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帝京最喧嚣的天街尽头吹来,裹挟着一股奇异的香,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路漫延。
这里是帝京最繁华的主街,往日里贩夫走卒摩肩接踵。
可此刻,整条街鸦雀无声。
从高处俯瞰,长街如一条被无形的剪刀裁开的绸缎,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被官兵用长枪逼退到街边。
再往低处看,四五个青衣太监弓着腰洒扫街面。
后面两人提着掺了西域玫瑰露的香汤,一道水线泼下去,水汽蒸腾间馥郁的香味便漫上来。
最后是一队手捧鎏金香炉的侍者,炉中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
这样大的排场,这样浓的香,帝京人都知道是什么人经过这里。
果然,片刻之后,远处传来第一声银铃响。
叮铃……叮铃……
铃声由远及近,人群更安静了,孩子们都被母亲紧紧捂住了嘴。
九匹高头大马出现在街口,马面上覆着纯金打造的面帘。
它们身后拉着的轿子,说是轿子,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座移动宫殿。
八根轿杠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
轿顶是鎏金的重檐样式,四角垂下长长的流苏,流苏上串着银铃铛,随着轿身的起伏轻轻摇晃出声。
轿身四面围着轻纱,那纱薄如蝉翼,风一吹便如水波般流动起来。
十八个宫女前后围着轿子行走,前九后九,步履轻盈而整齐。
风掀起轻纱一角,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斜倚着一位美人。
围观的群众大多麻木地低垂着头,偶尔有胆大的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畏惧与愤怒。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突然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他攥着番茄的手猛地一挥,愤怒地嘶喊:"妖女,便是你害得我们流离失所!"
那团红色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朝轿子飞去。
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却见云雾纱做的轿帘后轻轻伸出了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番茄。
那手修长白净,指尖饱满圆润,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像是雪地里落了桃花瓣。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甲护卫龙行虎步,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另一只大手抡圆了,左右开弓,啪啪几巴掌扇在孩子的脸上,嘴角当即就渗出了血。
那孩子的母亲在一旁不要命地开始磕头,嘴里含混地喊着"贵人饶命"。
这一幕点燃了众人怒火。
他们虽不敢言,但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后槽牙,还有人嘴唇翕动着。那些目光如同一把把刀,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捅过来。
却没人敢上前,怕惹祸上身,都知道那位脾气暴虐,接下来就该血溅当场了。
"算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轿中的贵人出声阻止了虐刑。
那声音不大,但极好听,像玉磬被敲了一下,余音袅袅地散开,可以想见这贵人的姿容是多么绝尘。
贵人既开了口,护卫立刻住了手,退后一步,将孩子往地上一丢,退回队列中。
轿子继续前行。
纱帘后面的人却没什么兴致。
她把身子往旁边一歪,整个人瘫了下去,瞳色被光一照,从某一个角度看,竟是凄厉地猩红色,宛如一只妖物。
朱小笙后背靠着轿壁,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举着那只接来的番茄,送到嘴边,咔嚓咬了一大口,红色地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
她从小学习诗书礼仪,谦虚待人,父亲对她最大的希冀就是嫁人生子,平稳安顺的度过这一生,为讨相依为命的父亲欢心,她也表现得老实没有主见。
但现在,她不想这样过了,也没有人看她这样演了。
她像只仓鼠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番茄,目光落在街上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群身上。小孩光着脚站在泥水里,老人佝偻着背坐在墙根下,妇人抱着瘦弱的婴儿,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
这是帝京最繁华的街道,卖的是来自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出入的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没想到,这儿却和家乡苏州一样,有这么多衣衫褴褛的人。
三日前,她还是江南首富朱家独女。
指腹为婚的夫家是杭州最大的丝绸商曾家,两家世代交好。
贪官曹洋,为了填补自己贪墨的公款窟窿,盯上了朱家和曾家的家产。
结婚当日,曹洋先派人杀了曾家满门十六口,又扮作接亲的人来迎娶她。
直到她被劫掠至府上,囚禁在后院,她才惊觉不对,为时已晚。
送亲的队伍全被杀了,她被百般折磨,打断了四肢,挖去了眼睛,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吊着一口气活着。
别说彩礼嫁妆,就是曾家几十年积累的家业都被吞得一干二净。
曹洋以她的性命做饵,诱使父亲倾尽所有来赎她,却被扮作劫匪的官差暗算。
朱家的家产因无人继承充了公,进了曹洋的口袋。
对外,曹洋却利用断案,诬陷朱小笙与人私通,雇凶杀害未婚夫全家和亲生父亲,被判斩立决。
行刑当日,沿街站满了不明真相的百姓。
她跪在囚车里,头发散乱,满脸血污,却听见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造孽哟!杀了这个毒妇!”
“听说他父亲一直没有续弦,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长大,没想到不仅没有孝心,反而养出了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连自己父亲都杀,来世也投不了什么好胎。”
"听说了么?她夜里趁人家熟睡,一个人杀了曾家16口,菜刀口都磨钝了,就是为了和情郎私奔!"
“别说了,小心她半夜来找你,那个,听说她模样很标致,嘿嘿嘿嘿。”
甚至有人朝她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冤啊,她冤啊。
她张着嘴想喊冤枉,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两只眼睛流着血泪,看得围观的百姓恶寒连连,纷纷要求尽快斩了这毒妇。
刽子手的刀落下。
魂魄飘起来的瞬间,她看见自己跪在刑场上的尸身,手无力得往前伸着,血迹斑斑,是狗官曹洋的方向。
雨滴从太阳的方向垂直落在了她不曾瞑目,空空的眼窝上。
她最后看到的是人群中那些兴奋的、憎恶的、解气的脸。
周围是唾弃和欢呼。
她的恨意从魂魄深处炸开,整条奈何桥都在震荡。
她不甘,她咆哮。
凭什么她要喝了孟婆汤忘记一切,任凭世人辱骂,而恶人却受敬仰逍遥法外。
地府的官差麻木不仁,仿佛见惯了这种场景,照例喝酒打马吊。
她如蝼蚁,她的恨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她四处逃窜,躲在阴暗处寻找机会。
有时飘荡回人间,有路过的更夫看见她,她想诉说冤情,可阴阳两隔,更夫听不到她的声音,吓得丢掉了手里的灯笼,引起了熊熊大火。
人们给她取了个名字:恶女阿笙。
提到她的名字,小儿止啼,更夫不敢一人巡夜。
那段时间,她的理智逐渐回归,却只有一个执念,她要复仇。
她在地府游荡了不知几年或几瞬,只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
却见奈何桥彼端连接着一座华丽的闺房,房间上空飘荡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极美,衣衫上绣着金线鸾凤。
女子似乎并不是什么亡魂,应该只是出窍,朱小笙上前探看。那女子却望着奈何桥的方向,提裙欲过。
朱小笙忙上前阻拦:“再过去,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女子两眼空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魂魄不肯归体。
朱小笙劝了又劝,那女子却高傲一瞥:“你那么想活,不如我们两个换?”
朱小笙只犹豫了一秒,那女子就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时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朱小笙咬咬牙,机会转瞬即逝,为复仇,她不能犹豫:“我答应你,不过,我既然占了你的身体,待大仇得报,我定查明你心若死灰的原因,若是被谁欺负了,定教他们偿命,就这么说好了。”
只见奈何桥的尽头,传来渐行渐远的声音:“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再睁眼,朱小笙成了大夏朝最尊贵也最令人畏惧的长公主,墨笙。
外面是绫罗绸缎,里面却是别人的皮囊和一腔未凉的冤血。
她要报仇,要清白,更要让天下人知道,杀害她父亲和曾家十六口的,是狗官曹洋。
"殿下,"宫女小声提醒,"公主府到了。"
公主府坐落于帝京东北角,占地极广,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朱小笙收回思绪,等人撩开纱帘,看到下面已经趴好的人肉脚踏,她在闺阁里就没有奴役人的习惯,于是绕开那人直接踩在了地上。
动作太大,差点一个趔趄,身后的宫女脸色都变了,慌忙上前搀扶。
她转头看了一眼这位好心的宫女,那宫女却立刻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奴婢该死,求殿下饶命",朱小笙口中的"谢",硬生生咽了下去。
朱小笙在心里闭眼叹气。她就那么可怕么。
墨笙到底是有多变态啊啊啊?
云泽轩里早备好了热水和茶点。朱小笙挥退众人,把自己扔进铺了厚厚褥子的软榻上,开始吃东西。她咬了一口桂花糕,细细地嚼着,心里却在盘算。
长公主墨笙,原身骄横跋扈,民间恨之入骨。
可也正因为如此,整个大夏朝的国库、军队、官员任命,几乎都有她的人。
倒不像是个一心求死的人,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呢?
不过,她要查曹洋,要翻案,有这个身份在,比从前那个被困在后院的朱家女方便了何止千百倍。
不能急。她现在是大夏长公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曹洋不过是个四品知府,要想捏死他有的是办法。可光捏死他不够,她要的是翻案,是让天下人知道真相。
何况,以曹洋的身份,一人绝对吞不下朱曾两家的财产。
这背后一定还有人,或者还有什么利益网。
这需要证据,需要时间,需要一步步铺路,当然,还需要人。
只是……
"殿下,"一个沉稳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周府孙师爷求见。"
朱小笙睁开眼睛。原主记忆告诉她,户部侍郎周平,墨笙在朝中的走狗之一,也是名声最臭的那一个。
此人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坏事做尽,但偏偏对墨笙忠心耿耿。墨笙指东他绝不往西,要杀人他递刀,要银子他从国库里挪。
她嘴角微微一勾。正好,她需要了解朝中局面,更需要一个能被攥住把柄的人。周家的师爷来得倒是时候。
不过,按照墨笙的性格,是不是得来点刺激的?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男人被引了进来。
"孙某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朱小笙靠在软榻上,目光懒懒地落在孙师爷身上,慢悠悠地开口:"起来说话。"
"谢殿下。"孙师爷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老爷特命小的前来问安。老爷说,近日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想着殿下近来操劳国事,气色略有不足,特命小的送来,聊表寸心。"
朱小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送礼?那后面必有所求了。
"你家老爷有心了。"她不接他的茬儿,"不过,本宫近日身子确实不大爽利,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实在懒得管。"
孙师爷眸光轻闪,心底暗自讶异。
依往日惯例,殿下定会顺着话头往下谈,待到老爷许下酬谢,便会松口行个方便。
没曾想今日竟如此干脆,直接婉拒了来意。
他斟酌措辞,硬着头皮开了口:"殿下说的是。殿下千金之体,原不该为这些琐事烦心。只是有一桩事,老爷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请殿下示下。"
"说。"
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把孙师爷压得冷汗直冒。
"近日京中粮价与药价皆有上涨之势。老爷的意思是,旱灾刚过,时疫最近开始冒头,正是用粮用药之际,若不加以调控,只怕百姓困苦,流民激增,于朝廷大局不利。可若贸然压价,又恐伤了商贾之心,反倒无人贩粮贩药进京,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个字都在为朝廷为百姓考虑。可朱小笙听懂了。
周平想哄抬粮价和药价。旱灾加时疫,粮食和药材就是命。从帝京到苏州,粮价已经涨了三成,药价翻了一倍,而且还在继续涨。
周平手里肯定囤了大批粮药,就等着价格再往上蹿一波,好趁机出手。但这种事他一个人做不来,需要批文打通关节,需要有人在上头给他撑腰,让那些弹劾他的折子递不上去。而那个人,就是她。
"周平好大的胆子。"她忽然笑了,目光变得又冷又利。
孙师爷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殿下……"
"你算个什么东西。让他滚过来找本宫自己说。"
孙师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寝殿。
确认人离开了,朱小笙仰面倒在软榻上,盯着头顶的藻井长舒一口去。
她爱演戏,但演暴虐的墨笙真累。
其实朱小笙完全可以一道命令把周平就地正法了。可之后呢,她现在最大的困境,就是没有可用之人。
原身的亲信都是如周平一样满腹贪婪和算计之人,杀了一个周平还有另一个。
何况朝堂之上凶险万分,几方势力,还待她理清楚是敌是友。
朱小笙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去。
她要找一个真正的帮手,一个能用的人,一个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能信任的人。
然后借助他,堂堂正正的彻查曹洋。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表情一瞬间僵住了。
是了,她还有个大麻烦要处理。
朱小笙深吸一口气,低头捂眼。
“来人。”
门外的侍女应声而入,跪在门槛内。
“传秦……柳泽问话。”
说到这个麻烦,就不得不提起三日前。
朱小笙刚睁开眼,入目是被撕扯成两段的织金鸾凤纹锦缎和一地倒在地上的红烛。
她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一道森冷的寒光贴上了她的脖颈。
“妖女!”
那声音低沉而清冽,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溪水。
朱小笙浑身一僵,视线顺着那柄剑往下移,剑身雪亮,映出一张苍白而愤怒的脸。
好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