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最终还是吃掉了那碗凉透的皮蛋瘦肉粥
不是屈服，而是生存的本能，胃部的绞痛和身体的虚弱逼迫他必须补充能量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下，不让味蕾有丝毫分辨的余地，他只想尽快离开校医室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吃完药，穿上外套，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校医室
宿舍里空无一人
陆屿把自己摔进椅子，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邪火，在寂静中重新燃烧起来，比之前更加灼人
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书声琅琅，偶尔有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的床位和书桌依旧保持着来时那种空荡荡的状态，与另外两个充满了生活痕迹和学习氛围的角落泾渭分明
他拿出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那个三人聊天群
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和余行的私聊界面
【无声：昨天发烧了，在校医室躺了一晚上，刚出来】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在下一秒，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故意的：！！！卧槽！你真没事啊？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变画风了】
【故意的：怎么样？好点没？要不要哥溜过去给你送点好吃的？（坏笑.jpg）】
看着余行迅速回复的、充满熟悉语气的话语，陆屿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点
至少，他没多想
【无声：闲得慌啊，怎么，二中管得不严？大上午的还敢玩手机】
【故意的：（嘚瑟表情包）你还不是。说真的，咋搞的？不适应一中水土？让你抛弃我们，遭报应了吧！】
陆屿的手指停顿在屏幕上
是啊，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说要一起烂在三中，现在却突兀地出现在了一中…
陆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对话框打开又关闭
解释？怎么说？说自己跟家里大吵一架被强行塞过来的？说自己在校医室发烧被讨厌的宿舍长“照顾”还羞辱了一番？
…那太狼狈了
在这里，他连痛苦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他只能含糊其辞
【无声：可能吧，烦…】
余行似乎察觉到了他不想多谈，立刻转换了话题，开始喋喋不休地吐槽起二中食堂的奇葩新菜式，以及学校又有几个男生女生变着法地想加他好友的烦恼
若是平时，陆屿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损他几句，但此刻，听着余行用这种熟悉的方式插科打诨，他竟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陆屿最终还是没忍住，点开了那个充满艺术氛围的头像——杨天一，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五
他斟酌着用词，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无声：天一哥，我转学的事没提前和你说，跟你道个歉，对不起】
发完这句，他便将手机锁屏，扔在了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害怕看到看回复，或者说，他害怕看到没有回复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陆屿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缩
陈晓走了进来，他似乎是回来拿什么东西，看到陆屿在，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桌
他看着陈晓从容不迫的背影，那副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的镇定，成了点燃引线的最后一点火星
“喂！”陆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破冰的尖锐
陈晓动作没停，拉开抽屉，大概是在找什么纸质复印的文件
“陈晓！”陆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陈晓终于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有事？”
“有事？”陆屿几乎要气笑了，他往前一步，逼近陈晓，尽管身体还有些虚软，但气势却像一只被激怒的幼兽，“校医室的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陈晓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认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规则，责任，效率。还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去你妈的规则责任！”陆屿再也忍不住，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撕裂感，“谁准你动我手机了，谁准你用那种口气跟我朋友说话的，谁给你权力窥探我的事，还拿出来嘲讽我？！”
陈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首先，注意你的用语，这里是宿舍，不是三中的后街，其次，在‘禁止使用手机’的规定下，持续制造噪音的设备，我有权进行处理。最后，关于你的事——我只是基于可见的事实进行合理推断。如果你觉得这是‘窥探’和‘嘲讽’，那或许是因为，你自己也清楚那些行为并不光彩”
“我不光彩？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啊，你以为我想当个混蛋吗，老子也考过年级前十！我努力的时候谁看见了？！我告诉你，有人看见了，她只是觉得不够！永远都不够！那我还努力个屁啊！你了解我多少？你凭什么用你那套好学生的标准来衡量我？！”
“我不需要了解你，我只需要维持这个宿舍、这个班级基本的秩序。你的抗拒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的破坏，而我，作为宿舍长，有责任纠正这种破坏”
“纠正？就凭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照顾’和阴阳怪气的‘提醒’？”陆屿步步紧逼，几乎要撞上陈晓，“你是不是觉得特了不起？特伟大？把我这么个‘呆瓜’管得服服帖帖，特有成就感是吧？！”
陈晓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屿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但请你搞清楚，这里是一中，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要么，你学会遵守这里的规则，要么，你就等着被规则彻底淘汰”
“淘汰？”陆屿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笔筒都震了几震，“你以为我怕这个？！我他妈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得按你们的规矩来！我告诉你，陈晓，我不吃你这套！”
“你以为就你活得辛苦？那我告诉你什么叫辛苦！辛苦就是连今天晚饭吃几分钟，都要写在计划表里！我为什么管你？因为我倒要看看，一个像你这样活着的人，最后会摔得多惨！”
“你不是要管我吗？行！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能把我这个‘呆瓜’怎么样！”
陈晓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但快得抓不住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拿起刚才找到的东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脚步未停，只有一句冰冷的话飘了回来：“如你所愿！”
门被猛的带上
宿舍里，只剩下陆屿一个人，和他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那砸在桌上、依旧隐隐作痛的拳头关节
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陆屿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他以为是陈晓阴魂不散地又折返回来了
是李哲
他扶了扶眼镜，看到陆屿，愣了一下：“陆屿？你回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嗯…”陆屿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李哲却似乎没有察觉到他拒人千里的冷淡，他一边放下书，一边自顾自地说道：“陈哥早上走的时候说了，你要是回来了就在宿舍好好休息，落下的笔记可以先看我的”
“哦，对了，陈哥还帮你把昨天和今天的课堂作业都记下来了，放在你抽屉里了，让你…呃，‘有力气了就自己补上，别影响小组平均分’”
李哲复述这话时，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显然也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像纯粹的关心
陆屿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陈晓，又是陈晓…
这个人像个无处不在的幽灵，连他暂时逃离的宿舍里，都布满了对方留下的痕迹和“安排”
“不需要！”他冷硬地回绝，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甩在陈晓的桌子上“你告诉他，我，陆屿，这辈子都不会要他给的任何东西”
李哲似乎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书桌
陆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中规整划一的教学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杨天一和余行的脸
杨天一前一段时间就已经开始留头发了，以后长了的话，在三中那样自由的环境里，应该会很显眼吧？
余行在二中，顶着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周旋于各种想要靠近他的人之中，是否也会有那么一刻，想起他们三个在城北逍遥的时光？
而自己，被困在这座南城的“精英牢笼”里，与一个名叫陈晓的、可恨的优等生，开启了一场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战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校医室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陈晓那句“如你所愿”的回响，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他和陈晓之间，远未结束
这仅仅是两个世界碰撞后的第一圈余波
好耶[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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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这辈子都不会要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