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万相寺。马车上，香兰问楚昭：“我们现在去哪？”
楚昭理所当然道：“回宫。”
“？？？”香兰难以置信，“我们千辛万苦出一趟宫，去佛寺睡一夜，然后就回去？”
楚昭纠正她的措辞：“没有千辛万苦。”
香兰一噎：“……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应该在外面多玩一玩，放松一下。”
“……玩什么？”
“比如去吃一些特色小吃，买一些漂亮衣服，再买一些首饰胭脂之类，累了就在街上看一些杂耍，多好玩啊，回宫很闷的。”
楚昭耐心地听香兰说完，迟疑了一下，说：“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好吧。”香兰满脸失望，泄气地靠在车壁上，“我想起来了。”
宅男宅女一般都不喜欢外出，更不喜欢靠近人群。
楚昭停顿一下，又说：“你可以去，我让侍卫陪着你。”
“算了。”香兰只坐起来一秒，又靠了回去，“一个人去没意思。”
“……”楚昭身形一顿，他抬眸看了一眼香兰，想了想，说：“去爬山怎么样？”
香兰面无表情地吐字：“累。”
“去马场学骑马？”
“更累。”
“……”
车内安静下来，过了一小会儿，香兰疑惑地转过脸看向阿妱：“怎么不说了？”
楚昭认真地说：“怕你说，更更累。”
“……”香兰愣怔两秒后，忍不住噗呲笑了一声，她憋住笑，“严肃讨论中，你不要故意逗我笑。”
楚昭：“……我没有。”
香兰笑着坐直身子，轻咳一声，说：“你继续说正事。”
楚昭垂下眼，仔细回想一番，然后不太自信地说：“去山庄泡温泉？”
“很贵吧？”香兰犹豫道。
楚昭微微松一口气：“不用花钱。”
“？”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京城郊区一座豪气的大宅门口时，香兰难以相信，这是她可以享受的地方吗？
她跟在阿妱身后进入大门，抬眼一看，是宛如一座苏州园林的景观。
进去之后，香兰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的震惊，九曲回廊、青石小桥、太湖假山、水榭飞檐、粉墙黛瓦，处处精致，简直把一个江南都搬到了宅院里。
廊下，两个漂亮的侍女在前面引路，香兰忍不住问身旁的阿妱：“这是你家吗？”
楚昭眼眸低垂，缓缓地说出口：“我可以偶尔来这里住几天。”
香兰明白了，阿妱肯定来自大家族，家族里的子孙后辈可以蹭一蹭有钱亲戚家的闲置宅院。
香兰问：“是你亲戚的？”
楚昭说：“嗯。”亲爹的私宅，大概，也算是亲戚家的。
“你今天好好休息。”楚昭陪着香兰走到她的房间门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口吻略显沉重地说，“有事明天再来找我。”
“怎么了？”香兰瞧着阿妱的脸色，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楚昭飞快地看了香兰一眼，抿了抿唇，摇头：“……没有，就是想调节一下心情。”
“哦。”香兰松下一口气，说，“要不你晚些调节？比如回宫再去调节心情？”
楚昭：“？”
香兰眨了眨眼，说：“毕竟，我们说好一起泡温泉的。”
“？？”楚昭拧紧眉头，出声反驳，“没有说好一起泡。”
“今晚一起泡。”
“不。”
香兰不紧不慢地说：“说不定我们一起泡完温泉，你所有不好的心情都会变成好心情。”
楚昭红着脸，再次拒绝：“不用。”
“我知道你害羞，我比你更害羞。”香兰安慰。
楚昭沉默：“……”没看出来。
香兰说：“我们只露手臂、大腿、腰肢，其他的部位都不露。”
楚昭越听脸越红，见香兰还想继续游说，他瞥了香兰一眼，转身就走。
香兰愣住了，她很困惑：为什么阿妱的背影，瞧着像是落荒而逃？
正午时分，香兰独自享用了一顿美味可口的饭菜。
饭菜很香，她却总觉得还差了一点味道。
随后又独自在花园里逛一逛，消消食。不到半刻钟，香兰又感觉景色很美，空气清新，但她很无聊。
香兰一想反正没事做，不如睡午觉，睡一次又不会养成非睡不可的习惯。
香兰进入卧室，抬起眼一看，微微感到诧异，浅绿的帐幔，窗纱上的竹影，清幽的环境，仿佛是世家小姐的闺房。
她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隐约能嗅到一缕清香。香兰也没细想，只把一切归结于阿妱的亲戚太过有钱。
夜晚，香兰沐浴过后，披上一件外衣，提着灯出门。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出声音：“谁？”
“阿妱姐姐。”香兰说，“是我。”
像是听出了她的声音，屋内立马响起一阵水花落地的声响。
“等等。”雾气弥漫中，楚昭红着脸捞起帕子，手忙脚乱地快速擦洗身子。
香兰把灯笼放在一旁，在屋前走了几个来回，就看到房门打开了。
“这么快就洗完了？”香兰走过去。
“嗯。”楚昭披着湿润的长发站在门口，衣服端端正正地穿着，像白天一样。
香兰没觉得哪里不对，只觉得古人果然是古板严谨。
“我们去泡温泉吧？”
楚昭皱眉：“白天说过了，我不去。”
香兰说：“可是天太黑了，我怕。”
“怕就别去。”楚昭说，“或者白天去。”
“……”香兰沉默了一下，说，“我以为你会说陪我去。”
“不可能。”楚昭拒绝得非常果断。
香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抓住阿妱的手就想走。
楚昭反应很灵敏，像一条鱼一般一下就从香兰手里滑走。
“……”香兰回过头，满脸不解，“我是说路太黑，你陪我去，你想的是什么？”
楚昭：“……”
香兰暗自笑了笑，趁机再次抓住阿妱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立即挣脱。
楚昭被香兰牵着手，跟着她往前走，半响后，说：“可以了，松手。”
香兰回过身，故意凑近阿妱，胆小地道：“天太黑了，我怕。”
“……你刚才一个人来的。”
“是啊。”
“那就不怕了？”见香兰没半点自觉，楚昭这才直接一针戳破。
香兰毫不在意，脸上笑着，顺嘴就说：“这不是想着是去找你嘛，一时忘了怕。”
楚昭抿了抿唇：“……”
安静片刻后，他才出声：“你不要再这样对我说话。”
香兰：“？”
“因为很假。”楚昭说，“我不信。”
“？？？”香兰微微震惊，阿妱当真了吗？可是，她不是在说笑吗？？
顺着阿妱的思路，回想了一下，香兰的脑子瞬间一懵，莫名有种错觉，好似自己是个贫穷的小子，在处心积虑地欺骗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一般。
不过，香兰心思一转，她想，就算阿妱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她也不可能是那个贫穷的小子，更不可能处心积虑地欺骗她。
在阿妱发现后，她只会很真诚地坦白，一口承认。
“你说的没错。”香兰看向阿妱，接过她的话，赞同道，“我也觉得很假。”
闻言，楚昭依旧面容沉静，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目光凝视着月光下的香兰，不知为何，虽然得到了香兰的认同，代表他是对的，他应该满意，但他却心口微微发紧，有一瞬间，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晦涩，难受。
几秒后，香兰脸带笑意，以循循善诱的口吻说：“但是，你只看到了假的那一部分，看到我随意开玩笑的那一小部分，就没看到真的那一部分。”
楚昭回过神，面露不解：“？”
香兰用不以为意的语气，半真半假道：“谁说话不是几分真几分假，甚至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说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
楚昭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香兰继续说：“如果真有人只说假话，或者只说真话，这人要么是完美的骗子，要么是圣人。你相信世界上有圣人吗？”
“不相信。”楚昭说完，皱起眉头，心神微滞，香兰的话乍听起来像是在胡扯，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香兰说：“更何况……”
楚昭抬起眼，专注地看向香兰。
香兰与阿妱对上视线，目光不闪不避，颇为无赖地摊手表示：“我说的话，你不信就算了。”
半响，楚昭拧紧眉头：“我没说不信。”
“信我就好，好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信任。”香兰看了一眼阿妱，动作很自然，随意拉住她的手，抬脚往温泉的方向走。
楚昭慢了半拍，跟在她身后，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
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夜深人静，两人一前一后，手牵着手，漫步在月色下。
香兰的话在楚昭脑海里循环，他一直在犹犹豫豫，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香兰拉着，甚至他整个人也已经被带到温泉附近。
被迎面而来的热气一熏，水汽扑面，楚昭眼睫一颤，迅速挣脱香兰的手，再转过身，干巴巴道：“我先去外面帮你守着。”
“大门已经关紧了，不需要人守着。”香兰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楚昭的背影，她把灯笼挂在一旁的架子上，低着头，边解衣裳，边再次发出邀请，“阿妱，一起泡温泉吧？”
下一秒，一阵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跟着，是一声重重的“砰”——
香兰听着都觉得疼。
她回头一看，只见屏风挪动，以及阿妱人摔倒在地。
香兰：“……”不是吧？至于这样么？
香兰走过去，蹲下将阿妱扶起来：“不一起泡就不一起泡，你慌什么慌？怎么走路不看路？”
楚昭默默起身，橘黄色烛光下，可以看到他额头中间红了一小块。
他低垂着眉眼，没有乱看，也没有开口。
等香兰松开他，楚昭才扔下一句话，红着脸匆匆离开：“这里很闷，我先出去透透气。”
香兰：“……”有一瞬间，她真的有感觉到自己像个欺负人的恶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