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日,沉闷的夜晚。
御海苑,书房,封闭式隔间内。
宁舟坐在桌前看完了电脑上来自暗网的匿名信息,倚着靠背,垂眼陷入沉思。
——探查,追踪,威胁。
对方发来的迟影的照片刺眼至极。她想保存这些信息证据,却因被对方限制而次次黑屏,尝试了数种反向
入侵技术,却无一不被更高级的加密算法瞬间反制。
手机和E区终端她更不能用,因为一旦在与电脑同一坐标点上打开相机就有可能被对方也被家族的人追踪、锁定。她可以尝试隐藏位置,可这是迟影家,她不敢赌,怕给她招来祸端。
冰冷的文字、残忍的图证,与似真似假的记忆、未解的梦……都让她心神不宁。
一切好像都和匿名者口中的人体实验扯上了关系。纷乱而又清晰。
她本不会相信有组织能把手伸到她们身上,即便是来自Enta的敌对势力。
但好巧不巧是在这个时候。
她刚刚看到那样的画面,刚刚接收到某种科学和心理学都无法解释的记忆预警。
那太真实了,不像是幻觉或者臆想。而且她回来后偷偷给自己做过心理和精神测试,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她没有生病。
她直觉那是一个带有预示性或回忆性的超自然现象。
各种不详的猜测都浮现在脑海中。
于是她不得不开始怀疑、不得不开始担心——对方真的有能力伤害迟影,伤害她。
选择相信,抑或坐视不理;独自承受,抑或波及他人。
理智告诉她,前者是最好的抉择。
相信,承受。本该如此。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不是吗。
Unknown :[001,Think before you answer.]
想好了再回答。
“001”是无机质的编号,是任人宰割的烙印,意味着实验体的名字、身份、权益乃至整个人生,被全数剥夺,不留一丝余地。
如今,研究者曾经赖以生存的庇护所,也就是实验基地已经不属于他们。他们需要新的据点,新的设备,新的开始,创造新的罪恶。而这一切野心的筹码,是宁舟。
他们调查她,追踪她,找到她,控制她。
唯一的转机,是她埋藏在过去的身份。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所以才毫无顾虑地压迫。或者他们本身就知道,只是背后有人,有恃无恐。
原本,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完全可以将这件事交给父亲处理。但现在事关迟影的安危,她必须衡量自己的胜算。
——万一双方谈判失败,迟影真的被当作人质,她无法保证将人毫发无伤地带走。
父亲一定不会把这个威胁放在眼里,但她会。
问题就在于,按照父亲一贯的思维,弃胁迫于不顾是毋庸置疑的,不让自己救人、不提供支持也是绝对的——为了让她冷心冷情,麻痹地彻彻底底。
反正,于他而言,保她一人就足够了。
听着荒谬,但也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她不会,也不可能把事情的主导权交给父亲。
另一条路是现在就把迟影送到安全的地方,后果是匿名者未知的报复。
最终,她很可能因为信息暴露被强行带回本家,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
………
指针在悄声振动。
她呼出一口气,在内心决定——
抛开极限二选一,还有第三个选项,缓计——妥协,接近,反叛,回礼。
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的谋划、伪装、作戏,可能会失败,可能会有严重的后果,但她依然在所不惜。
就当是……给某人的回应。
不管怎么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棋局里,她都不能是第一个放弃的。
在看清局势前,她必须守住底线,必须努力找到突破口。
-
厨房里。
迟影拆了一袋青提和一盒白草莓,洗净后连同叉子分别放进两个透明的果盘。她的动作平缓而利落,就像在人前的样子,无论大事还是小事,她都游刃有余。
“主人,发现您正在清洗水果,是否需要我的帮助。”
Mino的声音在耳边想起。
迟影勾起唇角,很轻地笑了笑。
“谢谢,今天不需要。”
清凉的水珠落在青色的果皮与纯白的果肉上,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更清新了。
她端起玻璃果盘,缓缓走进书房,抬手轻叩锁住的隔门。
“舟舟,我可以进来吗?”
宁舟抬手关掉电脑,在回答的那一刻便敛下了所有复杂的情绪,“可以。”
熟悉的人影推门而入。
“吃点水果吧,我刚洗的。”
“Thanks. ”宁舟伸手接过果盘,放在桌上。
“Nothing. ”迟影一如既往给予她温柔的提醒, “记得早点休息,别把自己累着了。”
宁舟顿了一秒,随后点头。
“嗯,你也是。”
面前的人浅笑着,眉眼弯弯,“嗯哼,那我先回卧室了。别偷偷去睡客房,不然我会等你等到天亮的。”
她本想说“过去抓你”,但话到嘴边还是换成了“等你”——一个完美隐藏占有欲的温和表达,无奈、纵容,像用双手轻抚心弦,另类的撩人。
宁舟抿了抿唇。
迟影这是在“计较”她的“前科”。
前天她研究心理论文没看时间,一不小心熬到很晚,为了不打扰迟影就一声不吭去了客房,刚要掀被子,迟影的脚步就响在了门边。
纯色家居服,身姿慵懒,神色松弛,似笑非笑。
她说——小银狐也学会离家出走了?
好整以暇的态度和语气,稀松平常,自然到像是与她共同生活了很多年,并且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宁舟转过椅子,低眸轻语, “Got it.”
-
次日,8:30。
迟影和宁舟结束晨跑,一个回卧室看书,一个背着电脑再次去往书房。
………
隔间内。
闲置已久的内嵌式通讯器倏然传出振动。宁舟将它拿起别在耳廓,然后曲指轻触其表面,接通来电。
防水层的触感一如既往的冷硬。就像这通不合时宜的电话。
“我同意你去随安,不是让你天天和朋友玩的。”父亲用了中文。
不咸不淡的语气,沾染着愠色——他已经发过三次信息警告宁舟,却被她任性地无视。
“你还在监视我。”宁舟冷冷地反驳。
父亲没有正面回答。
“记住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听不出一丝情感。
话音落下,没等宁舟回答,他就挂断了。
宁舟摘下耳机,望着窗外的清幽景色,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听懂了父亲的意思。他让她远离和Enta无关的人,否则,好不容易得来的短暂自由就会缩短,甚至被收回。
……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已经开始动摇。
或者说,她的世界一直都在告诉她,永恒是错觉,不舍是原罪。只是之前,没有那么果断、残忍,不给一点缓冲。
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深觉麻木与清醒,压抑与偏激。
保护她的,究竟是淡漠,还是软弱。
她不知道。
认知失调、注意失控、情绪过载、思维反刍……她已经离童年时期曾有过的感知解离越来越近了。
她得离开这里。她得先冷静下来。
她想回避,也需要回避。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处理这些“异常”的唯一方式。
思绪翻涌间,双腿已经不知不觉随着自主意识迈向了卧室。
——她要去找迟影告别。
指尖触碰门把手,金属凉意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霭,传递得缓慢且失真。
………
一分钟后。
敲门,进门,关门。
宁舟始终垂着眼帘,动作利落却又带着一丝微妙的僵硬,像完成任务的机器,又像内芯损坏的智能体。
她抬头对上迟影问询的目光,薄唇翕动,“迟影,我可能……要回去一段时间。”
对方轻微的蹙眉被她尽收眼底。
“有什么是不能在这里做的吗?”
她斟酌着话语,控制着语气,一向迟钝的宁舟却也还是听出来了——温柔包裹的讶异、无辜和挽留。
“嗯,一些特别的事,需要保密。”一个正当的理由。
迟影思索着,用指腹蹭了蹭下巴,而后侧身拿出手机远程解锁了停在别墅地库里的、最常用的那辆车。
“好吧,那……我送你。”
她想着宁舟不会无缘无故就走,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决定先顺着她的意愿来。
宁舟心底有一瞬的犹疑,但最后还是朝她点了点头。
………
天穹如汹涌长河,激起纯白的棉质浪花。她们一前一后行至地下,坐进车内。
外界喧嚣都被车窗隔绝,听觉里只余下清曼的音乐。
一路无言。
“到了,我送你上去。”
迟影摘下墨镜,率先开口,打破了静谧。
副驾上的宁舟抬眸将视线移向车外。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迟影看着她侧过去的脸颊,微微愣住了。
这好像是舟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拒绝她。
“真的不用吗?”
“不用。”宁舟一边将视线转回来了一点,一边笨拙地重复。
别送。再送就舍不得了。
“你今天怎么了?”好像有点不对劲。
宁舟盯着正前方的屏幕,再度抿唇,“没什么,就是有些累。”
她不自在地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迟影也看出来了,不过她本能察觉出宁舟此时需要一些空间,便也没有选择继续追问。
“哦~那你上去吧,好好休息。”
她若无其事地扯了下衣服上折角的领子,接着抬起手温和地向她的小银狐告别。
“See ya.”
电子引擎与空气的摩擦声随之响起。
宁舟站在阴影中挥了挥手,目送她乘着满车阳光离开。
“Farewell. ”低沉的声音藏进风里。
再见。
【这下是真·离家出走了 】
小银狐的生活其实很压抑。信息暴露会影响家族,所以不让高调。她现在最大的绊脚石之一就是没有实权。
[预告,后面会有反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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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