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8:00。
宁舟在迟影的提醒下来到冰场。当然，她也一直没有忘记她们的约定。
冰面上一如既往的泛起成团的、带着冷气的雾，唯一不同的是有一个人影站在了这白雾中。
宁舟抿了抿唇。
除了母亲以外，她从没遇到过跟自己生物钟如此相像的人。
迟影回身看着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机，眸中透着慵懒的笑。
宁舟心下了然，拿出手机连上两个耳机的蓝牙。
“你起得挺早。”
开口对迟影说话的同时，她伸手在软件上点开音乐，还顺便将音量调小了一些。
怕听不清迟影的声音。
毕竟，按照她的性格，这会儿肯定是要聊几句的。
“我从小生物钟就这样。”迟影回答着，抬起右手拇指，用指节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尖，神情不变。
宁舟想起自己小时候和母亲在窗边一起看日出的事情。
“家族影响？就像family system theorem？”她一边滑动，一边问。
“可能吧，我爸妈都这样，崔雅也差不多，不过没我这么早。”迟影紧随其后。
“她是你表妹？”宁舟一下就猜到了。
“嗯，不过我俩性格和气质一点都不像。”
崔雅比较柔和、清雅、严谨，不冷不热，带点老干部的温吞气息，且相对感性，尤其对小孩子很有耐心。
迟影则是张扬、精明、随性，性格温柔而炽热，偶尔懒懒散散的，一般没什么同理心，喜欢挑逗在她眼里有趣的人类……以及小动物。
宁舟停下脚步，仔细回想。迟影也停止滑行，站在她身旁。
“你们眼睛像。”都是棕色。
“嗯。说起来我和雅都是中欧混血。你跟我们很相似，但又不太一样，”迟影说着凑近她冰蓝色的眼睛，“因为你们家浅色瞳孔的基因好像有更强的遗传性。”
“我父亲是欧洲人，母亲是中欧混血，都是浅色瞳孔。”
“哦，怪不得。”“那你在欧洲的时候，你的中文是你妈妈教的？”
“中英都是，她是双语者。”宁舟眼底有几分道不明的情绪。
“那她很厉害。”迟影倾身拉起她的手。
她知道宁舟出生于灰色地带，从小都是在那种冰冷的环境下长大。
等她渐渐长大了，便发现自己不仅无法脱离那个地带，也无法脱离那个组织——无法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甚至，如果不是母亲偷偷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都不知道何为“正常的生活”、何为“法治”、何为“道德”，因为她根本没见过，也不被允许见过，更别谈拥有。
这种出身对于任何不是“天然黑”的人而言都是悲剧。
好在她有属于她自己的韧性和立场。
“我要练勾手。”
宁舟转头看向她，低声说道。
潜台词：把手放开。
迟影很克制地笑了。
“好。”
她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滑到另一片区域。
一个小时过去，冰场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宁舟依旧不厌其烦地练习着跳跃动作，迟影很少看见她摔倒。
她看上去是在努力向三周跳迈近。
迟影自己也没闲着，重温了几个学过的旋转动作。
突然，一个疾速滑行的人失去平衡，还没来得及调转到安全的缓冲方向就支撑不住了。
“哎我……”
——好巧不巧，倒向刚完成一个跳跃且即将落地的宁舟。
宁舟余光瞥见旁边有人，很快反应过来，强行收回由惯性而伸出的腿，以免踢到他。但同时她的动作也导致自己重心不稳，没能躲开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闷哼一声倒在冰面上。
迟影刚结束动作就听见那边的动静，转身的一刻心神俱乱。
“舟舟！”
她毫不犹豫地绕过周围的人群，以最快速度滑向宁舟所在的内道。
许多人停下脚步，投来惊讶或担忧的目光。
有句话很真实，意外和明天，总有一个要先到。
那个撞倒宁舟的人很快手撑着冰面爬起，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怪我滑太快了，没控制好，你有没有受伤？”
迟影也在这时赶到，扶起宁舟让她靠坐在自己身上。
宁舟神色淡淡，并没有责怪。
“没关系。”
迟影也知道滑冰本身就是有风险的，并没有为难，只是沉声提醒：“下次注意点。”
“一定一定，这次真的很抱歉。”
“有哪里不舒服吗？”迟影担心地看着怀里的人。
“右边脚踝和后腰有点疼。”宁舟回答。
“那你先缓一下，一会我抱你去医务室。”
宁舟没有拒绝，“好。”
“同学，你们的柜子是几号？我就不继续滑了，直接出去帮你们拿东西。”
迟影指了指放在自己衣服夹层里的门卡，“我们不在公共区，在单人休息室。”
“那我先去换鞋，然后跟着你们刷卡进去。”
“OK，一分钟后在VIP区会合。”
迟影等了等，在宁舟缓过来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带着她回休息室。
进门后，她把宁舟很轻地放在座位上，然后迅速脱掉手套、换下冰鞋，穿上来时的短筒靴，还顺带从柜子里抽了两张湿巾，一张拿来帮宁舟清理掉手套上的碎冰，一张用来擦干净自己的手，把宁舟扶到休息区的备用轮椅上。
刚刚不小心闯祸的大一学生跟在她身后，将自己的包还有迟舟两人的物品收好背在身上。
三人一起往医务室的方向前进。
迟影走得很快，手上推着她的动作却又稳稳当当的。
宁舟心想，又是熟悉的安全感。
－
医务室，小型病房内。
病床上，宁舟在昏暗中缓缓睁开眼。感知到自己正处于陌生环境，她的身体便下意识绷紧了一瞬，随即在记起上午发生的事情后，又放松下来。
有微弱的白光从门与地板的缝隙中透进。
就在她准备掀开被子下床时，那片光源被倏然放大——门被人轻柔地推开了。
“哒。”
迟影轻轻放开门把手，让它回归原位，然后抬腿慢慢地走了进来，脚下几乎无声。
“舟舟，你醒了？有没有好一点？”
宁舟小心地坐起身，撩开眼皮看着她。
“本来也没有很严重。”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比以前在训练场受过的伤轻多了。
“哪里，医务室的老师不都说了，接下来几天要坐轮椅嘛。”迟影说着，把门往外敞开了一点，让宁舟适应光亮。“我开灯了？”
“嗯。”
宁舟的眼瞳在黑暗的环境下散大了一些，还带着刚醒的朦胧睡意，看上去格外柔软。迟影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嘴角暗暗勾起，随后转身按下墙壁上的开关。
“刚好，现在是午餐时间，我去给你拿饭，你乖乖等着。”她叮嘱道。
宁舟刚想拒绝，又想起这人的性格，还是点头答应：“嗯。”
迟某人瞬间眼尾微扬。
总觉得舟舟今天……乖得不像话。
她向床上的人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接着走向医务室门口——脑子里同时回忆着宁舟喜欢吃的东西。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嘛……用点技术进校园系统看一眼学校食堂后台的取餐记录就行。除了宁舟的，她甚至还偷瞄过崔雅、安棉、摄影系洪教授、哲学系Rogers教授以及经济学Alisa教授的记录。
她这人做事向来有个好习惯，在中文里叫——雨露均沾。当然了，某位姓瑟琳名诺亚的人总会被她多“沾”一点点，这也是惯例。
房间里，宁舟扯了扯被子，靠在床板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为什么，她平常一个嘴特别挑、从来不让别人帮忙拿餐的人，就这么应下了迟影的帮忙。
对她有一种莫名的放心，或者说，信任。
感觉不会骗人。她知道自己选择给予的信赖是不会错的。
能有这么个朋友，似乎真的是一件好事。
－
不一会儿，迟影就回来了。
医务室老师看着她的身影，不由地心生喜爱。
这么贴心的同学，不多见啊。
然后贴心的同学就笑眯眯地走过来了。
一分钟后。
迟影把餐盘放在病床自带的伸缩桌板上。宁舟以为她一会儿就会离开，结果发现……她不仅没有走出房间，还坐在了自己旁边。
“舟舟，你不用动，坐着就好，我帮你。”
宁舟瞥了她一眼，“我是腰撞了又不是手残了。”
嗯……这话好像莫名有点叛逆。跟这人待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变成了小朋友。
“那就更不能动到腰啦。”迟影捏着银色的叉子，眼底带笑。
老师也走进来道：“你还是让你同学帮你吧，这伤还是要好好养的，不能牵动到。”
迟某人眼中笑意更甚，“嗯哼～”
宁舟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猜到了什么。
最后无奈地绷着脸应下了。
“好吧。”
事实上，她猜的没错——
几分钟前。
迟影端着餐食找上医务室老师，开启“撺掇”模式：“Lena老师，我想喂我同学吃饭，但她性子冷，我怕她不同意，你能不能帮我说几句话？”
老师欣然同意。
于是就有了刚刚的一幕。
这时，宁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吃了吗。”
“嗯，提早吃了。”迟影叉起切好的牛排，送到宁舟面前。
宁舟：……怪难受的，跟个小孩子一样。
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给了面子。
“谢了。”说完，她轻轻咬下叉子上沾着黑椒酱汁的肉。
迟影的嘴角依旧噙着笑。
“不客气。”
轮椅：谢尔琳同学，你当我一个电动轮椅不会自己走吗？还要你推？
迟影：（笑）我乐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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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