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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折腾

一夜疾雨,天空一扫阴霾。

晨光初透,推开窗,清冽的空气中混着草木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帐篷拆了大半,杂役在装车。楼下嘈杂,是执事、护卫们在用膳。

宋寒枝收拾停当下楼,没去挤着用膳,拿着包袱径直往马车走。没走两步,一劲装打扮的高挑男人咬着馒头跟上来,抢在她前面放下马凳。

宋寒枝记得他的脸,是随越千洲跟来的人,昨日越千洲被气走后便是他在驾车。

宋寒枝随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拍拍手,拿下嘴里叼着的馒头,低头道:“回苍医师,小的丙九。”

想到在鄢王府时打理她起居的辛六,宋寒枝微微一笑,“你自去用膳吧,不必管我。”

丙九应了声,却没走开,只是退到一旁。

宋寒枝没再多言,踩着马凳上车。没曾想一拉开车帘,一股驳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倒不是难闻,只是混着酥饼、肉干、盐炒坚果的气味,让人有种身处食街的感觉。

车厢内,她原本用来放书和零碎物品的小几上堆满了油纸包,连座位底下也塞了两个鼓囊囊的布袋。

她翻了翻车里的东西,摸到小几上的蒸饼还温热着,便拿在手里咬了口,又挑了份糟肉坐到车门口,随手将糟肉递给丙九。

丙九不敢不接,拿到手里却听宋寒枝道:“费心了。”

这些吃食一看就是镇上买的。可驿站在官道边,距离镇子尚有数里远。不管是谁跑这一趟,终归是麻烦。

“不敢不敢,都是少丞大人买的。”

丙九哪敢居功,连忙道:“下个驿站离得远,天刚亮那会儿,采买和驿卒都要去镇上办货,少丞也跟着去了。”说到此处,丙九硬朗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道:“不过少丞大人早上是哼着小曲儿回来的,想来他自己很是乐意。苍术医师不必介怀。”

宋寒枝忍俊不禁。

暗阁月初发俸,如今已过月中,照李央使钱的习惯,现下他剩的银子怕是只够吃糠咽菜到下月。

无怪他高兴。

她没点破,转了话头道:

“我需要些药材,等用完膳,劳请带我去辎重车那边走一趟。”

被唐钧抽鞭子的启明卫伤得不轻,昨夜湿冷,不知伤口有没有反复。

更何况,还有个更厉害的……

宋寒枝在车里捣鼓了一上午的药,临近正午时,有启明卫火急火燎地过来请她,说是昨日挨鞭子那个发了高热,一头从马上摔下来了。

她正好配了药,装进药箱里便跟着去了。

路上没处安置,情急之下只能寻了处树荫将人放下。

唐钧抽人那几鞭子没有章法,力道却不轻,从后背到后颈鞭痕交错,连脸侧也留下一条骇人的血痕。伤口许是泡过雨,边缘有些发白肿胀,中间却泛着暗红。

宋寒枝给他服了药,挽起袖子准备处理伤口。一名启明卫讪讪笑着挤上前道:“苍医师,这种粗活哪能让您来?小的也略通药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来的,您放心交给小的便是!”

宋寒枝被他挤得退了两步,顺势站起身,正要说话,忽听后方传来几声问安。

她转过头,魏拂鸣带着张太医急步过来。那张太医上了岁数,步子迈得却比魏拂鸣还快些,隔着老远张望过来,抻着脖子高声问:“如何?人可醒着?”

“没呢……欸?”有人应了声,随即话音又转了个弯儿,惊喜地拔高声音道:“醒了。醒了!”

宋寒枝望向官道前方,使团车队竟已经停了下来。

“让开,让老夫瞧瞧。”张太医微喘着气近前,看已经有人在上药,放下心来,同后边跟来的魏拂鸣道:“世子莫慌,好着呢好着呢。”宽慰过人后,还是蹲下身仔细瞧起伤来。

魏拂鸣听过,步子放缓了,边走边道:“殿下已经下令原地休整,你们将他放到我的马车里去吧。”他眼底尚存一丝余悸,像是真吓到了,眼巴巴地在一旁瞧着。

“伤成这样还淋雨,真是小命不要了。”张太医唠叨着,偏头瞧见启明卫手上的药,用指尖剜取一小坨,在手上捻了捻,低头轻嗅片刻,“嘶”着气蹙眉。

“这药配得妙啊……还以为章药正只擅毒术。”他连连点头,笑脸慈祥望向宋寒枝,“苍医师小小年纪,医道造诣便如此不凡,着实令人惊叹啊。”

宋寒枝拱手道:“张太医过誉了。”

她方才已将袖子挽到了手肘处。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便露在阳光下,腕骨清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魏拂鸣本是顺着张太医的话头看过去一眼,可一眼看过便不挪开眼了。他有些疑惑地拧起眉头,目光上下打量过宋寒枝,最终定在她手上不动了。

他生得一双灵敏好手,自然对旁人的手也多几分留意。像眼前这样的手,手指纤长如白玉,指节分明似竹节,万里难寻其一。

巧的是,他还真见过同样的一双手……在另一个人身上。

有张太医指挥,宋寒枝全程只在旁边看着。等到他们收拾好将人背走,便上前拿回自己的药箱。

“苍医师。”

魏拂鸣忽然向她走来。

他今日换了身骑装,头发高束,虽说气色苍白,可瞧着比刚刚那个挨鞭子的精神多了。

宋寒枝挎起药箱,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魏世子有何事?”

“刚刚张太医说你医术不凡。”魏拂鸣清秀的脸上蕴着笑,走近了,伸出手道:“正好我今日骑马似乎扭到了手,可否劳烦医师帮我看看?”

宋寒枝眼睛几不可见地压低,有些疑心自己露了马脚。她不会缩骨之术,只靠一张人皮面具本就不算稳妥,所以她平日里都尽量避着人。

可眼下已经问到她面前了,又是身份贵得能压死人的世子,总不能回拒。

“魏世子言重了,小人自当尽力。”宋寒枝嘴角牵起一丝笑,小心抓住他手低头查看,拉着他手指试着转腕。

魏拂鸣低头仔细端详两眼,忽然一把抓起她左手,盯着她眼睛道:“苍医师腕上有白印,以前是习惯戴什么饰物吗?”

宋寒枝心下微凛,目光扫过被他抓起的手腕。

那处细看确实有几圈白印,但印痕极浅,与她肤色差异微乎其微,常人很难注意到。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厮也算天赋异禀了……

她面上不急不缓地笑开,正要挣开,旁边却忽地横插进一只手,反手一格,将魏拂鸣的手重重拍开。

宋寒枝被抓着胳膊往后带了两步,随即一道身影挡在她身前。

来人戴着斗笠,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腰间悬剑,侧身而立,肩背微微绷着,带着几分阴冷杀气,让人看着便心中生畏。

魏拂鸣眼中浮现几分忌惮之意,见他穿着启明卫的衣服,皱眉喝道:“放肆!你敢拦本世……”

“咔”地一声清响,越千洲拇指轻推剑格,腰间长剑出鞘半寸,映出一道冷芒。

魏拂鸣眼皮一跳,登时噤声,咽了咽口水。

“魏世子!您怎么在这儿呢?”

李央一阵风似的卷过来,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膀:“殿下正找您呢!走走走,我送您过去——”

“这是你手下的人吧?”魏拂鸣仿佛看到了救星,指着越千洲道:“你来分说分说。他竟然对本世子拔剑!好大的胆子!”

“他呀,是章药指派的。”李央手掩在嘴边,同他小声道:“这山高路远的,他老人家心疼徒弟,好不容易塞个护卫进来。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个小辈总不能拂了他的脸吧。况且您也知道,咱们暗部那些都是认死令不认人的木头桩子。您跟他们见什么气呢?走吧,殿下还等着您呢。”

他半推半揽,不由分说地把人带走了,嘴里片刻不停:“说起来,多亏了世子爷心善,说动殿下休整……”

魏拂鸣被他几句话按下火气,脸色缓和许多,欲言又止地回头看了宋寒枝一眼,终究还是被李央糊弄着往太子的车驾方向去了。

原地只剩下两人。

宋寒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想着今日头回见着人,便歪着头往前看,想看看那张脸是不是还像昨晚出门时那么臭。

但越千洲有所察觉般松开她手,扶剑便走。

“喂……”

宋寒枝叹了口气,按着药箱快步追上去,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越千洲脚下一顿,低头往下看,牵着他的那条小臂白嫩得晃眼。

他兀地转过身,顺势抓着宋寒枝拉近,解下她挽起的袖子一拉到底,连指尖都被遮了个严实。

他离得近,宋寒枝被他挡着,整个人落在阴影里,竟觉得有些凉快。她有些想笑,嘴角牵起来却化作一声干咳,找话道:“魏公子刚刚像是在试探我。”

越千洲“嗯”了声。

“嗯”?

“……就这样?”宋寒枝有些意外,抬头看他神情,却没瞧出什么情绪,“你不说什么?”

越千洲又道:“他若再敢动手动脚,不用憋着,折了他的手。”

宋寒枝:……

“认出来也不怕,自有人善后。”他压了压斗笠,转身走出两步,又放缓了脚步,像是在等她跟上去。

宋寒枝暗自一乐,小跑上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她一边走一边频繁转头看向越千洲,越千洲却始终目不斜视,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反复几次,她便也不想搭理人了,摸出一个瓷瓶连拉带拽地往他手里塞。

越千洲低头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地顺着她的动作张开手,瓷瓶这才成功塞进他掌心。

“金疮药,记得用!”

宋寒枝拉着脸扫他一眼,嘟囔道:“别也从马上掉下来了。”说完越过他,步子稍重地往车队的方向走。

越千洲抬了抬脸,斗笠下,一双眼睛在阴影边缘望着她背影。他指腹摩挲过瓷瓶,隐隐还能感觉到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