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尊轻轻一拍惊堂木,“老规矩,先打五大板再陈情,”
众衙役立刻应是,提了宋凌安就要拉到一边行刑。
宋凌安按下心中慌乱,挣扎着跪了下去,一脸虔诚道“多谢大人给我机会陈情,”
道完谢后宋凌安忍着浑身疼痛起身,竟主动配合着衙役,就要往用来行刑的凳子上趴的时候,府尊不耐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瞧你那样儿,算了,直接说什么事儿吧,别耽误我正事。
其实清云府县从前是没有办案前先打所有涉事人员板子的规矩的。但一个府县大大小小的镇子村庄,一府县令管着近二十万人口,每天要处理的庶务不在少数。
府尊陈大人刚来清云府县也是踌躇满志,立志要为所有有冤屈的百姓做主,但时间一长,他也摸清了许多百姓的路数。还是要有一套严厉的规矩束缚着才行,否则凭他自己一腔热情很有可能会弄巧成拙。
许多人钻空子耍诡计,恶人先告状导致许多无辜之人反倒受了惩罚。
吃亏多了陈大人也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办案技巧,往后所有人要申冤,要控告,就要跟被状告的人一起挨板子。
大部分陷害他人的人都是为了让对方吃亏,但一听自己也免不了一顿打,就会遗憾放弃诬告对方的念头。
宋凌安听闻不用再被打松了一口气。本以为少不了伤筋动骨,想着主动配合一点,说不定对方见他态度好,能下手轻一点,没想到竟然不用再挨打了,真心感激道:“多谢大人,““”
栖云镇城门口。
“什么!。有人把我告了?”听到上头派人来传唤他到县衙听候发落,赵厉惊得嗓子破了音。
赵厉觉得自己太冤枉了,这几个月一直老老实实守城门,甚至都没有告假休息,怎么就有人不长眼,要诬告他。
王安将赵厉的抱怨听在耳中,本来也觉得对方有点冤,虽然对方的确挺讨人厌,王安一直不喜欢与他一起上职,但对方也不算啥大恶人,咋会有人状告他?
思索间王安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的一件事,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王安看了赵厉一眼,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提醒赵厉这事儿。
算了,不关自己的事少掺和,免得自己卷进去。
为了方便县衙随时传唤,尽快结案,宋凌安住在了离县衙很近的客栈。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天才刚亮,衙门的人就来敲门传唤他了,也幸亏他早起了几分钟,已经收拾齐整了。
宋凌安刚一进县衙,就与栖云镇那守城的兵役对上了眼。那兵役见来人竟是他,立刻就情绪激动起来,大声喝道:“是你!你一个卖假药的骗子,还敢来告我!?”说着就要扑过来撕打宋凌安感觉,被一旁的衙役按住跪倒在地。
宋凌安一见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躲得离他一丈远。
赵厉越想越气,还要再扑上去狠揍一顿这不长眼的小白脸的时候,突然听见“啪!”的一声,惊堂木响起,赵厉吓了一跳,抬头见府尊大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堂上,一脸肃穆道:“肃静,”赵厉这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如今身在县衙受审,县太爷还在上面看着呢,他竟然当堂就要打人,一想到这些,赵厉顿时面如土色,后悔不已。
宋凌安没想到古代办案的人员还真有两把刷子,在没有联网,没有任何监控摄像头的情况下,仅凭他的口头描述,衙役们不但精准传唤了栖云镇守城的士兵赵厉,甚至连之前在府县掀他摊子的两个汉子也给挖了出来。
百姓们本来对县衙就怕得紧,那两人一听见要传唤他到案退立马就软了,年长的那位虽然看着还算体面,但等到两人被拖着进了县衙一张脸也是面如土色,强忍着不安,一对上宋凌安的脸立马明白过来了,知道自己就要大祸临头。
府尊对这些人没有多话,等人全到齐立马吩咐衙役先每人打五大板再说。
衙役们也没手软,几棍子下去几人全都没了骨气,痛得嚎叫起来。
好不容易挨完了打,赵厉痛得呲牙咧嘴,抬头一看,那小白脸竟然没有被打,还好好的跪在一边,顿时气得哭道:“陈大人,小的知错了,但是,他也该打,为什么他……”后面的话却没敢再说下去。
陈大人明了他的意思,肃着脸道:“本官昨日已打过他板子了,”心中却道这人昨日已经不知道被谁打了闷棍,站起来都困难,再打就瘫了。再说这人毕竟是苦主,也算老实配合,没有必要再打。想完他话头一转,问道:“你既已知错,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赵厉一阵语塞,后悔自己一时激动,又给自己挖了坑,思绪电转间,他眼睛一亮,“大人,小的错在没有提前上报,那姓安的售卖不知来历的膏药,小的也是怕镇上的百姓受骗,才驱赶他不让进城,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啊大人!”
陈大人点了点头,觉得赵厉说得在理,也是一片好心为了百姓,又转向宋凌安,问道:“可听到了?本官以为,赵厉也是职责所在,并非故意刁难针对你,”
“大人所言极是,可,草民并非是怀疑就是他本人从中作梗,可自从那件事之后,草民屡屡受挫,先是被人掀了摊子,用同样的话威胁草民不让继续摆摊,没几天又被人套了麻袋打了闷棍,……草民是怕要是再不报官解决此事,恐怕不久之后会有性命之忧,更何况,草民卖的膏药贴虽是民间土方,但也很有疗效,售卖至今并没有百姓因此出意外,甚至很多购买之人都是回头客……草民也是没有办法了,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啊!”宋凌安刚开始只是实事求是说事,到后面也是心中真的酸楚。他才读大二,本来生活中生活富足,社会安定和谐的幸福生活中,突然莫名来到一个陌生的吃人封建社会中,举目无亲,像个无根的飘蓬,还要时时担忧被人发现,生命时刻受到威胁,实在很难不破防。
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委屈,宋凌安吓了一跳,赶紧收敛了情绪。案子要紧,这里就是吃人的社会,没有人会在意他难过还是害怕。
赵厉无错,但这宋凌安的问题也的确棘手。被他这么一提,陈大人又想起宋凌安昨日击鼓鸣冤被带进来,踉跄着站也站不稳的情形。事情总得解决,陈大人思索间目光扫到另一边屏息偷听,努力装透明人的两个汉子,想起正是这两人砸了宋凌安的摊子,打闷棍的几人还没有线索,但可能就是这两人也说不定。
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欺凌百姓,简直胆大包天,陈大人怒上心头,让衙役拉了那两个汉子就要再打十大板,不招出幕后之人,就要给两人定罪关牢里。
那两人刚开始挨板子的时候就后悔不该为了钱财接这活儿,如今再一次被按在板凳上,屁股上的旧伤被打出了血,痛得快要背过气,结果又闻惊雷,县令老爷说要罚五两银子,还要让他俩蹲三年监牢,顿时吓得七魂丢了八魄。
他俩没田没地的,只有一间破屋子,之所以赚这昧良心钱,就是因为来钱快,也方便赡养家中老母。这一下事发就要罚五两银子,还要坐牢,家中母亲可要饿死的啊!
“大人,小人知错了,我招,我全都招,是师爷!是师爷找小人干的!”郑武乱了方寸,干脆直接招了,说不定还能减轻处罚。
“你,你血口喷人!老夫整日忙着为大人分忧,何时见过你?”师爷徐存礼见他竟敢攀扯自己,气得胡子都打颤了,“求大人明鉴,昨日之前学生并没见过宋凌安,与他也无利益纷争,怎可能为难一个素不相识之人?”说着竟然红了眼眶,实在是冤枉至极。
县令陈怀义头疼不已,都在喊冤,都来求他做主,合着一个坏人没有,都是冤枉的?
师爷他知道,虽说迂腐了点,爱大包大揽,虽然陈怀义对此些微不满,但因为脏活累活也都是师爷包揽,所以他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说师爷利用职务之便坑害百姓,陈怀义是不大相信的。
想来还是怪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不但光天化日欺凌百姓,还敢诬陷衙门的人,简直岂有此理!“来人,将这两人速速收押监牢,听候发落!”
旁听的衙役们齐声应是,师爷见陈大人依然信任自己,感动不已,跪了下来,哽咽道:“学生谢过大人!”
只有一旁的王顺没有吭声,只是瞅了一眼师爷,便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道不关自己的事儿不要管。
宋凌安之前就知道,能使唤得动守城的士兵帮他打压同行,这人背后肯定有靠山,而且还不小。最初怀疑是当官的,甚至是县太爷的远房亲戚也说不定。如今一看是师爷,宋凌安松了口气,不是县太爷家就行,否则可能真的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了。
虽说看情形陈县令多少是向着这位师爷的,估计不会定罪,但事情闹这么大,加上十来年没有人击过鼓鸣过冤,听说今日升堂审理案件,衙门外可是围了一大半周围的百姓看热闹。
宋凌安明白,今日之后,可能依旧无法得到应有的公正,但事情闹这么大,相信这位师爷也会收敛许多,不会再想尽办法阻挠谋生了。不过这样的结果宋凌安早就有所预料,因此并不怎么失望,打算静观事态接下来如何收场。
眼看着案子就要了结,匆匆揭过,外面看乐子的百姓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谁知这时有人大喊一声,声音嘶哑:“谁说徐师爷与宋凌安没有利益之争,你家栖云镇的开的徐氏医馆的老郎中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这一声犹如炸雷,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宋凌安寻声望去,竟然是那个年长有些沉默的汉子,这人正是郑武的哥哥郑文。
郑文一向沉稳,更比自家弟弟郑武聪明许多,做事也是习惯性留一手。有人雇他兄弟俩闹事,他就暗中调查,发现真正的雇主是师爷后,也是大吃一惊。这种大人物的事情最难办,搞不好把自己也折进去。知道是师爷授意后,郑文又悄默声地把师爷的来历行迹翻了个底朝天,想着有个把柄在手,也能安心一些。
本来也是为了保险一些,谁知道这把柄还真的用上了,在要被立案定罪的关键一刻,郑文声嘶力竭喊了出来。
纵然他们两兄弟干的多是昧良心的买卖,但凭什么,真正的幕后主使却半点罪不受,就能轻轻松松揭过去了?
徐存礼听了这话还要再叫屈的时候,抬眼瞥见县太爷的眼神之后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本官竟忘了,徐师爷的本家在栖云镇啊,”
徐存礼跪在地上死死低着头,已经无暇顾及额上冒出的虚汗,往日里总是挺得板直的脊梁,好像也迅速颓弯了下去。
“栖云镇啊,师爷,你越界了,”
徐存礼吓得面如土色,重重磕头,颤声道:“大人,学生,知错了……”
案子结了。
在宋凌安看来,草率又仓促,感觉还没开始,却已经一锤定音了。
从前对权力没有多少清晰的感知,但是今天,哪怕县令看着糊里糊涂,难断各种案情,但是只要心里真的确认,自己的下属的确越过他办事,或者手伸得长了,一切乱麻立刻就能快刀斩断。
陈县令那眼神不光徐师爷害怕,连宋凌安都吓到了,直到走出县衙,宋凌安心情依旧十分复杂。
所幸此事就此了解,那俩砸他摊子的兄弟俩,由于主动检举,罚银和牢狱之灾都减半,大启朝以孝治国,听闻两人家中有行动不便的老母,本来一年半的监禁,改成了两年无偿徭役,两人白天做工,晚上允许回家探望母亲。
至于打宋凌安闷棍点,据师爷招供,是府县一群无所事事的混混,经常打架闹事。县太爷心疼牢饭,不肯让他们白吃,也是一样发配到码头无偿徭役,比那郑家两兄弟还多一年。
此事一出,围观断案里面的混混们也吓得不轻,夹着尾巴老实了许久。
师爷被拉出来,赵厉也没能逃过。两人被暂停职务一年,罚俸一年,观后续再考虑是否继续留职。
其实这处罚算陈县令手下留情了,搁别人至少是革职查办,但在莫名穿越到这里、过了快半年捉襟见肘的穷日子的宋凌安眼里,一听要罚他们一年的工资,这处罚已经很可怕了。
好在这事儿总算是消停了,宋凌安捏了捏徐师爷赔给他的三两银子,感叹一句,一瘸一拐往回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