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郁城,市中心。
高楼与塔楼鳞次栉比,月色晕染在银灰色的玻璃幕墙间,朦胧清冷,像上弦月的无声轻叹。
21:01,阑时大厦旁,学员宿舍。
迟影把行李留在车上,带着手机和便携式终端独自走到楼下。
她抬眸凝视着高层的窗,似乎在潜意识里便笃定,她要找的那个人在触摸不到的地方,很高、很远。
就像孤独而炽热的信徒,虔诚地望向遥不可及的神祇。
用目光,一寸寸流连,一点点描摹,一遍遍肖想。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大抵是距离作祟,她的心口被**填满,变得愈发逼仄了。她所能接受、所能容忍的“被推开”的限度已经越来越小了。
………
黑暗肆无忌惮地侵蚀虚空,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影模糊围拢。
但她还是看见了。
渺小的窗格被戴着隐形夜视镜片的瞳孔聚焦、放大,直到看清躲藏在透明围栏后的白影。
那一刻她的满心疑虑都化为了一句——我好想你。
-
宁舟关掉电子书,随手披了一件冷白色薄衫在身上,然后从办公椅上站起,穿过自动门,缓缓站上观景台。
她走到护栏前,抬手扶上哑光的横杆,倾身俯探黑夜。
下一秒,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视野。
——是寂寥中的烟火,亦是月华下的阑珊。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还是没能避开那道温柔泛滥的眸光——她从始至终,都无法抗拒的赤诚温热。
……那人果然还是找来了。
可是羁绊越深,便越要决绝。
理智告诉她不能任由念想继续横行。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唯一会做的,就是继续远离。
“我下去一趟。”
给付桉澜留下这句话后,她便穿着刚刚拿起的外套匆匆离开房间。
“嗯。”
付桉澜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应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脚下的深色地毯。
她知道,宁舟不会听见。
不会听见她的回答,也不会听见她的呼唤。
就像她们为数不多的从前里,那份拦不住的貌合神离。
-
“叮。”电梯很快抵达一层。
宁舟盯着即将打开的银色厅门,不自觉地捏紧腿侧的衣角。
走出电梯后,她快速通过闸门,将宿舍楼抛在身后。
“舟舟!”
迟影猜到她会下来见自己,就从门口进入了大厅,此时正穿着单薄的大衣站在夜灯下,看见她就踮起脚朝她挥手。
熟悉的声音让对面的人差点再次晃神。
她深吸一口气,抿唇走到离迟某人一米远的位置。
“你怎么来了?”
迟影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显然料到了这个开场白。
她薄唇轻启,一语中的。
“我来看你。”
“………”
宁舟勉强对上她的视线,而后又马上被烫到似的挪开。
“嗯。”她又搬出了这个字。
短暂的沉默后,迟影主动走上前,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伸手帮她撩开挡住眼尾的碎发,一边替她整理一边柔声询问。
“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宁舟到底还是没有躲掉她的动作,“挺好的。”
迟影听完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脱口而出:“有想我吗?”
她在借着夜色的遮掩,直白而大胆地试探。
宁舟闻言,羽睫轻颤。
她的心在回答,有啊,当然有。
可到了嘴边,却还是变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单音。
“嗯。”
和暗色一样沉闷。
迟影一如既往的敏锐,带着早有的疑心,“你怎么了?”
“有点累。”又是这个惯用的借口,“我先回去了。”
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只要她继续疏远,继续敷衍,继续冷淡,她应该就会慢慢忘记她,然后自己往前走。
于是,她说完没有给迟影开口的机会便逃也似的背过身。
刚要离开,就听到身后的人叫住自己。
“舟舟。”
“………”
她闭了闭眼,停在原地,没有转身,静静等待她的下言。
迟影在暖光里看着她冷白色的背影。有气息迂回在鼻端,盘绕在唇齿间,最后,被重重地呼出。
“舟舟,告诉我,为什么。”
宁舟这回彻底沉默了。
她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再度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厘清混乱的思绪,想用提前想好的话语打消她的疑虑。
“没什么,阿迟,你很好。”
“只是我习惯独来独往。”
我害怕我会让你失望,让你避之不及。
………
这是她难得使用这个亲密昵称的时候,却让本该高兴的被称呼者陷入了更深的担忧。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迟影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蛰伏已久的不安叫嚣着填满脆弱的心脏。
就像被人窥探了过去。
窥探了她不记半分的往昔。
——被未知的恐惧强行充斥,又被极致的清醒反复拉扯。
宁舟知道,她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回避了。
她不希望这样的。
……神,请原谅我的怯懦。
潮湿的空气穿越街道与旋转门,擦过脸颊,钻进血液,带来不属于秋天的阴冷。
“对不起,阿迟。”
“有些事情很复杂,也很危险,我无法对任何人坦白,也无法允许自己影响到任何人。”
“除非……”
“除非什么?”迟影抓住这个小小的突破口,蹙眉追问。
“我们是同类人。”
说完这些看似没头没尾实则又蕴藏着极大信息量的话,她便迈步走了——
藏起纷乱的思绪,默默回到黑夜的笼罩。
迟影明白此刻自己留不住她,只能执拗地站在原地,盯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即便它业已消失,她也依旧抓着那片虚幻不放。
她在思考。她在调动所有的脑力去整合线索。
安静的夜晚里,宁舟的话在脑中不断回响。
【除非……我们是同类人。】
耳边不知为何有鸣音骤起。
她站在原地,很突然地,想起了江挽。
一时间,她又生出了一种直觉。
——那个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学妹,可能知道些什么。
-
21:30。
Cherryn:Hello小甜心,你能把江挽同学的微信推给我吗?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
月:嗯……我先问问她!
Cherryn:点头.jpg
两分钟后。
月:OK~我现在发给你。
接着是【挽】的微信名片。
迟影点击名片,飞快地编辑并发送好友申请。
不一会儿,江挽便给她通过了。
挽:有事?
Cherryn:有些东西想问你。
就当她是病乱投医吧。
反正这小孩看上去很靠谱,跟她堂姐一样。
挽:嗯?
迟影无奈地笑了笑。
Cherryn:打个语音,我好给你描述。
挽:行,那我现在下楼。
Cherlyn:你在江月家?
挽:嗯。
30秒后,迟影点击拨出语音通话。对面很快就接了。
江挽:“喂?”
迟影:“你知道Enta的‘遗迹’吗?”
江·直球·挽:“知道,但你真正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Just give it to me straight,不必拐弯抹角。”
迟影正靠在书房的墙上,闻言挑了挑眉,觉得这话很是耐人寻味。
本想从DNA样本开始讲的,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切入终极问题。
迟影:“好吧。”
迟影:“你觉得宁舟口中的‘同类人’可能指谁?”
话音落下,迟影便心想,我在问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但下一秒——
江挽:“不确定,但有点眉目。”
此时的迟影极度不适应她这挤牙膏式的说话方式。
太让人抓狂了啊喂。
迟影:“你怎么知道?”
江挽表示疑惑:“你难道不应该问我想的是什么吗?”
迟影扯了扯嘴角,“噢,所以是什么?”
江挽:“和她一样,被牵扯进某个人体实验的人。”
迟影顿了一下,忍不住又问:“你怎么知道?”
江挽:“说来话长。“
迟影:“愿闻其详。”
江挽:“………”
这人的关注点可真是跳脱。
江挽:“你先告诉我她说这句话的具体情况。”
迟影:“八月初的时候,她去郁城参加外培,一直待到现在。”
迟影:“她总说自己没空,也不怎么跟我聊天、通话等等。
迟影:“原本我以为她是真的忙,可这几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江挽跟上了她的思路:“你怀疑她在刻意疏远你。”
迟影:“没错,所以我今天就连夜来找她了。见面后,她的神色很反常,而且一直急着走。”
迟影:“我按耐不住,就直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迟影:“她最终没有继续掩饰,但也不愿意道出疏远我的动机、真相,留下一句‘我无法对任何人解释,除非我和ta是同类人’就径直离开了。”
江挽:“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
迟影:“直觉。”
对方思忖片刻后用一个邀请当作了回答。
“我大概知道她的意思了。”
“明天下午三点,长苧私人会所,见面详谈。”
小风的选择是继续挣扎,小银狐的选择是暂时放弃,客观原因是一个尚存一点希望,一个在已知条件下已无退路。
【预告:挽迟会面=高端局(最强助攻要开始输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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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