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任课老师撂下习题纲要便径直离开,偌大教室没了管束,散漫的动静慢慢漫开。
有人扎堆凑在一处小声对答案,靠窗几桌的女生低头咬着耳朵闲谈,细碎的说话声揉着窗外裹挟海盐气息的晚风,慢悠悠铺满整栋教学楼。德瑞学园的学生素来懂得拿捏分寸,吵闹始终克制在底线之内,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体面,唯有后排角落,自成一方隔绝外界的密闭天地。
钟寻朔单手撑着腮,漫不经心地转着黑色水笔,笔身在指尖灵活打转,金属笔帽偶尔蹭过桌面,落下细碎轻响。他目光大半时间黏在身侧人身上,看得悠闲笃定,像是猎手静静打量已然落进圈套的猎物。
席疏钺埋首伏案演算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游走,推演步骤依旧一如既往工整利落,墨色排布规整,找不出半分纰漏。只是唯有他自己清楚,落在纸面上的心思十成里剩不下三成,方才手背转瞬即逝的触碰残留的温热,顺着皮肤肌理缠在四肢百骸,时不时搅乱平稳的心绪。
校服领口依旧严丝合缝扣到最顶端,把脖颈所有隐秘皮肉尽数掩藏,这副常年裹着的清冷皮囊骗得过全班师生,唯独骗不过朝夕看透他本性的钟寻朔。
“做了半节课的题,不累?”
钟寻朔率先打破两人之间安静,话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越过课桌缝隙落进席疏钺耳中,旁人半点无从察觉。
席疏钺笔尖顿了一瞬,在一道函数列式末端落下小小的墨点,他垂眸用橡皮细细擦去痕迹,半晌才抬眼,深蓝的眼底裹着浅淡倦意,却没有半分不耐:“习惯了。”
多年独处,伏案刷题本就是他消磨空余时间的常态,日复一日的刻板日程早刻进骨子里,可自钟寻朔重新坐在他身边之后,一成不变的作息规律,早已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总绷着一根弦,容易断。”钟寻朔停下转笔的动作,身子微微朝席疏钺那边倾斜,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被压缩,校服衣袖不经意擦在一起,薄薄布料相触,细微的触感却格外清晰,“又没有旁人盯着,没必要时时刻刻装成滴水不漏的模样。”
这话戳中要害。
席疏钺对外的周全冷淡全是精心伪装的壳,内里藏着的偏执与乖戾,只在年少和钟寻朔共处时才会毫无保留展露。三年隔绝,他逼着自己把疯性死死封存,学着融入周遭规矩,偏偏重逢之后,钟寻朔总能轻易撕开层层伪装,直抵他最不愿外露的阴暗。
席疏钺合上手中习题册,指腹摩挲着封皮冷硬的纹路,沉默片刻:“在外,总得守规矩。”
“在我面前,不必。”钟寻朔眉眼弯起一点散漫的弧度,卷发散落在额前,耳钉透过窗隙漏下的斜阳折射出冷光,“旁人要看高岭之花,要瞧安分守己的优等生席疏钺,我不用。我想看的,是当年和我一同踩过暗处、骨子里带着劣性的人。”
年少旧事是两人独有的秘辛,埋在岁月尘埃里,裹着旁人触碰不到的晦暗。那些一同躲在偏僻小巷、撇开世俗规矩肆意放纵的日子,是席疏钺漫长孤寂岁月里为数不多的鲜活,也是他刻意尘封、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掀动桌角散落的几张演算纸,白纸簌簌翻飞,其中一张落在两人课桌中间。钟寻朔伸手去拾,指尖有意无意,再度擦过席疏钺放在桌沿的手腕。
这一次没有方才转瞬即撤的仓促,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慢悠悠蹭过腕间细腻皮肤,停留短短数秒。
席疏钺手腕猛地一僵,周身紧绷的克制又一次濒临开裂,原本平稳的呼吸悄然乱了节拍。肌肤上攀延的热意顺着血管往心口钻,搅得胸腔里沉寂的暗流汹涌翻涌。
“就这么怕碰?”钟寻朔抬眼望他,茶色瞳仁里盛着细碎日光,藏着明目张胆的试探与蛊惑,“上午默许我越界,现下碰一碰就绷不住了?”
“不是怕。”席疏钺语声偏哑,视线牢牢锁在钟寻朔脸上,眼底褪去平日的疏离,漫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暗,“只是你总擅长打乱我的分寸。”
他这辈子擅长把控所有事物的走向,习题、日程、人际关系,万事皆在可控范围,唯独钟寻朔是跳出公式的意外,是凭空闯入封闭深渊的野火,不受管控,肆意燎原。
钟寻朔轻笑一声,将捡起来的草稿纸随手放回桌边,身子靠回椅背上,却依旧斜对着席疏钺:“打乱分寸才有意思,不然日复一日守着死板的规矩,活着多无趣。”
前排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几个男生收拾好书本结伴往教室外走,途经后排时下意识瞥了一眼,撞上席疏钺冷沉沉的目光,脚步下意识顿住,不敢多做逗留,匆匆快步离开。在所有人固有印象里,席疏钺向来不喜与人亲近,周身寒气逼人,唯独如今谁都能隐约察觉,这位孤僻学神身边萦绕的低气压淡了不少。
等人影尽数走远,教室里余下的人寥寥无几,大半学生趁着自习尾声提前离校,偌大空间越发空旷,后排的私密感被无限放大。
钟寻朔忽然凑近,唇瓣几乎挨到席疏钺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细腻的肌肤上:“放学之后,跟我走。”
席疏钺睫毛剧烈颤了颤:“去哪里?”
“去一个只有我们能去的地方。”钟寻朔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笃定的邀约,“重温一下三年前,只属于我们的暗处。”
一句话,精准勾出席疏钺深埋心底的念想。
他沉寂三年,克制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惦念那段和钟寻朔相依沉沦的时光,从前碍于理智拼命压制,如今防线早已节节溃败,再也生不出拒绝的心思。
良久,席疏钺缓缓颔首,领口依旧扣得严实,清冷的眉眼间却染上一层缱绻暗芒:“好。”
钟寻朔眼底瞬间漾开浓烈笑意,得逞般收回身子,随手拎起桌边的帆布包。
夕阳顺着玻璃窗缓缓下沉,橘红柔光铺满课桌,在两人交叠的衣角落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规矩构筑的白昼即将落幕,藏着恶骨与暗痕的夜色,正在门外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