一,需至纯至净的阳时阳气。

须在冬至之后、立春之前,每日清晨寅时三刻,天地间第一缕纯阳阳气初生之际,将鸟卵置于无遮无挡的高处,承接天光,不得有半分阴邪之气侵扰,不得有凡俗烟火沾染,连持卵之人,都需净身净心,摒除杂念。

第二,需百年不腐的灵木引气。

东福鸟性喜温木,需以千年梧桐心、万年柏木脂,混合成温软木垫,将鸟卵稳稳托在其中,日夜不离。灵木之气可滋养古卵残存的生机,唤醒沉睡的灵识,若无灵木引气,古卵之内的生机便会日渐枯竭,最终化为死卵。

第三,需心怀执念之人的一滴心头血。

此血非寻常精血,需是心怀执念、意坚如铁之人,以灵力逼出的心头热血。东福鸟认主极严,只认执念深重之人,这滴血既是认主之契,也是唤醒古卵最后的生机。心不诚者,血触之即散;意不坚者,卵受之即裂。

蔡寮还盯着石案上的东福鸟古卵出神,心底将那堆苛刻到离谱的孵化条件反复盘算了数遍,满心都是焦躁与无奈,连下一步该去哪里寻觅千年梧桐心与万年柏木脂都来不及细想。静室内的青玉灯火光幽幽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轻垂的声响,所有思绪都还缠在那枚死气沉沉的鸟卵之上。

忽然,静室的木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带着一阵仓促的夜风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一名御妖司同僚神色慌张地快步冲了进来,额角带着薄汗,呼吸急促,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急切,直接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同僚几步奔到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郑重,开口便报出了一个让人心头一紧的名字。

“蔡都事,你快些准备,大皇子亲自前来寻你,此刻已经步入御妖司外院,片刻便要到这处静室来了。”

蔡寮骤然回神,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心底第一时间泛起的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清晰的戒备与回避。大皇子身份尊贵,深居东宫,素来不与御妖司的下层官吏有过多往来,此刻突兀到访,必然与西郊狐妖案或是那枚藏着天机的白骨虫脱不开干系,她如今身负重生隐秘,又握着双生狐的关键线索,半分也不想卷入皇家宗室的纷争之中。

她几乎是本能般做出反应,手腕飞快一抬,将石案上的东福鸟古卵稳稳揽入怀中,贴身藏进衣襟内侧,动作利落无声,不留半分痕迹。确认古卵妥善收好之后,她身形一转,径直朝着静室后侧的窗棂走去,指尖已经轻轻搭上了冰凉的木框,只待翻身跃出,便能从后院小巷悄然离开。

身后的同僚见她这般举动,当场愣在原地,满脸错愕与不解,连忙追上前两步开口劝阻。

“你这是要做什么,那可是大皇子,何等尊贵的身份,亲自登门找你,你怎能避而不见,若是惹恼了殿下,后果不堪设想啊。”

蔡寮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气冷定而决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回去回禀殿下,就说我外出公干,此刻不在御妖司内。”

她话音落下,足尖微点,身形已然轻盈地翻出窗沿,只想尽快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麻烦。可就在她双脚落地的刹那,眼前的光线骤然一暗,一道挺拔的身影拦在了前方,将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庭院之中老槐树的枝桠静默垂落,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碎光,映得那人一身月白锦袍温润雅致,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泽。男子负手静立于树下,身姿端方,气质沉稳,明明神色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目光淡淡落在她猝然僵住的身影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料定她会从窗内逃出。

来人正是大皇子。

蔡寮身形猛地顿住,心头瞬间一沉,方才所有的急切与回避,在这一刻尽数僵在原地。她望着眼前静立不动的大皇子,脑海中骤然闪过一段清晰的认知,后脊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凉意。

她怎么会一时糊涂,忘了眼前这位大皇子的底细。

他三岁开蒙读书,五岁习文知礼,七岁便由当朝丞相谢玄亲自近身教导,文韬武略,心思缜密,城府远胜常人,一言一行皆藏思量,一举一动都有盘算,哪里是寻常宗室子弟可比,又哪里是一句简单的不在便能轻易打发的人物。

蔡寮赤脚站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夜露沁骨,却远不及心头翻涌的寒意。她抬眸,直直撞进赵玄衣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里,视线一寸寸描摹着眼前这张脸。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他月白锦袍的云纹上投下细碎的影,他眉峰清隽,眼尾微扬,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连走近时衣袂拂动的弧度,都透着精心修饰的温雅。

可这副倾倒朝野的清俊模样,落在蔡寮眼里,却像一张层层叠叠糊上去的假面具。

她的指尖在袖中绞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以此压制着身躯本能的轻颤。前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瞬轰然冲破枷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清晰地记着,上一世她与他携手登过礼台,喝过合卺酒,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的帝后预备。可那红绸喜帕落下的瞬间,不是良缘的开始,而是她半生囚笼的序幕。

他待她,永远是这般温雅,却也永远是这般疏离。

她记得东宫的雪夜里,她捧着亲手炖的姜汤立在书房外,从黄昏等到深夜,最后只等来他贴身内侍一句淡凉的“殿下忙于政务,娘娘请回”。她记得自己偶感风寒,卧病在床,他却在同一日带着赏赐去了侧妃的院落,笑意温柔,眉眼舒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他们是名义上最亲密的夫妻,却活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连一句真心的寒暄,都成了奢望。

夜风卷着院中的凉意缠绕在两人身侧,槐树叶轻轻晃动,将月光剪得碎而冷清。蔡寮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浅浅的印子,前世临死前的凄凉与此刻眼前人温和的笑意形成刺目的对比,让她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没有半分迂回,抬眼直视赵玄衣,声音冷硬又淡漠,不带丝毫温度。

“殿下深夜屈尊降贵来到御妖司偏僻小院,不知是有何贵干。”

字句冰冷,态度疏离,连最基本的客套都尽数省去。

她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恨意,一字一句在胸腔里反复碾磨。若有朝一日,她真的能拿到确凿证据,证明上一世她缠绵病榻、凄凉惨死的结局,当真与眼前这个笑面如春的男人有关,她定会让他血债血偿。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一生睚眦必报,伤她一分,她必还十分,害她性命,她便定要对方以命相抵。

赵玄衣望着她毫不掩饰的厌弃与冷硬,那双始终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微微一暗,唇角的弧度不自觉淡了下去,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沉默片刻,方才那点温和依旧挂在脸上,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恳切。

“几日后宫中会举办大型宫宴,我特意前来,是想邀请你一同赴宴。”

蔡寮听完,只觉得荒谬又可笑,眼底的冷意更甚,没有半分动容,语气平淡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生硬。

“殿下多虑了,我本就是御妖司任职之人,宫宴当日需入宫当值护卫安危,本就会在宫中,不必劳烦殿下特地前来邀请。”

一句话,客气得近乎生分,也彻底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拉扯,拦得干干净净。

夜风穿过老槐树稀疏的枝桠,卷起几片微凉的枯叶,轻轻擦过蔡寮的鬓角。她站在寂冷的庭院里,望着眼前笑意温雅的赵玄衣,一段浸满鲜血与屈辱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就是几日后这场铺张盛大、冠盖云集的宫廷夜宴,红烛高燃,丝竹悦耳,满殿锦衣玉食,欢声笑语,却在最繁华热闹的时刻,骤然掀起一场致命的杀劫。

一只被妖力暗中操控、怨念缠身的妖鬼,悄无声息附身在最不起眼的洒扫宫女身上,避开了御妖司所有人的探查,在众人举杯同庆、心神松懈的刹那,猛地从袖中抽出淬了幽蓝剧毒的短刃,嘶吼着朝着龙椅之上的当朝皇帝悍然冲去。

那一刻,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杯盏碎裂之声、桌椅倾倒之声、侍卫喝止之声乱作一团,富丽堂皇的宫殿瞬间沦为混乱之地。而赵玄衣,恰好站在离龙椅最近的位置,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身向前,摆出一副奋不顾身、忠君护驾的姿态,成为了众人眼中最果敢赤诚的皇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混乱之际,她正与另一只被妖力引动的精怪缠斗正酣,招式用老,身形不稳,周身防备降到了最低。她完全没有察觉,一道黑影早已在暗中窥伺许久,一只带着狠厉力道的手,从她完全看不见的背后狠狠推来。那力道迅猛、精准、毫不留情,像一只无情的铁掌,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推得向前飞扑而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向那柄直刺赵玄衣与皇帝的毒刃。

冰冷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刺入她的胸口,剧痛瞬间炸开,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浸透了她层层束紧的男装。刀刃划破了她暗藏身形的布条,女子特有的身形与曲线在鲜血与混乱中再也无法遮掩,**裸地暴露在满殿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的目光之下。

满堂哗然,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女扮男装、潜伏御妖司多年的最大秘密,就这样以最惨烈、最屈辱的方式,公之于众。

而太后借着她“舍身护驾、忠勇可嘉”的由头,连一句问询都没有,直接顺水推舟,当场降下懿旨,将她赐婚给大皇子赵玄衣,册立为正经的皇子妃。她从此被迫离开赖以安身的御妖司,踏入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吃人的东宫,一步一步,落入前世那场名为婚姻、实为囚笼的绝望深渊,最终落得缠绵病榻、无人问津的凄凉下场。

一想到这刻骨的过往,蔡寮垂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钝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恨意与寒意。这一世,她绝不容许历史重演,绝不再做那个任人摆布、替人挡刀的傻子。

她必须在宫宴之前,彻查清楚所有隐秘。那个在背后狠狠推她一把、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人,究竟是谁。

对方是早已看穿她女扮男装的真相,故意借这场刺杀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再利用赐婚将她牢牢捆在皇家的牢笼之中,任人拿捏?

还是根本不知道她的女儿身,只是单纯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想要借妖鬼之手悄无声息地除掉她,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又或者,那人真正的目标本是赵玄衣,想借刺杀之名除去这位热门皇子,却阴差阳错,让她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还意外揭穿了她死守多年的秘密?

无数疑团在心底翻搅,每一种可能,都让她后背泛起刺骨的凉意。她这一生,向来睚眦必报,寸土不让,前世所受的所有伤害、所有屈辱、所有惨死的恨意,这一世都要一一清算。

宫宴那场死劫,她不仅要完美避开,更要揪出那个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黑手。不管对方是谁,怀着何种目的,只要敢害她,敢搅乱她的生路,她便定会让对方,付出最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