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币从火车站接了妈,又一同打车到了医院的时候,大约是上午九点。
“妮子,还疼吗?对不起,妈来晚了!”
玛妮冷漠地把脸扭到一边去,不理妈。
“生妈气了?”妈说着去摸点心的脸。
“你别碰我的孩子!”玛妮扯着嗓子对妈怒吼,把护工都吓了一跳,“回你的村里去跟那些老女人溜街打牌八卦去!我求你来的时候,你不来!现在我下定决心不想用你了,你却来了!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你就这么跟妈说话啊?嫌我来晚了?我这不是连夜赶来了嘛!我这么大岁数了,一路风尘仆仆的,一晚上一下眼都没合,早上下火车的时候,恍恍惚惚,差点儿掉站台缝隙里去。我是来晚了点儿,你这不……也生出来了嘛!”
“要不是被你们气到,我会早产吗?宝宝会窒息吗?你差点儿害死我们!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我也不容易啊!这次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又紧张又害怕,怕自己坐错了火车,到了别的城市。我球眉杏眼的,连广播都听不明白,不知道从哪儿取网上买的火车票,不知道啥时候该检票,到哪儿检票,找不到我的车厢,找不到座位,想尿了都憋着,因为我找不到厕所,渴了也不知道上哪儿接水喝,路上困得很厉害也不敢合眼,生怕坐过了站,还怕裤衩口袋里的现金被人偷走了……我又不敢向别人求助,我怕我嘴笨,别人听不明白我问啥,说不准还会嘲笑我。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壮着胆子问了几次工作人员,问完以后,我都差点哭出来,因为,对于我来说,跟陌生人打交道太难了。”妈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
金币赶紧抱着妈的肩安慰:“是啊!妈也挺不容易的,她一辈子待在村里,只跟村里那百十来个人说过话,突然让她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陌生的人、跟陌生的人讲话,确实是挺难的。”
有了大女儿的共情,妈哭得更厉害了,不过玛妮心头的气还没消,她依然偏着头,一眼都不朝妈这边看。
“玛妮,你住院的这几天就雇护工阿姨帮着照顾孩子吧!我出钱!妈一路上没睡没吃,别累病了,我先带她回我那儿歇歇去。”
在医院住了几天,要出院了。杨益迦打了一辆商务车,带着老婆孩子和丈母娘回了河北。
小布丁特别爱哭,成天到晚地哭,而且经常拉水便,有时候是那种喷射式水便,屎水喷得褥子、被子、枕头上到处都是,这让大家非常苦恼,不仅要经常抱着孩子往医院跑,还得经常洗整床的床品,把三个大人累得够呛。
妈一个人住次卧,玛妮一家三口睡主卧那张1.8米的床。一到晚上,杨益迦沉沉地睡去,孩子饿了哭了闹了,都是玛妮一个人忍着伤口的疼痛在哺乳、照顾。
杨益迦在家里待了不到十天,产假结束就回北京上班去了。只剩妈一个人照顾玛妮了,母女俩一下子比之前忙碌了许多。玛妮不仅要负责给宝宝喂母乳、换纸尿裤,用温水擦洗宝宝的小屁股,给宝宝的红屁屁抹护臀膏,给孩子长有湿疹的小脸和头部涂保湿霜,护理宝宝的肚脐,为宝宝做抚触,按摩腹部、耳朵和足心,用彩色摇铃、拨浪鼓和黑白布书逗宝宝玩;给宝宝唱歌、讲故事、读《三字经》,此外,为了能多学一些新生儿的护理和养育知识以及早教方法,她下载了很多母婴APP,关注了很多医学主播,等把孩子哄睡着了,她立马就开始读书、听课,在笔记本上做了大量的育儿笔记。她常常困得哈欠连天,脖子快支撑不住要掉落下去的脑袋。而妈呢,买菜、做饭、洗衣、拖地这些事,一下子全落在了她的肩上。不过不管多忙,只要一有空闲,她就会争分夺秒拿起手机隔空跟村里那些老姐妹打视频电话聊天。这天,玛妮在卧室给孩子哺乳完,摸摸宝宝穿着的纸尿裤,有沉甸甸的感觉,她给孩子换上一条干爽的纸尿裤,再把宝宝放回床上他睡觉的位置。她原本打开了学习软件,准备再听一会儿课,可是没过两分钟,她就困得听不进一个字了。于是她便挨着宝宝躺下了,躺下了却又睡不着。妈轻推开门,朝里望了望,看到玛妮侧躺着的后背,以为她睡着了。她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在手机上跟老姐妹们聊起了天儿,“哎呦,我们家女婿回北京上班去了,现在什么活儿都得我干了,每天从早忙到玩,从早上一睁眼,到晚上上床睡觉,就连一会儿空闲都没有!给我累死了!累得我命都快没了!”
“你女儿没雇个月嫂吗?”
“是啊!现在多时兴雇月嫂带娃啊!可是我女儿嫌贵,不愿意花钱,那就累我呗!唉!你说雇个月嫂多好啊!自己啥都不用干,不像现在,把我整得累死累活的。其实我闺女怀孕的时候,我就想着,如果她婆婆不愿意伺候月子、不愿意带孩子的话,就花钱雇个人解决问题。可是我女儿女婿舍不得花钱,这也要省那也要省,硬是把我从老家给挖来了,简直就把我当保姆使了!其实雇个月嫂也没多少钱,一个月一万多,两个月两万多。他们年轻人,多辛苦一点多挣点儿不就都有了吗?得亏是我还活着呢,要是我早几年死了,难道他们就不生孩子、不坐月子了吗?唉!我真羡慕你,你女儿女婿有本事、挣钱多,雇了个金牌保姆,你每次上你女儿家,啥事都不用干,像个老佛爷,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刷着手机,想吃水果都是保姆洗好了给你端过来。你上你女儿家才是享福,我这叫受罪!我现在明白了,跟上没钱的子女可真遭罪!子女有本事,吃半辈子苦;子女没本事,吃一辈子苦,得苦到进棺材那一天!原本以为三个子女大学毕业了,我和老郑就啥也不用干了,躺着享福就行了,没想到还得被他们使唤,还得接着受苦。唉!真是倒了霉了!哎呦,我心里真是比吃了黄连都苦,委屈死我了!唉!吃半辈子苦不可怕,怕的是前半辈子吃苦,后半辈子还得接着吃苦!唉!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真想大哭一场啊!”妈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些哭腔。“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金币了,希望她能多挣些钱,以后她生了孩子,上月子会所去吧,可千万别再麻烦我了!”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你要是吃不消,就让玛妮婆婆也过去呀!多一个人,你不是能轻松不少吗?”
“哎呦!你可别提了!玛妮和她婆婆处得可不好了,她婆婆根本就不想管,她婆婆连电话都不接,躲她跟躲通缉令似的!我也说不清到底是谁的原因,可能都有问题吧!她爸说是因为玛妮爱挑毛病,所以她婆婆不想跟她凑一块儿!唉!具体她婆婆心里咋想的,咱也不知道啊!”
玛妮从主卧出来了,妈吓得赶紧挂断了视频通话。
“我和那老婆子处成现在这样,是谁的错,你不知道?”玛妮质问道。
妈怯怯懦懦的,没有回答。
“从我记事起,你们就这样,不管我在外面和外人发生了什么争执,你们连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不用了解,甚至都没有见过对方,你们就可以直接判定一定是我的错!你们总觉得肯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肯定是我哪里没注意惹别人生气了!肯定是我的不对!导致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只要别人稍微有点儿不高兴,我就开始习惯性地去反思、埋怨、责备、批评自己!不论在哪儿、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一点儿差池,即使与我毫不相干,我也会立马去低头认错、道歉,把别人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这就导致周围的人总是看轻我、不尊重我,总是把我当冤大头、替罪羊、背锅侠、倒霉蛋。而且,你们让我觉得我自己特别不好、特别差劲,我不值得被爱,所以我总是毫无底线地去讨好别人,不要命地去对别人好,以求别人也能对我好一点!可事实呢,我越讨好,别人就越把我当狗当猪,肆意践踏、凌辱我的尊严!就是你们,在我结婚之前,总教我要对婆婆好,要帮婆婆多干活,结果导致我在她眼里,低贱的连条狗都不如,而对我婆婆居高临下、嫌好道赖的祥云,却备受她的尊重和宠爱。妈,从小到大,不管是做人的,还是做事的,你们教我的,全部都是错的!大错特错!让我踏入社会后吃尽了苦头、栽尽了跟头!你们害了我!要不是你们教我的那些错误的东西,我哪用吃那么多苦啊!”
“你看看,我们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不仅不感恩,还在这儿全盘否定!”
“好,你们做得好、做得对!我感谢你们!我有空了,给你们一人发一面锦旗!”玛妮把手机举到妈眼前,说道:“妈,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我全都听到了!你累了,就回老家休息去吧!我给你买好车票了!今天晚上的火车,我给你打个车,把你拉到北京,然后你从北京坐高铁回老家!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去吧!”
妈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我走了谁照顾你?”
“这个您就不用担心了!总有办法的,就像您说的,如果没有您,我就不生孩子了吗?”
妈迟疑了一会儿: “那不行,今天应该是你坐月子的第十八天吧?我好歹还是等你出了月子再走吧!我再熬一熬……熬一熬……很快就过去了!”
“既然您都用‘熬’这个字了,我再留您照顾我,就是不孝了!您还是回去吧!现在科技发达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买菜,我可以多加一些钱,让小区外面菜店的伙计把菜送上门;要取的快递,我也可以多加一些钱,雇驿站的伙计帮我送上门;我可以把热水器的水全天都热着,洗菜、洗衣、拖地,都用热水,这样的话,手不碰凉水,应该也没事。我剖腹产的伤口也恢复得挺好的,也不疼了,就是偶尔会觉得痒,不过也没什么影响。杨益迦不出差的话,每周五晚上回来了,周末也能帮我。所以说,您可以回去了,我自己可以搞定的,只不过是比之前忙一些。我先试几天,如果我搞不定,我就雇个人。”
妈犹豫着:“这月子我已经伺候了一半了,要不剩下的一半让你婆婆来伺候!他们家不出力也不出钱,总不能便宜了他们吧!”
“那老太婆什么德性,您还不清楚吗?她跟您一样,请她比请神都难!我也想通了,她不给我伺候月子,我以后也不用给她养老,她就是饿死了,也一分钱别想花我的!她不为我付出,我也不用为她付出,这样两不相欠,其实也挺好的!”
“你可别这么说!你现在这样想,等她老了,你心一软,不又得去伺候人家?所以,你现在还是要尽可能地多用她!要不然将来她用你的时候,你就太亏了!”
“从怀孕到现在,人情冷暖、人性的凉薄,我经历了多少,如果我将来还能心软,那我过去的苦和罪全都白受了!如果以后我还能对她心慈面善,五马分尸、挫骨扬灰、天打雷劈了我!”玛妮的表情不由自主变得咬牙切齿,“既然你想回,你就回,其它的你不要去想,也不要去管!天塌下来,我自己顶着!我就当我自己从小就是个孤儿,又嫁了个死妈死爹的男人!”
“你这话说的,你是孤儿,谁养你长大的呀?”
“这样,你和我爸好好算算,把我养大,你们总共花了多少钱?再把你们那二十多年付出的心血也折合成钱,我就当还银行的贷款呢,一并还你们!等还清了,咱们就互不相欠了!”
“你也别跟我闹别扭了!我也就是累了,跟村里那些女人诉诉苦,我又不会真的丢下你不管!要没人来接替我,我肯定得等你出了月子再走啊!”
“妈,你为什么总是把家里的各种丑事去跟村里那些女人说?你以为她们会同情你吗?她们背地里只会笑话你、传你的闲话!我跟我婆婆处得不好,这事你都能跟她们说?”
“这怕啥啊?又不花钱,也没啥损失!村里的女人们聚在一起,就是聊这些家长里短啊!大家都爱听这个,所以我们就聊这些啊!”
“噢,你为了讨那些愚蠢的女人的高兴,为了维持跟她们之间的一文不值的友谊,你把家里的**全都抖落出去?”
“这叫啥**啊?谁家没点儿破事啊!”
“这是我的**!我不愿意让你拿它当谈资!怪不得我上次回村里,你的那几个老姐妹看我的眼神那么怪异,就像打量一个怪物一样!你总跟她们说我婆婆对我不好,说我婆婆跟我吵架打架了,搞得她们以为我有多差劲,婆家人有多不待见我呢!那让我很没面子、很抬不起头!我不想让她们那样认为我!”
“哎呀!你别那么小心眼儿,我们只是闲唠嗑儿,你又不会少一块肉,怕啥?”
“我不愿意!你以后少把我的事说给别人听!你要是不想待了,立马给我走人!想待,就老老实实给我待着!”玛妮吼叫着。
“哼!毛病多!”妈嗫嚅着进了次卧,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