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华宫灯火通明,无风的里间,烛火却莫名摇曳。
翟玉修掐着李骄后颈的手始终没松,另一只手已经去扯她领口。
李骄从那些记忆力回过神来,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翟玉修闷哼一声,这才松了手,她趁这空隙从他身下挣出来,往床尾退。
翟玉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圈深深的牙印,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一声,拿拇指慢吞吞把血蹭掉,看向她。
“你现在还能跑去哪?”
李骄抬起眼看他,眼神冰冷,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被她强行止住,在他又一次靠近过来时,她抓起碎裂的玉镯碎片抵在他喉前。
翟玉修不理,眼神暗了暗,往前倾身,说话的速度陡然加快,带着掩盖不住的愤懑:“朕哪点不如他?家世?权力?还是那张脸?你从朕这里拿到的,比从他那里拿到的多得多!朕让你辅政,让你掌权,让你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他……给过你什么?”
李骄冷声:“若是你能给的,必须要用我不愿交出的东西为代价,那么,我宁愿不要。”
翟玉修嗤笑一声,笑声持续了一阵,而后他站起来,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很轻,语气如同哄一个哭闹的小孩一般:“是朕给你的还不够多,是吗?你不满足?没关系,朕可以给你更多……你想要什么,说吧。”
李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朕说朕可以给你更多。”翟玉修的手在半空中攥紧,然后猛地拍在旁边的床柱上,俯下身,音量变大,“朕说,朕可以给你更多!”
李骄深吸口气,抬眼看他,眸色沉静,声音如冰窟一般:“我不是东西,不是你想施舍就施舍的宠物。我有我自己的主意,我不想做的事,你按着我也没有用。”
翟玉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尾泛红,咬牙开口:“朕若非要呢?”
“那你得到的就是一具尸体。”李骄唇角扯了扯,笑一声补充,“你的尸体。”
屋里安静了许久,外头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猫叫声,像是被人遗弃一般,一声接一声唤着。
紧接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尖着嗓子禀报:“陛下!不好了!南苑走水,有人趁乱闯进来了!”
翟玉修眉心微皱,脸色黑如锅底,这才起身远离了她,看向门口。
“多少人?”
“还、还不清楚,禁军已经过去了,但火势太大,一时半会儿……”
“废物。”翟玉修打断,瞥了李骄一眼,深吸口气,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李骄听着翟玉修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喘息声才渐渐平复下来。
门没关紧,她听着宫人们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听着嘈杂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喊走水,有人喊抓刺客,铁器碰撞的声音隔了好几重院子传过来,落在她的耳边。
她深呼吸了几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琢华宫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平时守门的两个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大概是跟着翟玉修走了,毕竟刺客什么的,大概比她要重要得多。
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外头甬道上有火把的光在晃动。
她想了想,暂且退回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色的外袍套上,把头发拢了拢用木簪固定在头顶,然后往外走。
但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玉镯的碎片,包裹在布料里,系紧收入袖中。
再继续往外走。
琢华宫在最里头,出了院门往南走一段就是御花园,御花园西北角有扇小门,通往后宫和南苑之间的夹道。火烧在南苑,隔着好几重宫殿,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加快脚步。
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直接拐进花丛间的石子路,矮着身子往假山后面躲。但那些人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不远处跑过去,往南苑的方向去了,边跑边喊:“快!陛下有令,封锁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李骄靠在假山后面,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出来。
封锁宫门……
那她出不去。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回走。
北边有扇小门通向东宫的方向,她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被封锁,但事已至此,她得试一试。
走到半路,她听见前面也有脚步声,闪身躲进旁边的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那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跑得很急。借着远处映过来的火光,她看见其中一个身量很小,身形竟有些熟悉。
眯着眼看了两秒,她猛地从廊柱后面冲出来,一把拽住那个小个子。
阿圆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惊叫一声,又立马捂住自己的嘴,似乎以为是被官兵抓住了,身子都打颤。
稳住身形后,阿圆抬起头,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面庞时,她瞪大眼睛愣了好一会。旁边的姝娘也差点跌倒,转过身看过来,脸上全是汗,头发被熏得乱七八糟,□□,显然也被这变故吓着了。
李骄看清来人,松开手,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问:“你们放的火?”
阿圆浑身颤抖,面对李骄,她没隐瞒,拼命点头。
“他们说的刺客呢?”李骄继续问,“也是你们?”
阿圆看了眼姝娘,姝娘抿抿唇瓣,也微微点头承认了。
李骄嘴角抽了一下,左右看了两眼,她懒得掰扯为何姝娘在这,直接问道:“就你们俩?”
阿圆拉住她的手,“骄姐,我们先出去再说!”
李骄定定站在原地没动。阿圆拉不动她,欲哭无泪。
她看着阿圆那模样,眉心动了动,皱起来,然后一把甩开阿圆的手,斥责道:“皇宫是什么地方?你们就这么闯进来放火,现在还想趁乱带我走吗?被抓住了就是死,知不知道?”
阿圆眼眶红了,嘴唇哆嗦:“我知道,可是我不想看着你……”
李骄有些不耐,她烦躁自己竟然要出手拉住这个不自量力的小丫头,也烦躁她们即将要说的那些体己话,猛地打断她,恶狠狠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用不着你们来送死。”
姝娘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急急忙忙开口:“李、李姑娘,我们知道你厉害,你什么都能自己扛起来,可我们也是想帮帮你,而且是我们自愿来的,没有人逼我们。李姑娘,你帮过我……我不想看着你出事。”
“我帮你什……”李骄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气恼地偏过头,沉默几息,直到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阿圆才把涌上来的那股情绪勉强压下去,重新转过头来看着她们。
“我不走。你们,从哪里进来的,就从哪里出去,别让人抓住。”
“为什么啊?”阿圆急得眼泪直接掉下来,“骄姐,你都跑出来了,为什么不跟我们走啊!你不走的话,在这里迟早会死的!”
李骄抬手,一把抹掉她脸上的泪,动作生疏粗鲁,但动作还是尽力放轻了些。
“我有我的打算,你们别添乱。”
说罢,李骄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阿圆扯住她的袖口,喊了她一声。
李骄没说,毫不留情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头也不回走了。
阿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还是姝娘走过来拉住她小小的手,安慰说:“走吧,她说得对,我们不能被抓,被抓了就是给她添麻烦。”
阿圆这才用力抹了把脸,打起精神来,跟着姝娘往外跑。
李骄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她手心攥着那用布料包裹着的碎片,一路攥得很紧。
回到琢华宫的时候,院门还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看着像是没人发现。
李骄心里冷笑一声。
但是曾经掌控她人生的人,怎么会犯这一点小错误呢,他分明是故意想让她逃,她竟然没有想到。
她咬了咬牙,推门进去,把门关好,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来。
远处火光的余晖透过窗纸映进来,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
她低头将包裹碎玉的布料打开,看着里面的碎玉,玉上还带着她的血。她抬手想擦掉,最终却仍是没有动作,只是再次将布料将其包裹,轻手轻脚放在枕头底下,安安分分坐在床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嘈杂声渐渐小了,火大概扑灭了,刺客不知道抓没抓到。又过了一会,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被推开,再然后是她寝殿的门。
翟玉修站在她的面前,身上衣袍已经沾了些烟灰,审视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她脚底的泥块上,神情波澜不惊,皮笑肉不笑问:“去了哪里?”
李骄淡淡答:“茅房。”
翟玉修没有回应,往前走了一步,冷笑一声,声音低沉:“是不是想跑?”
“禁军把整个后宫围得跟铁桶似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跑到哪儿去?”李骄如此反问。
翟玉修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沾了泥的鞋上,又移回来,一副不信的模样。
沉默了几秒,李骄再抬起头时,眼眶泛红,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臣妾只是想去透透气。琢华宫太闷了,臣妾一个人待着,脑子里总是想些有的没的,外头吵闹,又睡不着,就出去走一走。陛下要罚就罚吧,臣妾无话可说,总之,陛下也没信过臣妾。”
说完她垂下眼,不再看他,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坐着。
翟玉修低眸瞧着她,指尖微微攥紧。那大火仿佛把他的理智烧回来了写些,想到方才的事,他竟也觉得荒唐。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她,“过来。”
李骄咬了咬嘴唇,慢慢起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翟玉修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也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了些,“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李骄乖乖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翟玉修,闭了闭眼,而后睁开望着面前的杯盏,“朕不动你,也给你荣华富贵和号令百官的权利,让你享受着皇后的尊荣,但你答应朕,别跑别闹,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从今往后,你只能待在这儿,一切听朕吩咐。若有需要你出主意的地方,朕会再来找你,只是听政一事,暂且停下。”
李骄心里头明白,这是要把自己当个鸟儿关在笼子里养着了,她心中嗤笑,面上不显,垂下眼,点头道:“明白。”
翟玉修没有留宿,特地让医官给她手背的伤口上了药才走。
第二天一早,洒扫宫女来送早饭的时候,身后跟了个年长的宫女。
李骄认出她,是之前在皇后那儿见过的那位,说自己母亲是皇帝奶娘的那位。
“娘娘,陛下让奴婢来照顾您。”
她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面放着饭菜,还有一个装着淡褐色的药膏的碗,她拿起碗,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弯腰朝李骄伸出手。
李骄把手递过去,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手背的伤口上,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痛感缓解了不少。
李骄低眸看着她,“往后便是你来服侍我?”
年长宫女一边涂药一边说:“是,陛下说,娘娘一个人在这宫里难免烦闷,以后娘娘这边的事,都由奴婢来管。”
刚好涂完了药,她直起身,行了一礼,再继续道:“奴婢姓李,单名一个惟字,娘娘唤奴婢小惟便好。”
李骄没有回答,她心里清楚,这宫女是皇帝信任之人的女儿,自然也是皇帝的人,让她来,不就是监视着她的吗?
“行。”
李骄没再问。
小惟把药膏涂完,转头又拿干净的棉布把她的手背轻轻包了一层,系了个结,“这药每天换一次,娘娘莫要沾水,过几日就能好。奴婢先退下了,娘娘有事,随时差人唤奴婢。”
接下来的日子,翟玉修给这琢华宫添了些下人,倒是热闹了一些,但在李骄看来,仍旧是冷清得要命,也不知是不是听那些宫人说了她胃口不好,过了没多久,翟玉修竟是每天都要来一次了。
就一个人推门进来,往椅子上一坐,跟她说说话,说的都是些外面的事,只是说什么她也都提不起兴趣,于是他便试探着说了句:“沈钦跑了。”
李骄正靠在椅子上喝茶,听了这话,这才看向他,“跑了?”
翟玉修一笑,微微颔首:“那日起火,有人趁乱把他捞出去了。朕的人沿着护城河找了一整夜,只找到一件沾了泥的外袍,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李骄捻着杯盖,一点一点撇着茶叶,表情没什么变化:“他都已经跑了,陛下跟臣妾说这些,是想让臣妾做什么?”
翟玉修不紧不慢抿了口茶:“朕就是告诉你一声,毕竟他曾经是你丈夫,你不好奇他怎么样了?”
“没什么好奇的。臣妾现在是皇后,从前的事,跟臣妾没有关系。”
翟玉修没再追问,转头让人拿过来一碟点心,说是御膳房新研究的方子,他让人做了两份,一份他自己吃,一份给她。
“尝尝。”
翟玉修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象征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那点心酥皮很脆,里面的馅料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翟玉修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靠在椅背上,又絮絮叨叨开始讲:“沈府也空了,里头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你说,他们能去哪儿?”
李骄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喝了口水,才慢慢开口:“臣妾不知道。”
翟玉修自顾自继续说:“沈谕的夫人是通州人,他们大概是去了通州罢。”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朕该怎么办?”
李骄放下手里的点心,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陛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臣妾只是个被关起来的人,外面的事,臣妾管不着。”
翟玉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发笑:“你倒是撇得干净。”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说太子的功课最近退步了,想易储给那个才华横溢的二皇子,说户部那个新上任的尚书是个滑头,说北边的战事虽然结束了,但后续的安置麻烦得很。
李骄就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茶杯或者窗台上,不怎么看他。
他也不恼,每天照样来,照样说话,照样带点心。
有时她不吃,他也不勉强,把碟子搁在那儿,自己一个人把点心全吃了,叫李骄无语得很。
有时她听着听着走神了,他也没说什么,继续讲完了,然后默默将披风披在她肩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手背上的伤口结痂脱落,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小惟与她相处最多,李骄有时候跟她说两句话,但大多时候也是什么也不说,显得乖巧得很,没有之前的锋芒,琢华宫的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
入冬后,天黑得早,李骄照常用过晚饭就躺下,没点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
外头有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她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
没过多久,窗棂又响了一声,她听着微微蹙眉,转头看向窗户,便看见窗纸被人从外面捅了个小洞,一只眼睛贴在上面,往里看了一眼。
李骄差点吓了一跳,压了这么些天的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她的手慢慢摸到枕头底下,攥住一直藏在里面的碎玉,随时准备用这东西戳穿外面人的脖子。
窗户打开一条缝时,她已经静悄悄摸到了窗户边上,手一抬,就抵在了外头人的颈边。
“……翟安?”
看见外面人的面容,李骄微微一愣,正巧这时巡逻的脚步声传来,她没多说,收回手转身让开了。
翟安立马翻身进来,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也跟着进来,李骄看着那人的身影,目光黏在上面。
沈钦今日穿的件墨黑色的束袖圆领袍,许是为了方便行动,发丝用一根发带拢起束成马尾,随着翻进来的动作晃荡了一下,随着弯身的动作扫过她的脸颊。
站定了,她才看到他的正脸,他脸上有伤,颧骨上,已经结了痂,加之这身衣裳,整个人瞧着比从前多了分锋利。
但他看向她的那双眼睛没变,月光落进去,还是干干净净,清澈见底。
“通缉犯还敢进宫?”李骄在他看过来的那一刻就开了口,转身关上窗户,一边走到圆桌边坐下一边说着,“嫌命长?”
沈钦笑了一声:“我来看看你。”
李骄切一声,语气别扭:“当时从牢里逃出来没想着来看看,现在来看看,是什么心思?”
沈钦沉默了片刻才说话:“阿圆说,你不愿走……既然留在这里是你选择的,我想,我该给你选择的自由。”
顿了顿,他向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眸光凝在她的侧脸,指尖微微攥紧,然后又松开。
“只是怕你过得不好,所以想来看看你。”
李骄的手顿了顿,眼睛盯着面前的茶具,半晌,她拿起茶盏灌了一口,偏开头拿后脑勺对着他:“你看到了,我很好,我就是自愿留下的,在这儿,不比沈府那个小院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