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中心医院一间诊室里,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听诊器,有些无奈地对着坐在他对面毫无反应的女人摇了摇头。
夏玲玲作为主要证人以及第一责任人昨天下午被带回了警局调查,但让人束手无措的是她的精神好像出现了问题,不管负责审讯的小王小李问她什么问题,她都像一个毫无知觉的人偶一样,痴痴地望着某处。
没办法,他们只好连夜将夏玲玲送进医院检查身体,很快全套的身体检查做下来,报告显示她的身体很健康,并没有任何问题。
医生提出一种可能,她大概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短暂的精神失常,建议转进精神科观察治疗。
于是夏玲玲从警方的证人摇身一变,变成了石城中心医院精神科的患者。无论医生对她说什么,用什么方法吸引她的注意,她都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表情也不再说话。
医生记录了她上午的情况,她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完全封闭了与外界沟通的渠道,索性没有出现任何暴力倾向。
他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有些好奇地顺着夏玲玲一直盯着的方向望了一眼,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因潮湿而长出的霉菌,并没有任何异常。
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精神病人做出什么样出格的举动都不足为奇,自己有什么好好奇的呢?
随着他走出病房,房门嘎吱一声后严丝合缝地闭合。整个病房里的光线变得阴暗,明明是中午十二点,正值阳光最盛的时候,可此时的病房里就像有人在窗户上贴了一层防晒膜,将光线全部格挡在外。
夏玲玲抬起头,她长得很秀气,虽然不是明艳类型的大美女。但当你站在她面前,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你会不由自主地对她升起怜惜、信任的情绪。
啪嗒——
一枚红色蝴蝶状发卡凭空掉落在了地上,夏玲玲走上前将它捡起,紧紧地握在手里。
“小林,小林。”
小林停下手上的动作,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正在小声叫她的是靠窗床位的一个病人,此时他正蹲在自己刚整理好的病床上,将原本干净平整的床单压出了一大片褶皱。
小林皱了皱眉,自己才刚刚给周阳喂了药哄他睡下,不知道是喂下去的药没起作用还是精神病人的精神往往过于亢奋,此时的周阳宛如一只刚学会蹲坐的猴子,正满脸兴奋地朝她招手。
“你快点啊,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
见小林护士迟迟不肯理自己,周阳的脸上露出了与他年纪不符的表情,他就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一样,试图通过最原始的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想到周阳是个可怜的精神病人,小林原本升起的一点烦躁很快烟消云散,她重新挂起笑容,言语里满是耐心,她走向周阳的床位问道: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
周阳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继而鬼鬼祟祟地抓住小林的袖子,指着他床头的墙壁说:
“你看你看!”
小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面前的墙壁上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一些陈年污渍以及墙体老化脱落的墙皮。
小林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到底是病人,哪怕相处了这么久自己也还是没法真正搞懂他们在想什么。
想到这里,小林不再打算跟周阳玩这些没意义的游戏,她随口安抚了周洋阳几句,就准备继续查房。
就在小林转身的时候,她察觉到原本轻轻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指骤然用力,周阳有些委屈的声音几乎是同时传来。
“别走,你看啊。”
小林拗不过周阳,也不想刺激他加剧病情,只好耐下性子好声好气地解释:
“墙上什么都没有,你让我看什么?”
周阳很是执拗,他的手离墙壁更近了几分,几乎是要戳到墙上,他固执地重复道:
“你看,这里。”
“这里有秘密。”
小林仔细盯着墙壁,终于在周阳手指地地方看到了一小处反光,她笑了笑,刚想告诉周阳这是阳光照射到了墙上形成的光斑,却发现了不对。
在阳光之下,那里分明有一块黑斑,如同一个小小的怪兽正在静静地蛰伏,等待黑夜来临,它就会悄悄出现。
小林心脏跳动猛然漏了一拍,这是什么?
她第一反应就是拉着周阳远离,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过是一小点霉菌,也值得自己大惊小怪。
可周阳却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话题,他再次凑近小林,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
“秘密,好朋友,带走了。”
小林发笑,她时常会被这些病人的奇思妙想逗笑,往常总有同事夸自己的脾气好,从来不跟病人生气发脾气,可小林却觉得这些精神病人实在是有他们可爱的地方。
就像现在,别看周阳已经二十岁了,可自从他在学校受了刺激,精神一度失常,哪怕在他清醒的时候智商也只有一个十岁的孩子的水平,只是一个霉菌就能让他如同一个孩子一样联想出一个故事,实在是有趣。
小林的心情好了不少,上学时她就厌倦与人打交道,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让她厌烦,遇到周阳她也生出了几分玩心,便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谁是你的好朋友啊?”
听了小林的话,周阳始终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小林又问了几句,诸如你的好朋友要带你去哪里的话,可周阳却一直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林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准备离开时,周阳却突然有了回应。
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干涩,仿佛在宣布什么重大事件一样严肃地说道:
“好朋友,死掉了。”
小林有些愣住了,她一时间无法处理周阳话里的信息,谁死掉了?
周阳却在此时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对上她错愕的视线,一字一顿道:
“你,好朋友,死掉了。”
小林几乎是落荒而逃,周阳到底在说什么,一路跑回值班办公室的小林依旧心神不定,她被周阳的神情吓到了。
没错,她被一个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吓到了,喝了几口水,小林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一些。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周阳是一个病人,他说的话十有**是在胡言乱语,自己不能把他的话当真。
可是……
只要小林想起周阳最后看她的眼神,小林的心依然会不受掌控地砰砰乱跳。
自己需要休息,小林安慰自己,一定是需要休息了,她躺在床上盖上了被子准备午休。
小林将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埋在了被子里,她很快睡了过去,因而也没有注意到在她睡着后不久,一道阴影出现在了她头顶的正上方。
那里似乎是有一双眼睛正在观察她。
下午,护士小林来给夏玲玲送药顺便观察她的情况。
小林有着圆圆的脸庞,弯弯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和气好相处。
小林中午睡得匆忙,她没有定闹钟,等她醒来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按理说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能美美地睡上一觉,醒来一定会觉得神清气爽,可小林却总觉得额头凉飕飕的不舒服。
不过小林的性格就是这样,她想到今晚没有夜班,心情就舒畅不少,连带着上午那段不愉快的对话也几乎是忘了个干净,这也导致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她一边忙一边跟夏玲玲搭话:“下午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不舒服吗?”
见夏玲玲仍然是一副不想说话的沉默样子,她也不想惹人讨厌,只是加快了动作,看着夏玲玲按时吃了药,温和地对她笑笑,就打算离开。
忽然手中一凉,夏玲玲正试图往自己手里塞什么金属物品。
她低头一看,手中静静躺着一枚红色发夹。她先是有些震惊,将东西没收的同时,仔细检查了一遍病房,确认没有其他尖锐物品。
小林才松口气对夏玲玲说道:“我先帮你保管好不好?等你出院的时候就还给你。”
夏玲玲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送、给、你。”
见她不答话,夏玲玲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不要就扔掉。”
小林没有在意,倒是对这个因学生离奇失踪受到刺激的夏老师多了几分好感,毕竟她送自己礼物诶!
她对夏玲玲笑笑,安抚好她就离开了房间。至于那枚发夹,则被小林随手放在了导诊台抽屉里,她也没多想,收拾好就下班了。
今天小林值白班,值夜班的是她的同学小段,她们都是石城医科大学的大四学生,来石城中心医院实习。小段的性格更加活泼,胆子也大。小林还特意叮嘱了小段多照顾夏玲玲,小段十分仗义一口答应下来。
小林走出医院,骑上小电驴悠闲地拐到了距离她们租房不远的一条小吃街上,她买了麻辣烫和烧烤,打算晚上好好享受一下独处的时光。当然,她也没有忘记给小段也带了一份,好让她上班前先吃点东西。
小林推开家门,换上舒适的居家睡衣,给自己泡了一大壶茶,放上喜欢的电视剧,准备好好享受晚餐。忙着出门的小段看到她惬意的样子,十分羡慕,两个人互相打趣两句,小段就匆匆拎上麻辣烫出门了。
等到小段匆匆出了出租屋的门,小林才想起来忘记将周阳的胡言乱语告诉小段了,不过想到一整天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小林就没那么担心了,只是发了条消息叮嘱小段要注意周阳的情况。
看到小段回复了好以后,小林就扔下手机,抱着一大包虾片沉浸在了电视剧的世界里。
晚上八点,小段离开导诊台,她要到四楼的病房巡视检查一圈,看病人有没有异常。
她起身踩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只红色的蝴蝶发夹,正静静地躺在小段的必经之路上,仿佛一只拦路虎,在预示着今晚的不太平。
小段低下身子捡起了这枚发夹,对于这个宛如恐怖片经典开头的小插曲她并没放在心上,而是随手将它放在桌子上。
今天的石城中心医院格外安静,往常这时候医院里应该是拥挤吵闹的,可此时小段觉得整个医院好像只有自己一个活物,除了她的呼吸声以外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谁说这不是件好事呢?
毕竟这里是医院,“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这句话突兀地出现在小段的脑海里。
空荡的走廊上只有小段的脚步声,她有些抱怨,中心医院建立于二十年前,电路有些老化。值夜班的护士不止一次被突然闪烁的灯光吓到,今天也不例外。
小段望着前方忽明忽暗的走廊,饶是她也有些踌躇,不过她到底是十分胆大,打开手机上自带的手电筒,就向着前方一间间病房巡视过去。
路过402病房时,她透着窗子向里看了一眼,这一眼将她吓得连手机都掉在了地上。
病床上躺着已经睡着的夏玲玲,她睡得很沉,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而一道红衣身影正站在夏玲玲的床边,低着头在她脸上嗅来嗅去,垂落的长发几乎要碰到夏玲玲的脸。
随着手机掉落的声响传出,这动静似乎吸引了里面女孩的注意,小段的理智告诉她,快跑!可她的腿却不争气地有些发软,就是这一瞬的犹豫,一张惨白无目的脸紧紧贴在了病房的探视窗上。
小段一声尖叫再也抑制不住,她几乎是四肢着地,哆哆嗦嗦地尽力爬着,想要远离这间可怕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