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益迦在外面抽了几根烟，又恼火地溜达了一圈，回家了。妈让他吃晚饭，他说不吃了。妈又去叫玛妮来吃，玛妮用默不作声给出了答案。妈只好去收拾爸吃剩下的饭菜去了。
“咱能别闹了吗？”杨益迦问妻子。
“是我在闹吗？是我在闹吗！”玛妮的目光里填充满了失望加绝望。她的声音一路上扬，吵醒了布丁，小家伙开始哇哇地哭，玛妮赶紧抱起他去安抚。
婴儿的哭声并未打断两人的谈话。“唉！我都搞不懂咱俩是为啥吵起来的！莫名其妙！”
“为啥吵起来的？因为你爸妈啊！现在只要一提你爸妈，咱俩必吵架！你爸妈远程克咱俩！”
“既然一提他俩，怎么就吵架，那以后就不要再提他们了，行吗？”
“是我提起来的吗？”
“刚才是谁先提起来的？”杨益迦回忆着，“好像是你爸！”
玛妮将哭红了脸的布丁交到杨益迦怀里，来到次卧。“你们明天就回老家去吧！本来指望你们来了帮忙的，结果忙帮不了多少，反而激惹得我和杨益迦吵架！”
“你俩吵架，这又跟我和你妈有啥关系？咋又推到我俩身上来了？”爸的眉毛打成了结儿。
“要不是你刚才先提他爸妈，我俩能吵起来吗？”
“咋是我先提他爸妈的，是你先骂人家爸妈的！你不骂人家老两口，他能和你吵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压根儿就不会提到他爸妈好吗？”
“看看，看看，反正你是什么都能怪到我头上！母猪怀上驴的崽，也是我的错！”
“多余的我也不想跟你说了，反正跟你说啥都是对牛弹琴，根本调不到一个频道。你们还是提早回吧！”
“回就回！我巴不得早点儿回去呢！村里的新闻又误了不少了！在你这儿待着，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住在这个次卧，阴冷潮湿的，搞得人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哪有跟村里的老头儿聊天畅快啊！要不是你霸着你妈，我才不会来呢！这破地方破小区破房子，谁稀罕！”
“行！火车票我已经给你们买好了，明天一早你们就走！今晚你们就把东西收拾好吧！”
妈终于开口了，“哎呀！闺女，你可别说胡话了，我怎么着都得把你这个月子伺候完，要不然等以后说起来，你又要记恨我了！我可不能给你留下话把儿！”
第二天早上，爸要拉着妈回老家，妈说不回，玛妮劝妈回，杨益迦劝妈先别回。四个人嘁嘁喳喳的，又乱成一锅粥。
最终，爸妈还是没走成。
午饭的时候，金币给妈打来视频电话。“妈，你到玛妮家有二十多天了吧？既然我爸也来了，这回你们就在玛妮家多住上一阵子吧！让玛妮踏踏实实地把月子坐好！妈，人家现在的年轻人坐月子流行坐42天，剖腹产的还要延长两周，是56天。讲究点儿，要坐100天呢！”
爸听到了，连忙说：“你这不是瞎说吗？还坐100天，真是闻所未闻！历来坐月子都是30天，老祖宗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妈那时候不到二十天的时候，就啥活儿都开始干了。你们现在的人，就是瞎矫情瞎讲究！”
“爸，这可不是矫情！因为剖腹产存在腹部和子宫切口，子宫复旧速度比顺产慢很多，伤口完全愈合需更长时间，需多休养几周。对于体质虚弱、术中出血多或贫血的产妇，恢复期甚至长达3个月?。我有个同学，人家是顺产的，还坐了一百天月子呢，人家说，坐月子坐得越久越好，坐久一点，才能把亏虚的身体养好。我同学说她因为月子坐得好坐得久，出了月子后，身体素质提升了一大截，生孩子之前的很多大大小小的毛病全都不治而愈，近视度数都下降了一二百度。以前她体弱多病，坐完月子，身体状态直接回到了18岁。所以说，把月子坐久一点，是非常有必要的！”
“你说的，我们不相信。我们就参照老祖宗的做法，照顾她30天，我们就仁至义尽了。等够了30天，我们立马就走！要不我和你妈上你那儿住上一阵子。”
“上我这儿住可以，但是先把玛妮的月子伺候好了再说！”
“哎呀！金币，你快别说了，你说的这些没道理，我不想听，快挂了吧！挂了吧！”把左手伸到妈的手机屏幕前，挂断了通话。爸往嘴里扒拉了几口菜，又跟女婿聊了起来，“唉！你这个房子没买成，首先是楼层低，光照全被楼南面的那几棵大树遮挡住了，阳光照不进来，整个家整天都阴沉沉的，一来会让人心情不好，二来对身体健康不利。其次，位置太偏了，附近啥也没有。要是像北京那样，附近有个大商场或者超市，我和你妈闷的时候，还可以去逛逛服装店看看衣服。这外头怎么连个饭店也没有啊？要是有的话，哪天你妈要实在是太累了不想做饭了，可以去饭店打包几个菜回来。附近好像连公园都没有吧？我都没个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
妈接着爸的话说：“嗯，这房子位置是有点偏！小区里连个跳广场舞的地方都没有，我都没看到过有人在附近跳舞。这小区待着确实是没啥意思！感觉连咱们村里都不如！真是闷得慌！”爸的话说到了玛妮的痛处，当初买房买的急，两人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跨省看房，都没仔细看周边的配套，就交定金买了。后来才发现，生活在这里，很不方便。
“抱怨这么多干吗？你们是过来照顾我月子的，又不是来旅游的！再说了，当时找你们借钱，一分都不借，我和杨益迦那点儿可怜的存款只够买一个这么糟糕的房子。”
“这儿附近怎么连个水产门市都没有啊？想吃个鱼虾还得跑老远去买。还是你姐那儿好，一出门，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你姐也有钱，我一去了就给我买三百元一个的大榴莲、六七十元一斤的车厘子，知道我爱吃火锅，隔三差五就带我去海底捞吃火锅……”
“爸，您这话里话外是嫌我给您吃得不好喝得不好呗。我的日子是没法跟我姐比，但我也给了你们五千块，让你们想吃啥就买啥。每顿吃的，也有肉有菜的。您要是想吃炊金馔玉，喝玉液琼浆，我现在确实是供应不起。您属于那种最普通的父母，您生的孩子也是那种最普通的孩子，您就安安分分过这种普通的生活！如果想要多余的、更好的，您就自己去奋斗！”
“我前半辈子已经奋斗够了！我还奋斗啥？”
“你们想过最好的生活，却不愿意自己去奋斗，于是就生几个孩子，逼着孩子去奋斗，让孩子去满足你们的物欲！我说的没错吧？”玛妮接着说，“你们俩在年纪不大的时候就早早躺平了，坐享其成，什么都不愿意干。看到子女工作了，你们立马就吃不了苦了，立马就叫苦连天的，你们有啥资格过好的生活？还想让我像以前那样，傻不拉几的，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从牙缝里省出钱来，去供你们吃喝玩乐？我自己别生活了，也别养孩子了？我今天明确跟你讲，如果你们想过那种光鲜亮丽的、人上人的日子，那你们就自己去努力，去打工、去做生意、去创业、去发展自己！别那么早躺平！如果你们不想付出，那你们这三个无人托举的子女能给你们最普通的、最基本的生活，就已经非常不错了！就拿我和杨益迦来说，你算算，杨益迦一个人的工资现在要养多少人？他爸妈、我爸妈、孩子，还有我和他自己……一共7个人！他一个人那点微薄的薪水要养七个人，还要还房贷、还外债……”
爸打断了玛妮，“唉，你别跟我说这些了，你一跟我诉苦，说你们有多不容易多艰难，我就特别郁闷，也特别烦躁，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有大学文凭的人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村里那些没上几年学的、跟你年龄差不多的女的，也没穷成你这样啊！我看她们潇洒得很，想买啥买啥，不差钱，每次回娘家，给父母买的东西比你们这些大学生都多。我每次一看到她们，我就想：我和你妈当初是不是做错了？我们是不是不应该供你和你姐上学？如果当初你们不读大学，早早就嫁人生孩子，说不准比现在过得还要好！”
“你说的那几个女的是个别情况，他们虽然只上了个小学，但是运气好，嫁了个有经济头脑、会做生意的老公，所以光景过得挺好。除了那几个个例，大部分没学历的女孩儿，最后都嫁了干苦力的打工仔，一个月挣不了几千块，自己在家当家庭主妇，一分收入没有，日子过得抠搜紧巴的。”
“还有你那个小学同学李若兰，高考考得挺好，念了个一本，现在一个月挣三四万，她老公一个月也挣几万块。两个人在成都，现在房也有了车也有了，过得可好了。她妈上成都给她看孩子，她每个月给她妈发5000块工资，给她妈买的衣服，一件都要一两千块。她妈可真有福气！唉！为啥有出息的孩子都是别人家的？”
“李若兰为啥现在发展得好？因为人家高考考得好。为啥她能考好？当年，她又不属于那种智商比较高、比较聪明的学生。她后来成绩越来越好，是因为她父母为她提供了一个和谐的、安定的、温馨的家庭环境。她爸脾气好，对她妈好，她妈每天唱唱跳跳的，像个小女孩。她内心特别安宁，有安全感，所以到最后学习后劲儿特别足，成绩突飞猛进，高考还超常发挥，考进了211。你们呢，给我提供的是什么环境？每次我看书、写作业的时候，家里都是鸡飞狗跳、狼嚎鬼叫的，我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在书本上，别看我眼瞅着书本，其实我心里想的全是家里的那些破烂事。你说我最后能学习好吗？”
“你看，一提这事，你就要怪父母。一样的教材、一样的老师、一样的学校，人家考得好，你考得不好，其实还是个人资质和能力问题，跟父母和家庭环境有啥关系？”
“爸，我明白你情商低是故意的吗？来了我这儿，整天就是挑毛病，不是说我不行，就是说房子不行、吃的用的住的不行。为什么别人避讳啥，你就非得说啥。我喝中药养了五天的气血，跟你说三分钟话，全没了。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让我高兴点儿嘛！天天就是给我堵心、闹心！”
“我压力大，心里难受啊！”爸先前高亢的语气突然变得悲戚，他抬手抹了抹眼睛，声音打颤、略带潮湿。
“您怎么就压力大了？您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每天就是喝喝小酒、抽抽烟、下楼遛遛弯儿，最多帮我买一下菜。有啥压力啊？”
“我之前穿了两年的鞋烂了，来之前，我自己开着电动车，去县城花四十块买了一双运动鞋，走多了才知道这鞋不舒服，克脚，走的时候，就像被砂纸来回打磨着，把我脚面和脚后跟磨得火辣辣的疼，”爸说着，将筷子扔到桌上，脱掉了他两只脚上的袜子。果然，在脚面和脚后跟的部位，红肿的皮肤上分布着两片水泡，血丝在脚背和袜子上洇开，“我想买一双新鞋，但我又舍不得扔这双，这才穿了没几天，我想忍着疼，把这双鞋穿上两三年、穿到烂了为止。可是我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啊！你说，你们三个要是混得特别好、挣得特别多的话，我用这么寒碜吗？我还用舍不得这双破鞋吗？你们三个要是都是大款，我直接买一双400块、1000块的鞋……贵的鞋，穿着肯定舒服啊！可是你们三个挣得少，我和你妈买东西只能挑最便宜的买，我说我心里能不委屈吗？你妈每天出去买菜，也都是挑蔫巴的、打折的买，吃一半丢一半的。你要是足够富裕，我们来了你这儿，想买啥买啥，完全没有经济负担和心理负担，我们每天就能高高兴兴的，哪像现在，我一想到你们过得也挺困难，我和你妈花个钱都得精打细算、抠抠搜搜的，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白活了，说不准以后我们的养老都没个着落，我一想到这些，我就心烦的喘不上气，觉得没有盼头，憋屈、难受！”爸的两个颧骨上已是老泪纵横。
“爸，您别难受了，等一会儿吃完饭了，我就带您去商场买鞋去，咱们打个车去，您想买多贵的都行，保准买一双让您舒服的、您满意的。”杨益迦赶紧抓着岳父的手安慰。
“我不去！买了新鞋，这双怎么办？退又退不掉，我可不想白花了钱，就是把脚克烂了，我也要把它应有的价值全部发挥完！”爸脖子一歪，将头扭到一边去，表示了他的坚决。
“那怎么办呢？您要不想浪费，咱把它们炖着吃了吧！”玛妮揶揄道。
“对，我就是炖着吃了，我也不能扔！”
“爸，虽然你和我妈很可怜，我也能理解你的心境，但是你们的可怜不是我们这些子女造成的。你们苦，是因为你们自己的努力不够，因为你们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去拼搏去奋斗，又不是因为有我们才导致你们这么苦的。”
“怎么不是因为你们？供你们三个上学，我们花了多少钱？要不是养你们三个，我们至于这么苦吗？”
“我觉得即使没我们三个，你们也是现在这么苦。你们现在的处境是你们过往认知和付出的总和。你们一辈子只知道种地，没有做生意的想法，也没有别的技能，没有进取的决心和拼搏的勇气，即使你们丁克，到现在你们也没攒下多少钱，因为你们一直都是靠天吃饭，靠老天爷赏的那三瓜俩枣维持生计。”
“你胡说！你这么说，简直就是不孝！”
“你们要是想过好日子就不要这么早就躺平，你们又不是太老，在当今社会，60岁以下还算青年人，根本就不算老人，所以你们还可以去挖掘、发挥自己的价值，年轻时有什么没实现的梦想，还可以继续去追求。你们是老了，不是瘫了！查理芒格工作到99岁直到去世；巴菲特工作到94岁才宣布退休；李嘉诚96岁也还在工作；□□和拜登，79岁的时候还在当总统。为什么你们才五十七八岁就收旗息鼓不想动了？一旦缺吃少喝了，就开始怪子女？你们不想工作也可以，你们可以帮扶一下子女啊，帮忙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或者带带孙子。但是你们不，你们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想带，那几年朵林想让你们帮忙拉扯一下孩子，你们叫苦连天的，天天找理由当逃兵，动不动就撅个脸撂挑子了。对待子女，你们只想索取，不想托举，像水蛭一样。你们不明白，一个家庭要想跨越阶层，是需要好几代人的努力的。你们啥都不管，只想做个骑马赶牛的，鞭子一抽，要求我们要跑得像火箭一样快。所以，你们过成现在这样，我一点都不意外。”
“你还想让我工作到99岁，我能不能活到99岁都是个迷。照你这么气我，我能活到70岁就不错了。我生养三个孩子，为的就是能早点儿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