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工位一事的前例,我已不想考究艾里如何分辨得出厕所的方位。他肯定有过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如果海盗让他打头阵,恐怕藏宝图的真实地点不会那么难寻。
不多时,艾里再次现身。
家里不备擦手帕,对于每天都需要穿衣服的人而言,总能在身上找到代劳的东西。可艾里似乎没这习惯,他像小狗一样,将两只湿漉漉的手举在胸前,等待风干。
“有吃的吗?”
我叹气,起身去冰箱里找食物。
保鲜层有几枚鸡蛋、一袋杂蔬、小半盒火腿、昨天刚过期的半袋吐司。经验告诉我,这种程度不会吃坏肚子。
我正伸手去取,艾里突然来到身后,下巴几乎贴到我的肩膀上:“恐怕不够吃。”
他毫不见外,朝冷藏层努了努嘴巴,精气神好得过头。
白天在观察室见那外星来的“小乌鸡”时,我心里打趣“像在保险柜里找蚂蚁”,可实际上并没有能用到这类精密机关的场合,现在却产生守财心理,恨不得用坚硬的材料将冰箱罩起来。
之所以对那5朗克以及罚单毫不在意,是因为冰箱里有足够撑到发薪日的储备粮,不幸的是,它们和我现在都需要为贵客作出牺牲。
我认命地将两块牛排取出,将灶火调到最小,蓝色的火焰令人安心,就当在抵消常温解冻的功夫。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只能凭雨声以及密集出现又滑落的水痕判断雨仍未停。
艾里佝着背蹲在窗台下,拨弄我悉心照料的两盆多肉。
它们的学名不在我的认知范围,我也没有多愁善感到要向植物吐苦水的地步,因此并未给它们取昵称。现在我有了新想法,决定让它们一盆叫KA098-2,一盆叫KA098-3。生命平等,取名的待遇不能比外星生物低,虽然都是同等地敷衍。
备受艾里关注的是2号多肉,它底圈叶子呈玫红色,中间则是像生菜一样的绿色,冠幅几乎赶上用来栽种它的塑料盆。艾里将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只握着手机,低声通话,另一只手挠痒痒似的触碰着泥土。
我不明白他有什么癖好,但那株小家伙看起来暂时不会丧命,反而我的肉快煎过头了。
灯泡老化,投下昏暗的光线,刚好能虚化牛排上零星几处焦糊。
在经历中午的冷嘲热讽、刚才的剑拔弩张之后,我们像快餐店拼桌的客人一样,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了下来。
艾里慢悠悠地拿起刀叉,慢悠悠地切割,慢悠悠地咀嚼,眉头舒展,看起来心满意足,让人怀疑Aell的伙食会不会差到极点。
转念我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他难道在故意消耗我为数不多的钱财?这样一来,我接受新合约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应该不会这么幼稚。
他解决完盘中的食物,撑着下巴看过来:“决定好了吗?”
“再给我点儿时间。”
好吧,我确实心动。
“你没那么抗拒了,我很高兴。”
“毕竟就像你说的是个好机会。”
时事要噱头,政治新闻最好有点儿家世,娱乐新闻要人脉和一些“不择手段”的勇气。我没能培养起来任何一则特质。
在“外星热”爆发之前,我主要负责“康养”和“邻里”板块,每日忙着跟健身中心、理疗室、水疗设施等等善于说教和推销的机构搭线,还有抽空将邻居穿透墙壁的呼噜声编造成一种奇观。
时至今日,我完全偏离自己的事业计划,既然毫无进展,那么变数或许不是坏事。
我紧捏着叉子:“你和我共同进玻璃罩……”
“我不会食言。”
“我是说,能写进合同吗?以及我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件事。”
艾里点点头,又摇摇头:“条款可以修改,Aell也会提供最高级别的防护,但不敢保证,毕竟是人类几乎一无所知的生物。不过我敢肯定,你不会死在我前面。”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他就拉开椅子,蹲回了窗台下。
他到底还要怎么折腾那盆可怜的小家伙?我迅速解决剩下的小半块肉,起身跟上去。
“要是喜欢就送给你,这个时节半个月浇一次水就行。”
“真的吗?”他却将一直把玩的2号放回原处,拿起3号,一盆水蓝色的多肉老桩。
尽挑贵的。
洗碗池的水流声渐渐盖过雨声,我打着哈欠,决定擦完这个盘子就向艾里下逐客令。
这时,屋外传来其他响动。一辆汽车载着发动机的噪音由远及近,在楼下响起喇叭。
客厅内,艾里:“我先回去了。”
“等等。”我将碗碟胡乱放进滤水架,在衣服上擦干手。
“不劳烦你,司机来接我了。”
他放下靠枕,慢条斯理地将一瓶水、一盆多肉、一本《人际关系中的边界感》捡进怀里。最后一样东西,是在发现他企图从书架再顺走点儿东西后,我主动推荐的。
“啊……希望你的司机别再渎职,放着雇主冒雨的风险不管。”他腾不出手,正尝试用脚开门,我无奈上前帮忙,“改天再该跟你算车费,报社的财务也没法报销这项支出。”
“好。明天见。”他突然靠近,行了个贴面礼。
我浑身僵硬,一团口水卡在喉间咽不下去。
“你!算了……”
我用力关上门,头顶的电扇变得疲惫不堪,吹出的风无法降温。
我敞开冰箱透气,自觉辜负了莉莎夫人的期望。如果用录音笔来探听我的心音,就知道它跳得有多快,但那是遭人戏弄后,因无言以对而产生的生理现象,绝不代表任何其他东西。
第二天,我早起半个小时将西服熨平整,拿上昨日没机会消化的半袋吐司和车钥匙下楼。
一辆黑色的轿车横在楼前,值得一张罚单。
我贴墙绕行,经过车头时,里面突然钻出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青年:“瑞尔斯!你要上哪儿去?快上车!”
我很确定不认识眼前这人。
“你是?”
“老板叫我接你去Aell。”他音量大,语调却含糊不清,配上左摇右晃的脑袋,让人怀疑是否才喝了酒,“我叫汤尼。”他伸出右手,那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我心存警惕,没与他交握。
汤尼用力挤了两下布满血丝的双眼,收回手,转而从胸袋摸出一包烟:“来一根?”
我摇头,看着打火机的火苗蹿出,滞了一口气。
“你的老板是艾里吗?”
他抠弄下巴的胡茬:“之一。我不介意多赚几份钱。你之后要搬家,是吗?我力气大得很,可以按搬家公司的平均报价给你优惠。”
“不用……多谢好意。还有,我今天打算自己开车去。”
他怪叫一声,弹飞烟蒂,爬过引擎蓋拦在我前面:“精英,别为难我,办完事儿我才能拿到报酬。要么乖乖上车,要么我请你欣赏一下弹簧刀上的花纹。”
什么情况?
我步步后退。
“汤尼,别吓他。”
后座的车窗下降,露出一张和善的脸。
出于某些原因,我从很久以前就不再优先靠五官来辨人,好在每个人都有鲜明的特征,比如伯纳姆的大肚子、希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肢体语言、莉莎夫人的眼镜和她的干眼症、艾里的麻花辫……
这人的长相远没到见之难忘的程度,但他的声音我听过,略微沙哑,说话时脖颈用力,像被移植了生锈的喉结。他昨天下午夸我的咖啡很提神。
“瑞尔斯先生,见谅。这是我的儿子,脾气有些冲动,但是个好人。”
轿车朝城区的方向急行,我死死抓着车顶的扶手。身旁这位大人物,帕特里克·多伊尔——他刚才自报过家门——在不要命的横冲直撞中,竟然还能悠闲地翘起腿,与我闲聊。
“汤尼是我唯一的儿子。你呢?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汤尼过线超车,我赶忙找回平衡。
“他虽然成年了,但在我眼里一直是个小孩。”多伊尔脸颊耸起,眼角的皱纹延伸得很长,“他小时候更像我,凡事爱讲理,可青春期的孩子总会大变样……去年好不容易被大学录取。学校很一般,但他是凭自己的本事进去的。”
“所以,您儿子趁着暑期来打工吗?我不明白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最可惜的地方,”他将我的困惑放在原地,“汤尼在大学用拳头教训了坏人,杂七杂八的程序加起来,总共拘留了一个月,已经被开除了。”
“我表示同情。”
我分神观察路线是否朝着Aell,暂时没偏离。
“汤尼的教授是个热衷于性骚扰的畜生。如果这孩子愿意向我求助,或者耐心搜集证据,用和平的方式扳倒对方,那他收到的可能不是退学通知书,而是什么奖章了。哈哈,孩子们做事都很不顾后果。”
“哦……嗯。”
“你呢?”
“什么?”
“我以为你会有共鸣。”
“我……?为什么?”
多伊尔夸张地做着思考的动作。他的下巴没有汤尼那般杂乱的胡茬,左手抚过的地方只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戒指。
“艾里暗中操作让你进入我们的视野,不过这小子的动作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他摇头晃脑的姿势跟汤尼如出一辙,“一个不起眼的人居然能得他的青睐,难以置信。于是我出于好奇调查了你,大英雄瑞尔斯。”他哼笑起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侧过身去,将发抖的手藏在身后,任凭身体随着轿车颠簸。
“我隐约记得,你们那位原校长的各种肮脏交易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连我这个只爱听收音机的老家伙也有所耳闻。制裁恶人的感觉怎么样?真了不起啊,汤尼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
“那之后出了什么事儿来着?我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哦,我想起来了,那场大火发生在庆功派对上,对吗?”
“别说了。”
“烧死了一个女孩儿。”多伊尔摇头,“不够准确,应该说,她没能逃出来。
那种久违的窒息感自胸口翻腾而上。我怒视着他,却又不敢真的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身后,高低错落的商铺招牌与流动的行人,像老式胶片一般急速掠过车窗,逐渐连成火焰的形状。
“你直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别那么紧绷。我不是为了给你难堪,也不是为了责怪你。你也握着汤尼的把柄。我还没告诉你,我用大笔金钱贿赂鉴定人员,才将他那位狗屁教授的伤情说轻了。我是来帮你的,我们之间会建立稳固的合作关系。”他从前方椅背的夹层中取出一个东西,递到我的面前。
眩晕感还没过去,我只能看到一片暗黄色的残影,努力集中注意力后,才知道是个信封。
“你进报社是为了调查,我没说错吧。那场火终归不是你放的,只不过,找不到纵火人,死伤者的家属容易把情绪发泄在举办派对的人身上。对于无家世背景的人而言,借报社的关系网调查信息确实聪明。可惜大报社背调严格,只有没什么名气的报社才可能筛进一个有污点的人。你至今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没有,但我迟早会把那人揪出来……”
“我可以帮你加快进程。”他干脆将信封丢在我的腿上,“打开看看吧,这里面或许有你不曾知晓的情报。你先判断一下价值,我再来说我的合作条件。”
我拆开信封,当看清内容物时,双手颤抖得更厉害。
那是一张合照,两名女性并肩站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取景框内的天空一片浅蓝色。她们勾着手臂,对着镜头笑。
左边是一名年轻的女子,穿着时髦的吊带和牛仔裤。她走在校园时,总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我还记得,她站上演讲台,用出众的口才为我们的除恶计划拉来了更多支持者。她的梦想是进入政坛。
火灭后,她在担架上被抬出来,救援人员临时用来遮掩躯体的防水布从一旁滑落,变成一具焦黑的躯体,安静地蜷缩在蓝色的织布上,她的双手在胸前捏成拳头,仿佛刚刚被人打断一场祈祷。
照片右边的女子年纪稍大,佩戴着珍珠项链,她的目光透过鼻梁前的眼镜,温柔地看向镜头。
十年前的莉莎夫人,我相信就长这副模样。
车辆驶过我昨天被贴罚单的地方,往Aell的地下停车场而去。
多伊尔那颗灰白的头颅越过前座,目视正前方的车流,他叮嘱汤尼把手放回方向盘上,别顾着学那些抗议口号,要放慢速度,从Aell大楼后面那条街绕过围拢的人群,下到停车场。
随后他转向我:“这条情报的价值如何?看你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莉莎·惠特摩尔与艾米丽的关系。不过情有可原,惠特摩尔离异后早改回本姓,不易让人产生联想。你觉得——报社的那位夫人知道你与她女儿的死有关吗?”
喉咙发不出声音,在一瞬间,我竟期望多伊尔能大发慈悲地告诉我答案。
“我来帮你调查火灾的真相。”
“你……要我做什么?”
“将艾里的一举一动汇报给我。”
我使劲全身力气牵动嘴角:“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办公室内斗?”
“不劳你操心。记住,我要的是艾里每一天、每一刻的举动。‘观察’本来就是你往后的工作职责,不算违反合约。”
他对自己的冷笑话很满意,手臂越过前座,扶着汤尼的肩膀,和驾驶座上那个酒醉的疯子一同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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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