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将锐利的目光，看向远处缓坡上，正在扎木桩、搭帐篷的中州军。
"可等到他们安顿完，岂不是白白误了时机？"
他接着道，"更何况，他们的军营，依山而建，占据了地利之势。到时，我军仰攻不易啊。还不如趁机发动攻击，其军一击定会四散而逃，更别说列阵反击。"
尚允嘲弄道，"王副将，何须为这些蝼蚁操心？"
他向后一靠，"我军有千万种方法，可以得胜。"
王副将本想再苦口相劝，还是闭眼咽下接下来的话。
征战数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狂傲的主将。
王副将瞅着不停饮酒的尚允，退而求其次道，"末将有一计，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得胜。"
"快来讲讲。"
"中州军长途跋涉而来，后方粮秣运输，定会出问题。军无辎重，其心必乱，不战而败。"
尚允思索片刻，难得认同。
"那我军需要做什么？"
"只需高筑城墙、深挖城沟，以静制动、坚壁清野即可。"
尚允大声鼓掌，"甚好，甚好。"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城墙边上。
他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胸中不甘陡然升起。
"人人皆夸许瑾欢深通韬略、才智双全。"
说着，尚允的眸子冷了下来，"这一次，我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呼呼的大风，盖过了他的声音。
四周，恢复了往日的静寂。
仅有两方风卷战旗的'猎猎'声，无声地交战着。
与此同时，中州军军帐内，昏黄的烛火，忽明忽暗。
老周长满茧子的手，摸着下巴颏儿。
"咱们之所以没在平地扎营寨，就是为了防止丰州兵突袭。可为啥这么久，他们还没动静？真奇怪。"
黄平扶着银白的胡子，"老夫虽老眼昏花，但还是能隐约看到，对面防卫稳固，也就是他们早就料到了我们会突袭这座城池。但是，怎么迟迟不开战？"
宁远摇着纸扇，"总不能是怕了吧？"
纪鹞手磨着刀片，"不怕他们出战，就怕他们关紧城门，宁死不战。这样的话，许大人那里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老周点头，"说的是。咱们可没时间，和他们耗着。还是得快战快决，要不然后果无法想象。"
宁远问道，"明日我们怎么攻城？挖地道，登高梯？"
黄平布满细纹的手，拍在案桌上，"不行。"
"为什么？不都是这么攻城的吗？"
"攻城伤亡太大，我军只有三千人，敌军人数虽未知，但定远胜于我们。到时候，即便我军大量伤亡，强攻下城池，也赢不过丰州兵的。"
宁远问道，"那该怎么办？许将军还等着我们牵制敌方，为其分担压力呢。"
纪鹞白皙的指尖，在案桌上轻敲。
"不知道，尚岳在不在这座城中。要是在了，就好办了。"
老周连忙问道，"为啥？"
"昔日，我曾和尚允交战过，他这个人，态度倨傲、自视甚高，冲动无比，或许是我军的转机。"
老周点头，"看来，只能等明天，让俺去看看，这成居郡，究竟是个啥情况。"
纪鹞点头道，"若我的计策不行，有序后撤，不可恋战。”
次日，强风转弱，因地势较低，成居郡上空弥漫着薄雾。
老周将手放在额头，登高望远，观察了敌军许久。
他垂着眼，回到帐篷。
"唉，对面果然没什么动静，一切如常。"
宁远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扇子。
"昨夜敌军也没有突袭，看来真让咱们猜对了，他们就是要拉长战线，耗死我们。"
黄平手握着剑，"集合，列阵，让老夫会会他们。"
无数只马蹄，踏着土坡，如奔涌不息的河流，向下俯冲。
沙尘扬起一片，让人睁不开眼。
不出片刻，中州军就兵临城下。
成居郡的守卫，厉声喝道，"城下何人？"
宁远摇着纸扇，回道，"索你们命的人。"
守卫将长枪对准宁远，"大胆，竟敢在丰州放肆。"
"有本事，你出来和我一战？在城楼上，呈什么威风？"，宁远掏掏耳朵，"懒得与你废话，快让你们将军出来应战。"
守卫讥笑道，"就你们几人，也配让我们将军出来？"
"你们将军，是不想出来，还是被吓得不敢出来？"
"你……"
守卫冲着身侧之人，低语片刻。
随即，那人小跑向城内走去。
宁远有些无聊地晃着马鞭，不耐道，"怎么还不来？莫不是真的怕了？"
话音刚落，傲慢的声音突地响起，"怕？我尚家何时怕过？"
随着尚允上台阶的动作，他的全身也逐渐暴露在众人面前。
宁远浅黄色的眸子，审视着这个天子骄子。
随后，他的视线落到了尚允身侧的王副将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宁远手中的马鞭，差点儿滑落下去。
他张开手指，快速抓住。
紧接着，他手中缰绳一紧，将自己隐入纪鹞身后。
纪鹞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时间在意此事。
她看着尚允那张脸，嘴角的笑荡开。
"尚将军，许久不见。"
尚允一边用手拢着风吹乱的碎发，一边看向纪鹞。
他盯着纪鹞的眼睛，看了许久。
"原来是许瑾欢的小跟班啊，叫纪什么来着？"
"纪鹞。"
尚允坐到锦垫上，"怎么？许瑾欢让你们来送死的？还是来投降的？"
黄平怒道，"黄口小儿，口气不小。"
纪鹞却依旧笑着，"纪某是来瞧瞧，昔日的手下败将。"
尚允端酒的动作一顿，眉间微蹙，"手下败将？"
"对，尚将军可还记得雾耳山一战？您先是向树林中乱放箭，尔后畏敌逃窜。"
尚允哼道，"胡说八道！"
"别急，容在下接着说。您不甘心，又带领手下绕到后山，想要立功。结果呢，灰头土脸的，被人用网吊在树上，还……"
尚允'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杯子硬生生拍碎。
他怒道，"够了！你怎么知道的？是许瑾欢告诉你的？"
纪鹞笑道，"这不重要，这次你居然缩在城里，不敢应战。"
尚允用手拍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气。
他忽地笑道，"纪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用激将法，逼我出城应战。"
纪鹞仰头看着他，"你啊，还是这么胆小，不敢应战。明明军力远胜于我们，却跟个乌龟一样，缩在城里，死活不出来。"
她接着道，"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只不过是个依附家族的可怜虫罢了，连许瑾欢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闻言，尚允猛地站起，脸上通红一片。
他急忙反驳道，"许瑾欢那个懦夫，怎么配和我比？"
老周举起长枪，"你个乱臣贼子，也配谈论我们将军？"
尚允咬牙切齿道，"许瑾欢一个次等出身，是他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他指着城下众人，"一群蠢货，竟敢为了他，与我们尚氏家族作对？"
纪鹞冷哼一声，"你口口声声，都在用家世来压许瑾欢，还说自己不是家族里的寄生虫？许瑾欢再不好，也敢与远胜于他数倍的丰州兵对战。而你呢？藏在城中，只会逞口舌之快，跟一个妒妇一般。"
尚允手掌重重拍在城沿上，他咬紧后牙槽，眼球瞪大好似下一秒就要掉出来。
"好！好！好！"尚允接着道，"原本还想留你们这些蝼蚁几天，谁知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今日，就要我尚允，送你们去见阎王。"
他大声向身侧守卫道，"来人，开……"
纪鹞虽表面波澜不惊，但手已放到长枪上，心砰砰地跳动着，只待敌军打开城门，大杀四方。
同时，她与老周几人，互看一眼，对接下来的事，了然于胸。
王副将急忙上前，"尚将军，不可。"
他附在尚允耳侧，低语片刻。
纪鹞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她只注意到，尚允垂在两侧的拳头在渐渐松开。
随即，尚允扫视纪鹞等人，忽地笑道，"激将法？对我可没用。不过，你们倒是要小心了。"
说罢，尚允立刻退到士兵后面。
他命令道，"放箭！！！"
一排排弓箭，齐齐对准他们。
老周大声道，"快撤退！"
"撤退！！！"
纪鹞他们刚调转马头，铺天盖地的箭雨极速落下。
即使来前，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事态转变太快，仍然把人打得措手不及，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一时间，金铁交鸣、战马嘶鸣、士兵倒地声，轰然而起。
"举盾！"黄平吼声被淹没在箭矢破空的尖啸中。
纪鹞挥动长枪，金属碰撞声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一名士兵喉头中箭，双手徒劳地抓着箭杆，从马上栽倒，被慌乱的战马践踏而过。
血肉模糊的脸，空气中炸开铁锈般的腥味。
她的耳边不断传来，利箭与盔甲的相撞的刺鸣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还活着，也许下一秒就死了。
第一次交锋，就被打得如此狼狈。
纪鹞站在军营前，看着不远处沙地中，被掩埋的中州军旗帜、地上插着利箭的尸体，被溅出的鲜血。
她再回头看向营中，正缠着绷带、痛叫的士兵。
无不宣示着，她败的一塌涂地。
纪鹞从未如此深刻到，这般沉重的挫败感。
她不禁想着，如果是许瑾欢在场，定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几日后，深夜时分。
纪鹞在浅眠中挣扎，梦中反复闪现士兵中箭倒下的画面，以及尚允在城楼上得意的笑容。
营地外围似乎传来几声短促的马蹄声，又很快寂静下去。她睡得极不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夜的寂静："纪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