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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福利院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影片开头就载到罗火旺,他们大费周章地把罗火旺抓过来配型,罗火旺的人设背景都交代清楚,其身后的张国全兄弟俩还能与自己形成对照,桩桩件件完全能串联出一条支线。

居然不是能配型的关键角色吗?

莫尽欢脑内飞速运转,身后一群人见两人钻窗户跑了,乌泱泱地追。

莫尽欢庆幸车钥匙随时揣在兜里,张国全的人是撬门闯入的,大门仍敞开着,他先一脚跑出房门,莫无忧跟在身后紧紧攥他衣角。

小区居民上上下下的出入频繁,出租车停在停车棚太过抢眼,莫尽欢特地拿防尘罩套住车子,这一片灰融进滂沱的雨幕里,他们一时没找着位置。

“别让他们上车!”

身后的大粗扯破嗓子,逼近的脚步踏飞水坑里的雨丝,莫尽欢感觉到攥住衣角的手渐松——莫无忧快跟不上了。

小孩就是麻烦。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干脆拎起莫无忧,让小孩双脚腾空,半拖半抱地带他跑。

“掏我口袋里的钥匙!先找车!”

莫无忧摸出哥哥口袋里的车钥匙,把车打开,车子发出震动,位置确认。

莫尽欢三步并作两步奔跑,胳膊却蓦地被一只手拽住!

拽住他的人是鼻孔喷着粗气的大粗,其他人离追上来不到两米,而小车的位置还在十米开外。

根本跑不脱。

“大粗!你让开!让我来!”老高握着根细竹竿冲来,大粗默契地蹲下身,竿头捅进小孩柔软的腹部!

莫无忧疼得绞紧双脚,把叫声咽回喉咙,他委屈地仰头,拿他当挡箭牌的哥哥面色从容。

老高可不管捅中的是谁,能留住人就好,他换了个方向举竿子,还没等一击爆头,莫尽欢先一步举起弟弟丢来!

“咔嚓!”

竹竿在莫无忧肩头断成两截,男孩猛地撞进老高胸口,老高踉跄下带得大粗后退,莫尽欢借机溜之大吉。

“哥哥,别走……”莫无忧捂着发肿的肩头,重叠的视线里是莫尽欢越跑越远的背影。

又要被抛弃了吗?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更小的时候,下水道阴暗深邃,小小的孩子从高处跌下,他不记得摔断了多少根骨头,只记得鼻血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不好受。

更不好受的是他仰头向哥哥求助的时候,哥哥无动于衷的模样。莫尽欢站在井盖前俯视了他半晌,确认他是否死透。

最后抛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又要抛弃他。

莫无忧五指挠地,指缝摩擦得溢血,一滴一滴地渗进地板,眼神逐渐从凄厉变为阴翳。

别想丢下他。

“他上车了!车、车开了!”有人在他耳边叫嚷,莫无忧循声望去,披着防尘罩的车子飞速冲来!

“愣着干什么?去拦啊!”大粗支使小喽啰拦车,但行驶中的车哪是人能拦的,几人涨潮似的拥上前,车子接近时又如拍到礁石上的海浪,哗地散作仓皇的泡沫。

掌控方向盘的人打了个急刹,车窗摇下,露出莫尽欢压抑着不耐的脸:“赶紧上车。”

莫无忧怔了怔,赶在莫尽欢鸣笛催促前拉开后排车门。

“别让他跑了!抄家伙!”老高拿出小刀,刀尖朝前一掷——

刀尖从车门滑落。

莫尽欢平时上下班都由经纪人接送,只因他在非拍摄现场的车技实在狂野,通俗来说,就是横冲直撞的马路杀手。

他把普通小汽车当赛车使,松开油门,猛打方向盘扭车身,等小喽啰一窝蜂追上来时,他又猛踩油门,方向盘朝反方向打死,车尾漂移撞向他们!

“啊——操!”

最前排的大粗首当其冲,跟被推散的积木似的一个把一个挤倒,莫尽欢也不趁机灭口,转动方向盘绝尘而去。

“哥哥,你没有丢下我。”莫无忧缓过来劲,眼底的戾气散去,嘴角高扬,露出松快的笑容。

莫尽欢心说丢下你这电影就没法拍,他深踩油门把张国全养的小喽啰远远甩在身后,“你的皮长出来了?”

在拽莫无忧手腕的时候,他感觉到触感大变样,男孩的肌肤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嫩滑,相反,如同经历过岁月洗涤的老树皮,粗粝、紧实、干燥,细小的疤痕就像老树皮的纹路,摩得他指腹发烫。

那不是莫无忧的手,更像是被他吃掉皮的、全身上下因舞刀弄棍留下伤疤的张国全的手。

莫无忧没说话,他起身打开后顶灯,左右翻了个身,好让哥哥能通过后视镜看清自己。

莫无忧经常披身上的破布不知丢哪了,身上就穿着件不合身的V领薄长衫,长衫尺寸窄了很多,袖口刚到莫无忧手腕,那一截麦色的、精壮的、盘踞着几道刀疤的暴露在眼前。

他的脖子同样是成年人形状,颈纹很深,脖子以上的脸部却是孩童的模样,白脸红唇,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仿佛两只黑纽扣,除了瘆人以外与寻常孩童无异。

皮肤是成人的,脸和身形却是小孩的,诡异得简直像在袖珍人身上单独缝了只小孩脑袋。

更诡异的是,莫无忧吃皮时明明吃得满脸是血,现在一张脸却白皙干净。

“把灯关了,看不清路。”莫尽欢吩咐。

“哦,”莫无忧乖乖关掉后顶灯,“哥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莫尽欢瞟了眼丢到扶手箱上的检测仪,屏幕显示完数据后就熄灭了,如同莫尽欢戛然而止的思绪,他对接下来的剧情毫无头绪。

城中村这条线到这里终止,接下来呢?是继续找下一个熊猫血型爱心人士,还是换个思路,找一个骨髓最契合的人在专业的医学环境下捐髓,彻底治好莫无忧的病?

不,不一定能治好,莫无忧的白血病与医学上的白血病有很大出入,就算移植了多次骨髓相配的人的骨髓,控制病情的时间依然短暂。

不能保证换个环境做移植就能一劳永逸。

又或者按传统国产灵异片的套路来搞煽情,哥哥发现自己的骨髓与弟弟匹配,痛改前非捐骨髓,引导观众洗白恶毒哥哥的形象?

角色背景的介绍里提过两人血型相同,“莫尽欢”也是熊猫血,套路上看他们的骨髓百分百相配。

难道真的要走催泪路线?

莫尽欢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食指轻叩,眯眼思索。

片刻后他得到答案。

疼痛对他来说牺牲太大,他不情愿。

他宁愿掘地三尺挖出第三条路,也不要割舍一点幸福。

“去怀安福利院吧,”莫尽欢调了下导航装置,用九键打出地址,“你还记得这儿吗?”

“不记得了。”莫无忧摇头,“但是哥哥你说过,这是我被妈妈领养前住过的地方。”

“现在我们出发去这。”

“我这副样子……”莫无忧惴惴不安地环住自己胳膊,“他们会接纳我们吗?”

“不接纳你还叫什么福利院?”

莫无忧闷闷地“哦”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能买一件大衣给我披着吗?”

他这副乖软可怜的模样与跪在张国全身上啃咬皮肉时的狠劲大相径庭,莫尽欢有一刻怀疑他吃皮是出于野生动物般的本能还是被夺舍了,拒绝说:“不能。”

莫无忧把脸埋进膝盖。

“你直接穿我的衣服就好。”莫尽欢又补充。

莫无忧抬起头,黑黝黝的瞳孔骤亮:“谢谢哥哥!”

古井无波的机械音响起:“为您导航到怀安福利院,全程93公里,预计1小时50分到达。”

怀安福利院依山而建,车子驶入偏僻的荒郊。暴雨已经歇了动静,下过雪的山路被泡得松软湿滑,泥泞混着薄雪糊住路面。

莫尽欢得全神贯注地把住方向盘,避免一松劲轮胎就一个打滑带着整辆车栽下山。

越高的山坡就难开,这座山跟荒山无异,稀疏的草木被雪打蔫,岩石不知是不是被雷劈成好几块,挡路虎似的横在路边。

打眼望去,没有活物活动的迹象,莫尽欢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把福利院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是生怕孩子被领养走吗?

突然,莫尽欢在枯寂的荒山中觅到一缕红光。

与此同时,一缕烟雾从红光处飘出,一截时长时短的阴影在地面明明灭灭。

有人在烧纸钱。

莫尽欢往前开,看见一个青年侧对着山路蹲在岩石边,纤长的手指捏着一张白纸钱。半晌,他手指一松,纸钱坠进他脚边的红盆子,火光跳跃,仿佛在他的眼瞳里绽出一片妖冶红花。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

此刻导航冰冷的机械音也像催促,莫尽欢收回目光,只想尽快上山。

他的余光却瞥到烧纸钱的人大幅度动作。

青年又侧了下身子,这次是面朝他们。他相貌清隽,肤色可以和莫无忧媲美,鼻梁架着副儿童版粉色太阳镜。

他嘴角咧出一个浮夸的大笑,抬起胳膊,手掌内翻,缓慢地朝他们挥手。

“啊!”

后排的莫无忧嘴咧得比青年更大,男孩叫声嘶哑,“哥哥!他想骗我们过去!他是鬼!”

莫尽欢心说你俩张飞别说李逵,像鬼的程度半斤八两。他面上冷静地说:“怎么判断的?”

“故事书里讲过!”男孩眼珠子被吓得向外凸,“活人烧黄纸钱给逝者,鬼烧白纸钱给自己!有些鬼恶贯满盈,连阴间都不收,他们只能在山里给自己烧纸钱,再扮作人的样子骗人过去帮他烧,只要我们帮他烧了纸钱,就相当于给他换命了!”

“哥哥,他在找替死鬼!我们快跑!”

莫尽欢听得后背直冒汗,油门轰到80码。山路崎岖湿滑,他不敢开太快,80码足够让青年吃车尾气。

后视镜里,青年敛起笑容,双腿迈动。

一道人影毫无预兆地贴到车尾。

“哥哥!他追上来了!”莫无忧几乎叫破喉咙。

没有脚步声,只有起步动作,一下子就瞬移到车后。青年半边脸隐在车尾灯照射不到的黑暗里,唇角似有若无地勾着,保持慢车子两步的速度。

在影片里因失误死亡,现实中也会死去。

莫尽欢的心提到嗓子眼,他不断提气凝神,不再顾虑会不会翻车,油门轰到100码!

后视镜里的人影消失。

下一瞬,副驾驶车窗外飘进一道极轻的笑声。

青年追了上来!

莫尽欢迫不得已加码,他有预感青年再下次会贴脸挡风玻璃,车子以120码的速度在山路疾驰。

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

青年没有追上来,后视镜里也没有出现任何身影,像是彻底把人甩掉了。

莫尽欢大气不敢喘,莫无忧也吓得捂住了嘴巴,打破寂静的是导航冰冷的播报。

“目的地到达,本次行程结束。”

怀安福利院和角色记忆里的一样,几年过去也没有修缮外墙,仍是破败土黄,“怀安福利院”五个字明显掉色了就用粉笔补回来,字迹有所改变。

莫尽欢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40,福利院的实木门关死。

“哥哥,他们应该睡觉了。”莫无忧惊魂未定地拍胸口,整个人窝在座位里,身体仍在颤抖,“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把我外套披上,我们下去敲门看看。”莫尽欢脱掉外套,外套挂到手臂上,手臂向后伸。

实际莫尽欢也不对能敲开门抱有希望,但一想到举止诡异的青年还在追逐他们,他就不敢去赌自己的性命待山里。

外套长至莫无忧的大腿,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遮住脖子,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

莫尽欢带他敲门。

实木门声很响,莫尽欢抬手敲了三声,没回应。

“哥哥,要是没人开门我们去哪?”莫无忧担忧地问。

“到车里凑合一晚,白天总会有人开门。”

莫无忧单手下垂撑在门板上,控制不住回头看,“他不会追上来吗?”

莫尽欢被他说得心里也止不住地发毛:“啧,再敲三下,没人开门我们就回车里。”

莫无忧撑在门板上的手叩了四下,一声比一声响,大概是被吓得不轻,孩子的声音掺上了哭腔:“有人吗?求你们快开门!”

莫尽欢问出令自己费解的问题:“你连吃人皮都不怕,怎么会怕鬼?”

“人对未知生物都会害怕呀,哥哥。”

“所以你——”

莫尽欢话还没问完,年久失修的实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

门内漆黑,一张煞白的脸连着长脖子,慢吞吞地探了出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莫尽欢在那一刹那心脏骤停。

本该被远远甩在身后的青年跟着踏出房门,嘴角咧开像野兽追击到猎物的兴奋大笑,手掌内翻,朝他们招手。

“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来到怀安福利院。”

“请问你们是来领养儿童的,”他歪头,眼神直勾勾的,“还是遗弃儿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