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啊!”
一脚蹬开浴室门,施尔宁一眼就看见他哥靠坐在浴缸里,他小鸭子似的张开翅膀,扑过去就是撕心裂肺一声喊。
“没死。”施尔白疲倦地掀起眼皮。
浴缸是干的,但他身上还散着些水汽,混着沐浴露清淡的薄荷味,明显是叫人洗过了澡。
施尔宁看他膝盖都合不拢,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伸手去扶他哥还有些抖的背,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李小明这王八蛋!我现在就去骟了他!”
施尔白勾勾指头,施尔宁赶紧凑过去,脸上却不轻不重挨了一巴掌。
“骟屁啊。”
这一巴掌没什么力道。
顿了顿,施尔白的手落下来,搭在他弟手腕上,拇指轻轻按了按,“别闹,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虚,几乎是在用气音吐字。
他哥连骂人都没力气了,怎么会是没事!可看施尔白硬撑着的神态,施尔宁咬紧牙关,咽下满腔脏话,只在心里把那罪魁祸首千刀万剐了千百遍。
施尔宁搀着施尔白站起来,目光落下去,这才看见底下的浴巾都已经湿了。
到底遭了多少罪!
“哥,你放心,我饶不了他!”施尔宁看他哥气息沉浊,垂着头连腰都挺不起来的模样,气得直发抖,“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白眼狼!”
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可施尔白连打他一巴掌让他别吵的力气都没有,他徒劳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咬牙忍着酸胀抬起腿,想自己从浴缸里出来,随即又紧紧抿起了嘴唇,顿在原地。
身体深处涌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热意,让他浑身发麻。
太难堪了。
施尔白握紧了施尔宁的胳膊,他真不想自己这幅样子叫人看见,哪怕是自己亲弟弟。
这比被李小明摁在床上还要难堪,起码他的脸可以埋进枕头里,起码那时候李小明还会蒙上自己的眼睛。
他吃力地放下腿。
“哥?痛是不是?来,我抱你出去。”施尔宁没看见他哥腿上的东西,但也知道他哥大概是伤着了,伸手去抄他哥的腿弯,想把他哥端起来。
“别……”施尔白的声音猛然绷紧,他赶紧按住施尔宁的手,“你先出去,我再缓缓。”
要是被他弟看见衣服里面的样子,他还活不活了!
施尔宁看着他哥身上那些张牙舞爪的红痕和齿痕,就连耳朵后面这种隐蔽的地方都有暧昧的印记,不知被人含在嘴里啃了多少遍,更不用提被浴巾盖住的地方了。
这狗崽子!看他不去拔了他的牙!
施尔宁咬牙切齿,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他哥一眼。
施尔白已经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浴缸边沿,他的脸半沐在浴室暧昧不清的光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门轻轻关上。
施尔宁转身就被这一地狼藉给镇住了。
刚刚冲进来的时候没细看,这该死的卧室,这该死的圆床!谁家好人卧室里天花板上还挂着金链?怎么,是要表演杂技么?!
更不用提床头一左一右那两个被掰到变形的粉毛铁铐了,施尔宁呼吸越发粗重,眼睛都不敢往更加不堪入目的床上瞟。
他这个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到处都是褶皱的白色床单。
当然最醒目的还是那几条被抓碎的黑色布料。
lace的!
地上就更别提了。
整个房间都被这种野蛮而蓬勃的气息泡得发胀。
也把施尔宁的脑神经气得发胀。
李小明这畜生玩意儿真是玩得太脏了!
施尔宁抹掉眼泪,一脚踢开地上斑驳的黑领带,心头戾气不断翻涌,他竭力无视红木桌上那一大堆乱七八糟、不好见人的东西,额角青筋直跳,抄起其中最粗的一根鞭子冲出房间。
小别墅不算太大的院子里挤满了黑衣壮汉,在所有腿中间,趴着一滩没有动静,不知死活的肉。
施尔宁眼睛猩红:“怎么不继续打!”
“二少,再打就死了。”
“让他去死!”施尔宁撸起袖子,脸上全是扭曲的痛恨,朝着地上那人的肚子狠狠一脚踹下去,“王八蛋你也配活着!”
也不管地上那滩肉还有没有知觉,他踹得脚都发酸还不肯罢休,又抡圆胳膊扬起鞭子往下抽,“李小明你个畜牲!就你这样狗都不理的死变态,还敢学别人下药、绑架?!”
一鞭子就抽破了地上那人灰色的外套。
“我哥哪里对不住你!他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还让你进公司!你TM就是这么回报他的?!没我哥你算什么!李小明你个白眼狼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就是个捡垃圾的!”
说着说着,想到哥哥的惨状,施尔宁眼泪又蓄满眼眶,牙齿咬得咯咯响,“要不是我哥,你早就烂大街上了,我哥给你脸,你就真觉得自己是李总了是吧!你还敢出卖公司机密?!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哥是怎么对你的!你呢!这么多年养条狗都会摇尾巴!李小明你就活该一辈子捡垃圾!”
“我打死你个该死的垃圾!”
不管他怎样倾泻暴力,地上那个灰扑扑的人影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好像已经死了。
施尔宁当然不会让他这样轻易逃脱,就算死了也得给他活过来继续挨揍。
他找人弄了盆冷盐水,硬生生要把李小明再泼醒过来。
哗———
李小明耳朵嗡嗡作响,不知被踢到了哪里,他的视线已经模糊,记忆却开始清晰,过往跑马灯似的闪过。
施尔宁说错了,他从来没有忘记他的来时路,他一直记得,他是捡垃圾的李小明。
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丢到垃圾站,哭得震天响,吵醒拾荒的婆婆,被她捡回去用米汤一点点喂大。
婆婆不识字,总是用方言翻来覆去地说‘不要怕’。
他就这么活了下来,和婆婆一起住在河边的桥洞底下,捡垃圾、卖废品,吃一顿饱一顿。
他学会走路是在垃圾堆里,学会说话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这个能卖钱”。
婆婆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说我们小明有出息。
七岁那年,婆婆死了。
慢性心梗。但那时候婆婆不知道自己有心脏问题,只是揉着胸口说心里难受,吃点冰的或许会好一点。
李小明给她捞了一晚上的冰,江水凉得刺骨,他一块一块往岸上捧,指尖发紫,只希望婆婆能好受一些。
可婆婆吃了冰,还是难受。后来她让李小明去睡觉,说她自己去捞。
她说自己不怕冷。
李小明蹲在岸边,看着婆婆往江里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深,花白的头发在水面上晃了晃,没了。
潮水把她推回来。
李小明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婆婆都没有起来。
他把馒头掰碎了往她嘴里塞。
塞不进去。
就灌水。
水从嘴角流出来,和那些开始发臭的液体混在一起,淌了一地。李小明不知道婆婆为什么变得比那些垃圾还难闻。
但他不怕。
第四天,第五天...他跪在那儿,大半个人泡在冰冷的江水里,试图把馒头塞进早已停止工作的喉咙里。
他没哭,不知道害怕,更不知道死亡,只知道婆婆不张嘴,婆婆不起来,婆婆不理他。
清晨来钓鱼的人发出一声尖叫,警察到的时候,李小明还跪在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旁边,还在努力掰开僵硬的下颌。
他被扯开,被人按住,看着婆婆被白布盖上,抬走。
他仍然没有哭。
他只是不明白,婆婆为什么不吃馒头?
是馒头不好吃了吗?
后来他被送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馒头倒是热的,可再也没印象中那么好吃。
奇怪。
再后来他离开了福利院,继续捡垃圾。
他的人生从垃圾堆开始,在垃圾堆里打转,好像也要在垃圾堆里结束。
直到施尔白出现。
黑色的玛莎拉蒂停在街边,锃亮的车身和这条破街格格不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西装革履,皮鞋一脚踩进地上横流的污水里。
李小明手里攥着半麻袋塑料瓶,抬起头,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那个人站在光里,垂头看他。
施尔白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是施公馆的司机,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消息传回家乡那天,他母亲当场难产,血崩而亡。
老家人迷信,觉得他是灾星,会克死所有血亲,大老远坐车到城里,特地把他扔到了垃圾站。
“你父亲……人很好。”施尔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一直在念叨家里的老婆孩子。”
“你要不要跟我走?”施尔白问。
他向李小明伸出了手。
那一刻施尔白背后照过来的阳光太过刺眼,以至于李小明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瞬间,都在疑惑,施尔白真的伸手了吗?他真的握住了吗?
他的手那么脏,全是捡垃圾磨出的口子和洗不掉的泥垢,而施尔白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净得像从来没碰过这世间的脏东西。
他好像握得很紧,又好像从来没有握住过。
可他分明记得那一瞬的温度。
从指尖开始,顺着血管往上爬,一路爬到心口,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抬起头,无意间四目相对,经年里纠缠不休。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终于有人要他了,或许他有家了,或许他再也不会被丢下了。
就像施尔宁说的那样,施尔白给李小明交学费,还包了他的生活费。大发慈悲让他住到施公馆去不说,等他毕业之后,还额外送他去外国学了商科,亲自带他见世面,拓人脉,手把手带他进入公司高层。怕他出行不便,还把自己离公司最近的房子分给他住,施尔白车库里的车更是随便他开——
对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李小明究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难道不该感恩戴德么!
可杀千刀的李小明,他就是捡垃圾的命!给得再多,也填不满!
“够了。”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施尔宁回过头,“哥!”
施尔白显然还有些使不上力,但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衬衫扣子系到最高,紧紧锁住所有不可为人知的红痕,只有脖子上那几枚齿痕还能看出这段时间的意乱情迷。
咬着牙,绷紧全身筋肉,众目睽睽之下,施尔白拂开施尔宁下意识想要扶他的手,一步一步,笔直地,在所有人目光下向门口走去。
“把这里收拾了。”
从头到尾他没给地上那个人一丝一缕的目光。
啪!
就在他即将从李小明身侧经过,正准备若无其事离开的时候,不管挨了多少打,都毫无动静的李小明微微一颤,往前爬一步,握住了施尔白的脚腕。
“别走。”李小明的声音沙哑,他伏在地上低低又恳求了一遍,“哥,别走,求你。”
施尔白浑身一僵,李小明的手太烫了。
他突然感到恐惧。
这一个月,这只滚烫的手曾无数次抓住他的脚踝,把他狠狠拖回去。
每一次都能让他崩溃到哭出来。
太羞耻了。
这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萦绕着他溢出来的闷喘和哭泣,每一声都软弱得不像话,最难堪的时候他甚至向他求饶,胡言乱语的时候什么都能叫出口。
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在**的江河里翻滚、纠缠、沉溺,体温和汗液裹着眼泪和血,汇成江水,四面八方拥过来,溺死了从前那个高高在上,衣不染尘的施尔白。
他不是没试过挣扎,但每次从这条江中探出头,张大口喘息,都会有另一只更灼热的手从水底伸过来,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重重按回江里。
他被江里的水鬼缠住了,日日啃噬,夜夜诛心。
到后来,李小明甚至不需要动手,他只要站在他身后,只要他的呼吸稍微重一些,施尔白就会不自禁地发抖。
而李小明从不错过他的每一次发抖。
施尔白颈间紧绷,喉结上下滚动,他想开口说些什么,脸色刹时又变得难看至极。
又有什么洋洋得意地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