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禾买蜜饯就去了大半日,那王李记足有三层小楼,唐禾一进去就和扎进蜜罐子一样,转转悠悠地出不来了,钱袋里的银子花了大半,才终于大包小包地终于打道回府。
在回去的岔路前她犹豫了一下,走正门的话还要再花上小半时辰,若抄近道翻墙而进的话只要半刻钟。
想到崇安府的防卫……嗯,不用犹豫了。
那完全是如入无人之境。
只是这次她漏算了一个人。
她拈着软糯的青团往嘴里送,神态自如地轻松翻过墙,就和换了下人衣裳的风祈灵撞个正着。
别说,就算是公主府下人的衣裳,也比她原来那身黑惨惨的好多了。
虽然穿得歪七扭八的,但亮橙色的服饰中和了她身上森冷的气息,只有那惨白的脸色让她看起来异于常人。
风祈灵一见墙头上冒出的脸,手腕一抖,手上的削枝刀便化作暗青弧线,直奔唐禾的门面而去!
唐禾眉梢微挑,非但没退,反而就着侧身咬青团的姿势,左手捏着的半块青团准准往刀刃上一迎——“噗”一声轻响,看似柔软的青团居然让刀势凝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间隙,她右足在墙砖上一蹬,整个人如鹞子翻身从墙头滑下。
削枝刀擦过她肩头,带着未尽的力道“夺”地一声深深楔入院中那株海棠树的侧枝。
“喀啦——”
碗口粗的花枝应声而断,连带扯落半边繁茂花叶,精心修出的树形此刻突兀秃了一块。
粉白花瓣混着嫩叶簌簌泼洒,落了两人满头满肩。
唐禾站稳身子,低头看看左手:青团只剩小半,馅料蹭在指尖黏糊糊一片红褐。
再抬头看那株破相的海棠,又侧脸望向脸色发青的风祈灵。
风祈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我修了一个时辰。”
唐禾默默把剩的青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应道:“……哦。”
两人在纷纷扬扬的残花里相对无言。
一只黄雀落在秃枝茬上,歪头“啾”了一声,振翅飞走了。
“会扣工钱吗?”
唐禾低头摸了摸油纸包,确认都完好无损,打开其中一个,五六颗雪球山楂挨挤挤地卧在纸包中央,雪白糖霜底下透出山楂饱满的暗红色,看着便令人口颊生津。
吃颗山楂冷静一下。
她扔了一颗给风祈灵,风祈灵下意识接过,待看清手中是什么东西后,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小孩子爱吃的玩意儿。”
唐禾:“不吃还我,很贵。”
风祈灵:“不还。”
当即把山楂扔进嘴里,随后被酸得脸一皱。
“喂,”她冷声道,“崇安给你多少银子?我出双倍。”
唐禾嚼吧嚼吧:“你有钱吗?”
风祈灵阴测测的:“……我乃国师之女。”
唐禾直言不讳:“她看起来可不是什么慈爱的好娘亲。”
风祈灵冷呵一声,难得认同。
“而且,殿下年少轻狂,你是国师之女又如何,不还是在这——”她用眼角示意面目全非的海棠,又往她身上穿的衣服瞟,“谁能从她手里抢人?”
风祈灵的手又痒痒的。
想放蛇。
“不过嘛——”唐禾抛接了一下山楂,故作神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谁?”
唐禾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风祈灵明白了她的意思,咬牙:“你—找—死!”
她手腕一转,毒针疾射,唐禾抛出手中的山楂,正正接住毒针。
风祈灵拿唐禾没办法,恨恨咬牙:“就凭你也配提太女殿下?”
唐禾一脸可惜地将山楂扔掉,甚至还有闲心地扒拉几片花瓣盖山楂尸体:“我可没提,倒是你,和太女如此亲近,是想害她么?”
“我怎会害她?”风祈灵喝道。
“圣上最忌结党,你可是国师之女,她难道不会疑心?”
唐禾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头,抬步离开:“你猜我和太女殿下,到底谁会被你害死?”
明明日头正盛,风祈灵的心口却蓦地略过一阵寒意。
风祈灵本想离间她和南问桃,却反被她这番话撩得心乱,腕间一转又要发毒针暗袭唐禾的后心,却发现腕间空空如也。
唐禾抬了抬手,声音懒洋洋的:“没收了。”
她的手中正是风祈灵藏起的毒针。
若说之前风祈灵只是不甘心输给她,这下却不得不认了,唐禾能在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夺走她的暗器,就说明对方完全可以杀了她。
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为她卖命?”
唐禾的背影一顿,微微侧过脸来:“有一件……只有她能做到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微沉,看起来格外认真。
只是转瞬又恢复了那副疏懒的模样:“不过嘛,你现在还是先好好想想等会儿怎么交差吧。”
被二人毁坏的海棠树依然保持着那副凄惨形状。
风祈灵动了动唇,想要反驳她,却卡住了,站在原地半晌,最终冷冷地“呵”了一声。
-
酒庄失火乃是有人蓄意为之的言论在上京流传,已有人将失察之责往协领政务的南问元身上推,各方暗流涌动。
而南问桃则吵着要去看龙王庙会。
这次她带上了青执,平日里管府库账房的女官。
也不知道是被南问桃从哪哄来的,这看起来稀里糊涂的崇安府里竟难得有个靠谱的人。
她的话不多,面容略显疏淡,通身透着一种静而利的整洁。
唐禾对这个同行者很满意,去庙会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不着调的有南问桃一个就够头疼的了。
她曾去过一次庙会。
游神的队伍会避开皇室所在,但游神时烟花彻夜锣鼓喧天,唐禾总能听到那热闹的声音。
南问月看出了她的心思,假意说要吃糖人,以此为由让唐禾可以去游神之处瞧一瞧。
彼时南问月刚建府,公主府上下还都是德君的人,唐禾不敢耽搁太久,远远地看几眼游神满足了好奇心,便买了糖人抓紧赶回去。
南问月合上书房的门,将那一道道代德君窥伺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她引唐禾坐到身侧,笔尖重新蘸了墨:“你吃吧。”
“你不吃吗?”唐禾问。
“未得,则不生妄念。”她顿了顿,侧过脸来看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浮起,“你吃吧,连我的那份甜意一起。”
第二天她从宫中见德君回来,身上便带了伤。
此后,二人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过游神的事。
如是,直到今日。
青执推着轮椅,唐禾在侧方护卫,在南问桃的指挥下跟上游神的队伍。
远远观望和置身人群之中的体验是完全不一样的。
长街的人声与热浪扑面撞来,唐下意识地绷紧了肩线。
沸腾声浪中一切都显得生动而野蛮,那些涂抹着油彩、踩着高跷的神将威风凛凛,周围簇拥的人群脸上都是纯粹的希望与欢喜,看到扮成虾兵蟹将的孩童,顶着夸张头套笨拙地跳舞时,她不由勾起唇角。
若是……
当那庞大的神轿颤巍巍经过时,她跟随人群微微仰起了头,睁大了眼睛。
人群的狂热达到顶点,无数寄托着愿望的物件被奋力抛向龙王金身。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块系着褪色红绸的木制平安锁,在撞到神轿边缘后,并未如其他物件般滑落,反而被高高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
“嗒。”
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唐下意识抬起、用以隔开人群与轮椅的手臂上,随即滑入她虚握的掌心。
触手微沉,木质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红绸旧而干净,上面用墨笔写着模糊的“幸福长乐”字样。
唐整个人僵住。
她低头看着掌心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物,向来散漫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一片罕见的空白。
喧嚣震耳,平安锁落入掌心的细微撞击声却清晰可闻。
陌生的祝福以一种荒谬又精准的方式,穿越鼎沸人潮,落在了她的手里。
南问桃将这一幕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那只挥舞火刀宛如神将的漂亮大豹子,此刻简直可怜得像只找不到家的小狗狗。
她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在唐禾仍盯着掌心平安锁发愣的瞬间,伸出手去。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并非抢夺,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握住了唐那只拿着平安锁的手。
连同那枚旧锁一起,稳稳地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唐禾猛地抬头。
南问桃的手很柔,带着微凉的温度。
“既是‘赐福’,”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近乎平淡的理所当然,“便好好收着。”
南问桃握着唐禾的手,就那样停留了一两秒。
唐禾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块小小的木头握紧。
她不信神。
只是当命运无心的掷予落在她手心的那一刻,仿佛冥冥之中,真有那么一根无心的线,穿过鼎沸人潮,穿过她冷眼旁观的距离,将她与周围滚烫热烈的人世,倏地,系紧了一瞬。
“走啦,别发呆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将她带回现实,她低眸,看见南问桃向她眨眼。
若是……
嗯,我们小蛇就是那种毁天灭地厌世阴暗比,但是大人叫她去干活就会老老实实一棵树修一个时辰的宝宝虫
(这篇存稿会在十二点的时候发出,正好是跨年,唐禾宝宝在庙会上收到的祝福也送给在看这篇文的宝宝们,大家元旦快乐、幸福长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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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龙王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