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傍晚的车流中穿梭，窗外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苏秦瘫在后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脸颊火辣辣地灼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颧骨和耳膜，尖锐的嗡鸣声顽固地盘踞在脑子里，盖过了街市的喧嚣。口腔里的血腥味浓得发腻，他用手背狠狠擦过嘴角，鲜红的痕迹刺目地留在皮肤上。腰背被书桌角撞到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与胃里持续翻搅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种痛楚来压制另一种更汹涌的、名为屈辱和恐惧的洪流。父亲那张在阴影中扭曲的脸，那只带着旧疤的、扬起的手，那句“老子打了她又怎样”……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反复闪现。母亲当年承受的，就是这样的暴虐吗？甚至更多？
“能吃的”纸条带来的那点微弱的暖意，早已被这地狱般的经历彻底碾碎，连渣都不剩。赵祁那点笨拙的关心，在苏国建**裸的暴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荒谬。这世界，哪有什么真正的温情？不过是包裹在冰冷现实外的薄纸，一戳就破。
“到了，嬴政酒吧。”司机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苏秦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车门，付钱的动作都带着不稳。嬴政酒吧的招牌并不张扬，深色的门头透着一股沉稳，甚至有些低调。这里是秦厉的据点，是他舅舅为数不多能真正放松的地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醇厚酒香、淡淡烟草味以及皮革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外面街道的喧嚣，也驱散了一丝从苏家带出来的阴冷死寂。灯光是暖色调的，并不刺眼，低沉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舒缓着紧绷的神经。
他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岸边，急切地扫视着不算太大的空间。
“小秦？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今天包厢都满了。”吧台后的王玺正工作着看着苏秦进来。王玺是王琦的亲弟弟，大学生周末来他哥店里帮忙。
“我舅在吗？玺哥。”苏秦强忍着疼痛坐在吧台。
“下午的时候还在，晚上好像和我哥出去了。”王玺给苏秦调了之前他经常喝的酒。
“酒不喝了，玺哥，你给王叔打个电话呗。问问我舅在哪，我手机没电关机了。”王玺这才注意到苏秦的衣服是皱的，嘴角还带着血。
“马上到啊，他们在路上了。你又打架了？小秦？”王玺看着眼前的高中生想到以前高中时也经常打架，但每次都被他哥给教训。
“小秦？！”□□车还没停稳秦厉就冲下酒吧。
“舅啊，你可来了。我好累啊。”
“你和你爸打架了？”秦厉到处检查苏秦的伤口，还好，不严重。
“对啊，我还拿烟灰缸砸他头，帅吧”
“你疯了吗？没事回去干嘛。先回去休息吧。”
“我送你们吧。”□□提前去开车了。
车上苏秦睡着了，估计是累坏了。
“你这外甥也是造孽碰到个爹妈。”
“诶，别这么说我姐。没我姐，哪来现在的我。”
“行行行。”
“等会送到家你先走吧，我周末照顾照顾他。”
“那这次的你下次得补上。”
车停在楼下就走了，秦厉把赵祁背回屋的，他看着眼前这个酷似姐姐的孩子，想到了以前困难时姐姐的帮助。甚至这个房子也是姐姐买的。
他把苏秦安顿好，他现在必须得好好照看苏秦，这个秦好走之前嘱托给他的。
夜很深，也很长。
第二天苏秦醒过来的时候左边的脸还有火辣辣的感觉。
“舅啊，我脸好痛。”苏秦从厕所出去。
“先把饭吃了，等会我给你抹药。”秦厉把菜端上茶几，秦好买的这个是十几年前的老式房子，面积也不大，后面给秦厉，秦厉就直接不要餐桌了。
“不对，你平时不都点外卖或者在王叔那吃的，今天怎么有时间做饭？”苏秦已经坐下准备吃饭了。
“说了叫珉哥。他今天有事我就懒得去他那了。”□□是秦厉大学学长，到现在认识都十多年了。
“他都三十了，而且他还比你大三岁。”
“主要是你叫他弟叫哥，又叫他叫叔，总觉得辈分不对。”
“那我不管，都三十了还不叫叔叫啥。”
“不管你了，爱咋叫咋叫，反正后面要改口。”
饭后，苏秦被秦厉强拖着洗碗，本来苏秦还想以脸疼为借口，谁知他压根不吃这套。
“国庆有安排吗？”下周上了就是国庆假期。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我和你王叔要去国外一趟。”
“哟，现在都开始操国际了。”
“反正不在那几天，你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就给我说，到时候转你。”
“我靠，老秦，你发烧了？”苏秦说完就去摸秦厉额头。
“干嘛？”
“之前也没看你对我这么好，怎么现在倒是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外甥，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周末的尾声在秦厉的唠叨和苏秦的敷衍中溜走。尽管秦厉看着苏秦脸上未消的红肿和淤青忧心忡忡，反复劝说他在家多休养一天，但苏秦异常坚持。他需要一个熟悉又疏离的环境，需要那些按部就班的课程和题海，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秦厉担忧的目光下无所事事地舔舐伤口，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周日下午，苏秦顶着半边微肿的脸颊和眼底淡淡的青黑走进校园。校服领子被他刻意拉高了些，试图遮掩部分痕迹。空气里弥漫着初秋的微凉和教学楼特有的消毒水气味，这熟悉的味道像一根细小的钢针，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让周五的混乱与屈辱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习惯性的翻搅，加快了脚步。
推开307寝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窗外透进的日光安静地铺在地上。赵祁果然已经去教室了。苏秦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自己的书桌上。
那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不大的白色药盒。
胃药。
崭新的包装，和他上次扔掉的那盒是同一个牌子。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药盒的棱角硌着掌心。苏秦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分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他最终没有扔掉它，而是撕开了包装，抠出两粒药片，就着桌上杯子里隔夜的凉水，仰头吞了下去。冰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的苦涩，一路凉到胃里，却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翻搅的绞痛。
苏秦不打算去上晚自习，他补了会作业，在临近下课的时候去小卖部和食堂买了夜宵。
回到寝室的时候赵祁已经回来了，他正照着镜子，看样子似乎在消毒。
“你在干嘛？”苏秦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拍了拍对方的肩。
赵祁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接着消毒。
“消毒，脸有点肿。”赵祁刚好消完毒，转过头盯着苏秦。
“我靠”苏秦看着赵祁和自己差不多的脸发出感概。
赵祁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清晰地映照着苏秦的震惊。左脸颊上，一片不自然的红痕正微微鼓起，边缘带着点青紫，形状和苏秦自己脸上的伤痕惊人地相似。
“我靠，”苏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后续，“你这…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赵祁的脸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刚才自己脸上那点火辣辣的痛感，此刻仿佛加倍地灼烧起来，连带着胃部也猛地一抽。他知道是药效上来了。
赵祁似乎并不意外苏秦的反应，只是平静地放下棉签和碘伏瓶。他转过身，彻底面向苏秦，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感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苏秦同样狼狈的脸。
“没事，和我妈吵架了。
“吵架？”苏秦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吵架能这样？你妈打的？”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赵祁的家庭情况他知道一点，有钱，妈宝男。那个印象中对儿子很好、但似乎对赵祁管束很严的女人形象，瞬间在苏秦脑海里扭曲变形。
赵祁沉默了几秒。寝室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晚自习结束的喧闹声，以及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苏秦灼灼的目光，下颌线绷紧了几分。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印证了苏秦的猜测。
“你要消毒吗？你看起来也挺严重的。”赵祁把棉签和消毒水递给苏秦。
“哈…”苏秦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和苦涩的笑，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又指了指赵祁的脸。
“咱俩牛逼不？连被打都是一起的。”
他越说越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无处发泄。他猛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真他妈的…操蛋！”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面对不公世界时无能为力的愤怒。
赵祁看着他发泄，没有劝阻，也没有附和。只是等那声刺耳的摩擦声消失后，他才重新看向苏秦，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沉静的、同病相怜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