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兰思索了下，在阿妱冷冷的视线下，拖来凳子坐下。
“是我最近心情不好，连累你了。”她低着眼，说。
楚昭明白过来，眼神不再紧张，松下一口气，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香兰说，“老毛病了，身体不舒服。”
楚昭像个大夫，又问她：“哪里不舒服？”
“感觉哪里都不舒服。”
“……”
“……”没了声音，香兰这才抬起眼，随口一说：“手。”
楚昭颇有耐心：“伸出来，我看一看。”
香兰沉默了一下，伸手，掌心朝上。
楚昭细细打量一会，伸出食指，轻轻点了几下她手掌上的茧，疑惑地问：“疼吗？”
“……不疼。”香兰说。
阿妱养尊处优的手，比香兰这双经历风霜的手光滑太多。
尤其是指腹，柔软细腻。
楚昭皱眉，说：“大概还是需要看一看太医。”
香兰：“……”没想到阿妱竟然没有生活常识。
好吧，贵人的通病。不懂穷人的苦。
“这是大家都有的小事，不需要看。”香兰起身准备走。再耽搁下去，休息时间就没多少了。
大家都有？楚昭看了一眼自己白皙无暇的手，想了想，说：“你等我一下。”
香兰站着，可有可无地点头。
没一会儿，楚昭拿出巴掌大的褐色陶瓷盒递给香兰：“我平常用它擦手，你也试试看。”
香兰接过盒子，感叹一句：“擦手的啊？”托出门办事的太监宫女从宫外买，可贵了。
心思似乎很多的阿妱，闻言，又转过身，回去翻屋子角落里的箱子，然后拿着两个白色陶瓷盒走过来，递给香兰：“这是擦脸的。”
“……”香兰望着阿妱，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能说，“谢谢。”
连吃带拿，说的就是她。
香兰告别阿妱，把食盒送到小厨房后，她想回厢房躺一躺，哪怕只能躺一小会儿。
昨日打扫正殿劳动过度，虽然睡了一夜，但她还是觉着身上某些地方在隐隐作痛。
香兰回到住处，推开门一看，她的两个室友，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小英凑过来：“今天有没有好吃的？”
彩云也跟在她身后探头。
香兰困顿地眯了下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被迫应付宫廷版的同事兼室友，举起双手：“没有。”
说完，香兰绕开两人，走到通铺靠边的位置，闭眼躺下。
“好吧。”两人一脸失望，小英回头对香兰说，“我们先去干活了，你也抓紧时间，别迟到了。”
香兰闭着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心里数着数，还没数到一百下，又有人来香兰耳边吵。
“大早上的，这才起床多久，怎么又躺下了啊。”
听到陌生宫女的声音，香兰心里都想骂脏话了。她睁开眼，极不情愿地坐起身：“有事吗？”
声音陌生，长相有几分面熟的宫女，瞥了香兰一眼，开口说正事，“你以后不用给阿妱送饭了。”
“……”香兰停顿一下，下意识多问一句，“那谁送？”
宫女斜了香兰一眼，神情傲慢地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说完，转身离开。
宫女的态度，立即让香兰回忆起她是谁的人，惠妃娘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在她面前时，大多是这种懒得搭理她的表情。
香兰猜测，也许老皇帝的病又好了几分，所以不需要人伺候，惠妃娘娘回钟粹宫了。
没时间给她休息了，香兰只得自认倒霉，立马从铺上下来，赶着去做打扫宫殿的活。
离开之前，香兰见四下无人，她才将阿妱给的三个陶瓷盒从怀里掏出，藏进自己带锁的柜子里。
香兰拿着沾过水的帕子，勤勤恳恳地在钟粹宫的主殿、偏殿里到处擦，擦过一两遍后，第二日又开始重复，如此循环往复两天。
夜晚，在用阿妱送的不知名香膏擦手擦脸时，香兰骤然想起，绝对不能让阿妱把自己忘到九霄云外。
翌日下午，趁殿内无人，香兰立即偷溜，一路避开人，来到阿妱的小院子门口，就听到里面的人在念书。
香兰躲起来，在门边时不时探头往里看。
阿妱闭眼卧在树下的躺椅上，一个小太监站在她身旁，拿着一本书，声音洪亮地对着她念。
无论小太监念得多大声，阿妱都没给半点反应，她就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树荫投在她脸上，她似乎睡得很沉。
香兰：“……”
来得不巧，她盯了阿妱一小会儿，就准备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阿妱似有所感，忽然睁开眼，视线精准地投向香兰。
“……”两人远远地对视上，香兰愣了下，只好停住脚步，朝阿妱露出最真挚的微笑，抬手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阿妱直接转过脸，对小太监说话。
香兰：“？”这才两三天不见，阿妱不会就不认识我了吧？
香兰靠在门侧的红墙上，正犹豫着走不走，就见小太监拿着书出来，踏出门槛时，还忍不住老气横秋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就像是一位尽心尽责的老师，却遇到了一位不学无术的学渣。
等小太监走远，院内传来一道声音：“怎么还不进来？”
香兰慢吞吞地挪进院子，刚在阿妱身边停下，便迎面而来，一句不轻不重的疑问。
“你为什么不给我送饭了？”
香兰诧异：“……”阿妱不知道？
楚昭背靠躺椅，神态悠闲惬意，突然来一句：“偷懒了是吧？”
香兰微微睁大眼睛：“我……”
楚昭深有同感：“我能理解。”
香兰：“？”理解个鬼。
换个人偷懒，早就挨罚了。
但楚昭自觉朋友之间不该斤斤计较，还是要宽容大度一些，所以他斟酌着说：“……这次就原谅你了，以后不能再偷懒。”
像是觉得自己原谅得太快，有些不妥，楚昭依旧躺着，他微微侧过脸，又认真地对香兰说：“但你至少得跟我道歉。”
香兰：“……”你原谅？我道歉？这事就算过了？
想得美！！！
香兰无缘无故被人扣了黑锅，都快气爆炸了。
她没看阿妱，站在原地，冷静几秒，然后转身回屋子拿一把椅子，在阿妱身旁坐下。
楚昭偏了偏头，视线随着香兰的动作移动，有些不解。
香兰盯着阿妱，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都没问过我，直接给我定罪再免罪，此为一错。”
闻言，楚昭身形一僵：“……”好像还真是。
香兰继续说：“你以亲疏判对错，判了就判了，偏偏还把事情当真，此为二错。”
楚昭抿紧嘴唇，一动不动地望着香兰：“……”
香兰语气慢慢地，指出关键：“如果我和其他宫女一样，不来找你的话，看你的样子，也是不可能来找我的。”
楚昭低下眼：“……”无法反驳。
香兰神情严肃：“以上种种，让我意外发现，我在你心里竟然没半点份量！”
楚昭皱眉：“？？”
“算了，你这种不主动，还喜欢颠倒是非黑白的人，不结交也罢。”说完，香兰站起身，抬脚要走。
“？？？”楚昭难以置信，香兰怎么越说越离谱。
从始至终都躺在躺椅上的楚昭，看见她要走，猛地坐起身，说：“站住。”
香兰背对着阿妱，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情，你一次性说完。”
楚昭低头，烦躁地捏了捏身侧的一缕黑发，半响才说：“对不起。”
香兰缓缓松下一口气，回过头，看见阿妱重新躺了回去。
阿妱依旧浑身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地躺在树荫下，就是白皙的脸上，眉头紧锁，右手紧紧地抓着她的一缕黑发，隐隐透露出隐忍而压抑的内心。
香兰眼皮一跳，那一口气顿时变得半上半下的，她又悄无声息地坐回去，坐在阿妱旁边。
香兰轻声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楚昭松开手，像是放下什么事，他眉眼淡淡道，“就是被人背叛了。”
香兰一愣：“……”背叛？这词用得好像有点严重。
“是谁啊？”香兰关切地问。
“不是你。”楚昭抬眸说。
“……”香兰顿了一下，又问，“那你要背叛回去吗？”
“又不是你。”楚昭极少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担心什么。”
“哦。”香兰眨了眨眼，说，“我随便问问。”
这不是想着，有个心理准备吗。
几日前，午时，桌子已经在窗前摆好，楚昭也静静地在桌前坐好。
时辰一到，门外的脚步声传来，楚昭抬头一看，看到的却是过去给他送饭的赵嬷嬷。
楚昭忽然出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赵嬷嬷看着阿妱，下意识想说，一直不都是老奴送饭吗，话到嘴边停住。
几个月不见，她瞧着阿昭似乎变得活泼好动了一些，会主动做一些过去不会做的事。
赵嬷嬷心思转动极快，理清后，说：“肯定是送饭的宫女偷了懒，干完日常的活就不见人影，还是厨房的人看到我，便让我来送了。”
楚昭闻言，轻轻点头，下巴摆动的弧度微不可察。
赵嬷嬷见状，脸上的笑容大了些，她摆好饭菜，也不多说话，及时离去。
楚昭坐在桌前，细嚼慢咽地吃着，他心想，下次她再来，定要冷落她一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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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