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倌儿的下巴,搁在纪鹞的肩上。
他许瑾欢可以陪孟栀,一同逛街、谈笑。
更何况,桃花宴上,是他让她远离的。
自己又何必像偷情被抓住一样,鬼鬼祟祟?
纪鹞冷着脸,眸色淡漠地扫了许瑾欢一眼,仿若在看一个陌生人。
随即,她勾起唇角,偏过头看向小倌儿。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奴家说疏烟坊的女人最美。"
小倌儿一边说着,一边搂紧纪鹞。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纪鹞耳侧,让她分外不适。
"是吗?"
纪鹞的余光瞥向窗外,见许瑾欢的身影已然消失。
她推开小倌儿,眸子变冷,"你不是在骗我吧?京中大大小小的窑子,我都逛过。怎么从来没见过什么疏烟坊?"
小倌儿被推开,也不恼,脸上带着笑。
"奴家哪里敢骗公子?难道公子没有听过京中第一名妓顾白?"
纪鹞疑惑地重复道,"顾白?"
初见小侯爷时,他好像和常勤提过这个名字。
"对,听说她容貌艳丽,琴棋诗画样样精通,尤其她跳得舞,犹如仙神下凡。许多人花千两黄金,都未必能见到她一面。"
纪鹞半信半疑,"那这疏烟坊在哪里?"
"奴家……也不知。"
纪鹞擒住他瘦削的下巴,冷声道,"你是在耍我吗?"
小倌儿眼色慌张,"奴家……说得都是真的。它不是每天都开张的,开与不开,全由店家作主。而且,只有收到请柬的人,才能进去。"
"一个妓坊,这么神秘?既然有人去过了,那一传十十传百,怎么会不知道它在哪里?"
"这……这奴家就不知道了,兴许他们都签了保密协议?听说只有身居要职之人,才会收到请柬,奴家身份卑贱,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纪鹞松开了手,看着小倌儿脸上红红的指印。
她将钱袋扔在案桌上,"赏你的。"
说罢,她抬脚离去。
小倌儿估计没见过这么大方的恩客,不舍道,"公子,您还来吗?"
莱州事情推行得很顺利,不到十日,唐离再次飞鸽传书,说周诞已同意和他们合作,正在收纳两方流民,成为新的流民帅。
纪鹞履行承诺,以其歼灭贼首之功,让太傅举荐周诞为源丘太守。
不知是不是日夜所思,夜有所梦。
当夜,纪鹞梦到了许瑾欢率中州军出征,前往莱州,对抗懿国的场景。
除了行军前,百官相送,皇帝举行了特大的出征仪式,以求增长士气外,纪鹞得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那就是——建平三年。
两国相战时,是建平三年。
而今日,是弘兴二年。年号不同,让纪鹞有些动摇,究竟只是梦还是现实?
思索再三,她不喜受制于人,还是应早做准备。
纪鹞用飞鸽传书,命唐离在莱州源丘郡占荒地、建粮仓,同时会让西州大当家将所储存的粮食,扮作商队,运往莱州源丘,与唐离汇合。
完事后,纪鹞为了万全之策,又从鸽笼里抓出一只。
她令赵占在大当家运完粮食后,拿着唐离从桥州偷出的账本,将去年秋天采摘的花椒、药材等,运往桥州,偷渡出海,换取金钱,送达京都。
纪鹞刚忙完,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杜予落来到纪鹞面前,将一个匣子递给她。
"快打开瞧瞧。"
纪鹞接过钥匙,打开精巧的锁。
满满的银两,在阳光下折射着光芒。
"这是?"
杜予落笑道,"这一年我和郡主共同挣得钱,现在都是你的了。"
"这么多?真厉害。",纪鹞合上匣子,"不过你自己留着吧。"
杜予落眼中的笑意转为惊愕,"为什么?不是说好我留在京城,挣钱给你吗?"
纪鹞安抚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当时是因为荒山是个大开销,我急需用钱。而如今,荒山挣来的钱还有结余,等到花椒、药材再卖出去,我根本就不用为钱发愁了。"
"那我岂不是一点儿价值也没有了?"
杜予落垂着头,神情落寞。
"怎么会?在汇州时,没有你的陪伴,我还有些不习惯。予落,你该用自己挣来的钱,犒劳自己。而且,还要多给郡主留些,她向来锦衣玉食惯了。她一直寄居在纪府,空有郡主名头,想来也受了不少委屈。"
"好吧。",杜予落拍了下自己的头,"我这脑子,都忘了正事,刚刚太傅派人传话,让你去他府中,说是有要事相商。"
纪鹞随意套了件外袍,匆匆向府外走去。
太傅府一如往常,青砖垫满整个院子,竹林茂密。
她跟随着下人,来到书房。
房内,太傅、魏均、柳勋、国丈、许瑾欢皆围坐在长形案桌旁。
太傅坐在主位,抬头看向纪鹞。
"坐下吧。"
纪鹞随意挑了空位,坐了下去。
上次未来得及好好看看太傅,今日一见,他两鬓比去年多了些白发,显得苍老了许多。
"魏均、柳勋,你们请我约大家过来,所为何事?"
魏均率先回道,"是这样的,如今弘野尚氏的势力,仅限于西州。我与柳大人、王大人,一致认为朝廷应该乘胜追击,将尚氏家族的势力从西州连根拔起,让它再无翻身之日。"
太傅看向柳勋、国丈王钦,"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两人一致点头。
王钦直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理应从尚岳手中夺掉西州州牧之位。"
太傅饮了口茶,"可尚岳虽无功但亦无过。你们又该如何,将他从州牧位置上拉下来?"
柳勋思考片刻,"尚岳骄奢淫逸、任人唯亲,在位约十年,毫无建树,还将整个西州大大小小的官职皆把握在自家手里。尚岳简直就是西州的土皇帝,为所欲为,西州百姓有怒不敢言。"
他接着道,"况且,尚穆岭身居中书监之位,屡次称病不上朝,尸位素餐。倘若我等联合其他官员一起弹劾他们,未尝不可成功。"
魏均说道,"柳兄所言,句句在理。应太傅,此时不对尚氏赶尽杀绝,更待何时?"
太傅紧抿着唇,沉声道,"许将军,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战场上,讲究穷寇勿追,放在官场,亦是同理。弘野尚氏如今势力确实衰弱,但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激怒了尚穆岭,他起兵造反,和朝廷拼个你死我活,有何益处?况且,连年战争,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倒不如留些时间,让百姓有个喘息之机。"
魏均反对道,"那不等于也给了尚氏喘息的机会?让他们有了休养生息、卷土重来的机会?"
太傅将视线落在纪鹞身上,虽未言语,纪鹞却心领神会。
"下官认为,尚氏子弟死死伤伤,短期之内,恐怕无人可超越尚啸苍雄才大略。再者,弘野尚氏百年基业,扎根于西州,只怕强攻之后,依旧无法占领。"
纪鹞见太傅的目光未移走,又加了一句,"南国近期频频滋扰边境,定会趁我们与尚氏对战时,突袭我军。与其将兵力放在尚氏身上,还不如好好备战,将南国以往侵占我国的州土,收复回来,振奋民心。"
国丈王钦道,"纪大人考虑周全,如今尚氏势力仅限于一州之地,反而是南国战事迫在眉睫。"
"可……"
柳勋还说再说些什么,太傅打断道,"我知各位忌惮尚氏已久,然此时确实非适宜之机,还是再缓缓吧。"
太傅起身,扶着腰,"坐久了,腰都有些疼了。时候不早了,改日再宴请诸位。"
众人起身告辞。
柳勋率先离去,衣袍随着走动来回摇动,一会儿,就见不到他的人影。
纪鹞迈出门槛时,与许瑾欢打了个照面。
二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交汇在一起。
许瑾欢拱手作辑,"纪兄,多日不见。"
纪鹞扫了眼他因低头而弯起的脖颈,一言未发,向院中走去。
她的袖子落在许瑾欢的手上,轻轻拂过。
"纪大人,纪大人,等等我。"
魏均快步追到纪鹞身侧,喘着粗气。
"魏大人,可是有事?"
魏均看了下四周,低声道:"确实有事请教。听太傅所说,前年陈度支灭门惨案,纪大人曾参与过调查,虽然人证物证皆指向永宁王,但是疑点重重。魏某……"
纪鹞见他有些犹豫,直接问道,"魏大人是想问在下,是不是有其他发现?"
"正是。"
"但此案早已尘埃落定,无论是陈度支,还是永宁王,他们早就化为一捧黄土。更何况,京中传闻,您与陈度支因谈玄辩理,斗了一天一夜,未分胜负,遂结下恩怨。"
魏均目光深邃,像是回忆往事。
他怔愣许久,随后轻笑一声,"确有此事,确有此事。"
纪鹞见魏均仍想知道答案,她试探性问道,"魏大人,你可见过刻成山茶花的令牌?"
"山茶花?",魏均思索片刻,"从未听过,更未见过。"
他接着道,"难道纪大人,在陈府中曾见过这个令牌?"
纪鹞刚要回答,正巧看到许瑾欢站在相隔数米的石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