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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换个地方活着

在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不到两个月时,骆玉明决定做些什么,让自己近乎水波不兴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一些。当然了,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对探索人活着的意义丝毫不感兴趣,他只是想去做一些可以感受“活着”的事情。

而第一件事,就是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生活。

于是,他辞去了大学老师的工作,简单地收拾了下行囊,一路坐着公交车出了城。接着又随机坐上了一辆目的地名为“A市地界”的大巴,他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也正是因为一无所知,他才决定去一探究竟,开启“新生”的第一站。

随着大巴的不断向前驶进,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楼房取代,接着是田野,再然后就是草地……骆玉明看着车窗外快速闪过的画面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宁静,身体四周隐约被一股暖意包围,他抿了抿嘴角,以一种舒适的坐姿靠在窗边,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

“欸,小伙子,醒醒,到地界了。”大巴司机拍了拍骆玉明的肩膀。

骆玉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司机,随后又看了眼大巴车内,空无一人。再将视线转向车外,一望无际的绿草地。现在是春天,本该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可不知为何,此情此景,却让骆玉明心中跳出来一个词:

荒芜。

他顿了一下,随后便把怀中的背包拎起来,放在行李箱上,在司机的催促声中抬着行李下了车,可人还没站稳,刚接触地面的行李箱便先他一步倒在了马路牙子上,哐的一大声,在寂静的环境下显得尤为炸耳。

司机回头一瞧,眼神正对上这个冒失人的脸。细细一看,才发觉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白,只有两颊,鼻尖和眼尾还稍微带些血色,看得出来,他大抵是生病了。不过,这个人的眼睛却是与众不同,眼里的流光如同清澈的湖水,明亮又柔和,让他不禁想到了在城里读书的小孙子。

“小伙子,你来地界做什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般没什么人来。”大巴司机边说边走下车帮骆玉明抬起倒下的行李箱。

“噢,谢谢,我嘛,没来过这,想过来看看,就当散散心。”骆玉明挠了挠头,老实地回答道。

“你一个人?这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我走这条线路十年了,基本上到这个地儿的一年不超过五个,这还是往多了说。从这个地方往返到市区的也几乎没有,过不了多久,这个站点估计也就取消了。”

“噢,这样呀,听起来确实挺偏的哈哈……”

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甚在意的样子,司机再次问道:“你确定在这下车?”

“嗯,我确定,谢谢您。”明亮的眼睛再次亮起,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好吧,祝你好运,再见。”

司机劝说无果后回到驾驶座,发动汽车,一脚油门驶离了地界站。

大巴离去扬起的灰尘还在半空中弥漫,骆玉明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地方,确实如刚刚在车上所见那般:四周是绿色草地,草丛中点缀着些许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简单的站牌,一条马路,不远处似乎还有树,但看不分明,整体给人的感觉——人烟稀少,冷冷清清。

确实有些偏了,骆玉明心中暗自想到。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首要任务是找个可以住的地方休整一下。

于是在手机地图的指引下,他弯弯绕绕地走了许久,眼前所见之景除了草和树还是草和树,连个鬼影都没见到。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小时后还是让骆玉明寻得了一个木屋小院。

小院周围看起来很安静,似乎并没有人居住。天马上就要黑了,而他走了很久才遇上这么个地儿,不管怎么样,骆玉明还是决定走上前去试试运气。

咚咚咚,骆玉明敲了敲门。

“打扰了,有人在吗?”

咚咚咚……

骆玉明大概等待了五分钟,里面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内心不禁涌起一阵失落,没想到走出门的第一步就这么的艰难。他疲惫地靠着木门滑坐在地上,苦笑道:“看来今天得以天地为席了。”随后便把背包放在地上当作枕头,以一个大字形躺倒在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是继续留在地界还是重新找个更适合“活着”的去处。

夜幕降临,繁星点缀。小院周围充斥着虫鸣和蛙叫声,凉爽的微风拂过发梢,让人不禁生出一股闲适之感。骆玉明开始回想起自己的过去:孤儿,福利院长大,靠助学贷款上大学读研,接着留校任教,努力工作还清了贷款,然后继续平淡地生活。母胎solo,而这个世上唯一亲近的院长奶奶已经离世,细细想来确实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原本还在为前路忧愁的骆玉明在此情此景下,又了无牵挂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停驻在骆玉明身边,骆玉明方才从半梦半醒得状态中稍微醒过些神来,看着眼前如一座山压过来的黑色人影,不禁被吓得叫出了声……

“我去……什么玩意?”对方显然也被地上缩成一团的黑影吓到,惊叹一声。手里牵着的大黑狗随即连续地叫唤起来,呜咽声里充满着警惕的意味。

男人借着手电筒的微弱灯光眯着眼睛走上前去瞧,半疑惑地说道:“人?”

“是,是……是人……我今天刚到地界,没地方住,所以……欸,您是这家的主人吗?”

狗还在不停地叫唤,犬吠声几乎要盖住骆玉明的说话声。于是男人不耐烦地弯下腰去,半蹲着,用一只手抓住狗的嘴筒子,强制给它闭麦。同时这个姿势可以一览无余地看清楚坐在地上的骆玉明。

男人饶有兴趣地端详着骆玉明的脸,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沉默……

过了好一会,男人才开口:“是。”

听到这个回答,骆玉明喜出望外,马上问道:“我能在这里借住一晚吗?实在没地方去了,我可以给房钱,麻烦您行个方便。我保证不会打扰您!”

“不行。”男人冷漠答道。

“就一晚……”

“不行。”

“您开个价……”

“不行。”

骆玉明看了看眼前的冷漠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黑漆漆的未知世界,内心剧烈挣扎后还是下定决心,绝不能离开这,至少今晚不行。他确实没多少日子了,但还不想马上就死,而且是这种曝尸荒野的不体面的死法。

当机立断,骆玉明佯装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哥,我身体不好,加上坐了几天的车,真的走不动了,我就在你家院子外边躺一会,您别赶我走,行吗?”说完,又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满眼恳求。

沉默……

“求求你了”,骆玉明似乎要哭了。

沉默……

此时,大黑狗又开始呜咽了起来,这次是因为被主人抓着嘴筒子抓得难受了,摇头晃脑地想要摆脱主人的束缚。男人这才缓缓松开,并给了大黑狗一巴掌。大黑狗不满地吼叫了几声后,迫于主人的威严,又屁颠屁颠地回到院内狗屋旁躺下了。

紧接着,男人开口道:“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不要乱走,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

“算了,就借住一晚,明天你就离开这。”

“好咧好咧,谢谢哥。”

骆玉明火速收起地上的背包,仿佛生怕下一秒对方反悔般,紧挨着男人走进了屋内,可一不小心,脸直戳戳地撞到男人厚实的背上,被弹地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此刻有个地洞的话,那么骆玉明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并在里面安度余生。

只见男人缓缓转过身来,将手肘抬起,重重的靠在骆玉明头边的门框上,而在门边上求生欲极强的骆玉明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我有时候经常会想,我是不是太仁慈了,不要随便在路上见到只小猫小狗就往家里带。看到院子里那只胖黑狗了吗?刚捡到它的时候,瘦得只剩皮包骨了,现在能吃能喝能睡,也能跳起来踢老子。你看,多么可爱又肥美的狗啊!”

嗯????肥美????骆玉明心中警钟大响。

而不远处的大黑,见到主人正在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它,立马快速低下头,钻回狗窝,把头埋进身体,假装已经熟睡。

“呵。”男人似乎被大黑行为给整笑了。

听到男人笑,骆玉明下意识抬头看,结果正好对上了对方笑意盈盈且不怀好意的眉眼。

完蛋了!骆玉明心中大喊不妙,马上低下头,两颊还渗出紧张的红晕来。

“而你呢?小猫,我该把你留下来吗?”

这声音听起来温柔,和缓,如同清风拂过骆玉明的耳朵,留下些许红色的印记。

“说话。”

“应该……能吧……我吃得不是很多……呃……以后还能少吃点。”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那句话戳到了男人的笑点,但是只要对方笑了,那就很好办了。骆玉明再次用感激万分的眼神朝男人望去,眼睛眨巴眨巴的,试图用自己的可怜劲融化眼前这万年的老冰山。

“没有以后了,你小子明天就给我滚蛋。”随后口嫌体正直地把门外的行李箱像拎小鸡崽似的拎了进去。

“欸,好咧,哥!”骆玉明屁颠屁颠地跟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