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傻乎乎哦了一声,乖乖闭上眼。
那吻又落了下来。
钟苓宜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心口发悸,站也站不稳。
他手臂紧紧捞着她的腰,不许她逃开半分。
她只能攀他由着他,任他恣意而为。
芦苇花在风中簌簌响着,雪白的一片,将他们团团围住。
……
早起送了最疼爱的小孙子出发,老太太着实落了好些泪。
屋里地龙烧得旺,暖烘烘的。
老太太这会子歪在炕上,精神懒懒的,也不大想说话。
炕桌下支起个炭盆,盆上覆着细网,上面搁着几颗肥墩墩的栗子,都已被刀砍了口,烤得裂开了缝,露出里头金黄的瓤儿来。
那香气漫开,甜丝丝的满屋子都是。
钱氏坐在边上,心不在焉地拈起一颗,慢慢地剥着。
那栗子烫手,她便吹一吹,仔细去了壳,又细细弄干净那层茸毛,才放进老太太面前的小碟里。
只是那手虽忙着,心却早飞到别处去了。
这般久都没消息,想来珠珠是没选上了。
也是。
听说这回投婚状的,还有那秘书监闻峘的嫡女闻兰音。
那可是名动南都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来得,模样儿又是一等一的好。
有她一比,旁人可不是都黯然失色了。
钱氏心里暗骂一声。
宁王府的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她那珠珠,不过是素日里不爱在世家跟前露面罢了。
若论姿色,哪里就输给那闻大姑娘了。
不过若要论才情论性子……
她无趣地瘪瘪嘴角,没再往下想。
也罢。
没选上也好。
她悄悄觑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正小心翼翼地嚼着栗子,唯恐把自己的牙崩了,倒没留意她脸上神色。
前些日子一时意气,往那宁王府投了婚状,如今想来,竟是有些莽撞了。
这事若是先与婆母商量,她少不得要自己写信去西凉问过夫君的意思。
且不说夫君他同不同意,单这飞信一来一回,那投婚状的期限早就过了。
原本想着也不一定选得上,如今落选,倒省了许多口舌。
只当没这回事便罢。
她心里盘算着,手上又剥了一颗。
前两日倒听说一桩事。
丞相府那位大公子邵平衷,新近升了都察院左都御史。
年纪轻轻便居此高位,当真了得。
听说人生得也清俊,一表人才,且至今尚未定亲。
她与丞相夫人林氏素日里走动得勤,过两日便寻个由头去她府上坐坐,探探口风才是。
正想着,老太太已吃了七八颗,展眉笑道:“今年这栗子倒甜。底下庄子送来的,说是新试的种法,果然比往年强。我记得三丫头最爱吃这个。”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道:“碧桃,你去把她叫来,让她也尝尝热乎的。”
碧桃笑着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帘子被掀了起来,一个丫头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是紫樱。
她跑得脸都红了,也顾不上行礼,只喘着道:“老太太,夫人!门房老仆打发人来报,说是礼部来人了!锣鼓喧天的,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也不知是什么喜事……”
钱氏手里那颗刚剥了一半的栗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老太太一怔,喃喃道:“喜事?”思忖一番,面上渐渐绽出笑来,“莫不是我儿良仁又立了军功?”
良仁是镇国公钟韩桂的表字。
她话出了口,又自个儿疑惑起来:“不对呀,最近没听说西凉那边有什么动静……”
想不通,却也不妨碍她欢喜。
老太太忙撑着炕桌坐直了,招手叫碧桃过来替她整理衣装,又理了理鬓角,笑道:“惜蓉,还愣着做什么?快随我去前厅看看。”
钱氏忙将心头那翻江倒浪强压下去,脸上堆出笑来,应了一声,上前搀住老太太的胳膊,扶着她往外走。
……
深秋时节,天是一日短似一日了。
方到申时末,外头便已昏昏沉沉的,屋里早早掌了灯。
那白日里烤栗子的炭盆,早被丫鬟们撤了下去,只余下一缕焦香萦绕不散。
灯火憧憧,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方从翰林院散值回府的钟筑山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眉头紧拧,一言不发。
老太太歪在炕上,胳膊支着炕桌,手扶着额头,也是一声不吭。
满屋子的下人都被她打发出去了,外头一点声息也透不进来。
只有钱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手里拧着条帕子,拧了又松,松了又拧,一时站起来,一时又坐下。
她不敢朝婆母使性子,只把火气往儿子身上撒:
“走来走去的作甚!叫人看了心烦!”
钟筑山脚步一顿,也没理她,只叹了口气,又踱了起来。
钱氏实在不明白。
珠珠被选为宁王妃,这是何等荣光的事!
怎么到了她们祖孙俩这儿,倒像是她做了什么捅天的错事,害了珠珠似的?
“眼下最叫人烦心的,是你!”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太太忽然开了口。
她抬起手狠狠一扫,炕桌上那只茶盏啪地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钱氏吓得一哆嗦,登时噤了声。
她嫁进这镇国公府二十多年了,婆母这还是头一回扫她的脸。
“你哪怕提前跟我通个气也好!”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也颤个不停,“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钟筑山急忙上前,替祖母抚着后背,唯恐她一口气上不来背过气去。
钱氏委屈得眼眶都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着转。
“母亲,儿媳真的不懂……”她声音发颤,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宁王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是,他前些时日是和咱们二郎起了嫌隙,可正好借这婚事一扫前隙,岂不是两全其美?况且珠珠嫁过去,不久便随他往封地去了,天高皇帝远的,也不怕她受宫里那些繁文缛节的约束。这有什么不好?”
老太太气得直喘,说不出话来。
钟筑山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色沉沉地望着母亲。
“母亲,”他放低了声音,“你真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但细论起来,也真不全怪你。只是珠珠她是……她是……”
他闷了半天,那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吐出来。
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旁的暂且不论,单说二郎前几日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托他好生照看珠珠。
如今倒好,照看成这样。
许配给一个无法拒绝的人!
若是旁人,他钟筑山还有把握周旋一二。
可眼下这桩婚事,众目睽睽之下,敲锣打鼓地定了下来。
长史司上报,布政司再报,礼部复核,最后……最后是圣上亲自批了的!
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得周旋啊!
他忽然庆幸这圣旨是等二郎走了之后才来的,不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珠珠她是什么?”钱氏见儿子这般模样,越发委屈,连珠炮似地反问回去,“她是来历不明的孤女,这我知道!可她在外人眼里,是咱们镇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小姐!若不是避讳,她就是嫁太子也使得!”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
“平日.你们老说我看不起珠珠,如今轮到这上头,糊涂的反倒是你们了!”
钟筑山被她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也不再多言,只转身大步走到书案前,扯过一张纸,提起笔来,刷刷刷写了一个字。
他将那纸往母亲面前一拍。
“母亲心思浅,胆子小,父亲这些年唯恐您食不下咽、坐立不安,从来没告诉过您……”他抿了抿唇,“他当年抱回来的那个孤女,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钱氏皱着眉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力透纸背的字。
萧。
她的手一松,那方一直拧着的帕子悠悠落在地上。
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来。
老太太叹息:“惜蓉啊,你如今可明白了?那孩子身上流着的,是萧家的血!”
……
鹤鸣酒楼。
时值傍晚,华灯初上。
今日这局是给邵平衷接风贺喜设的。
他新近擢升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年纪轻轻便居此高位,谁不巴结。
一班素日里相熟的世家子弟,早早便包下了这临街最大的雅间,要与他好好庆贺一番。
邵平衷坐在上首,一身白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
他话不多,只淡淡笑着,听众人纷纷奉承。
偶有人举杯来敬,他便端起酒杯,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既不倨傲,也不拘谨。
“松年此番高升,可真是实至名归!”
“日后都察院里,还望邵大人多多照拂!”
“来来来,咱们共敬松年一杯!”
众人七嘴八舌,觥筹交错。
邵平衷只端杯淡笑:“诸位客气了。平衷年轻识浅,日后还仰仗各位扶持。”
一旁坐着的谢琰得意笑着摇扇,看挚友一本正经的样子,正想揶揄几句,忽然有人把话头引到了他身上。
“哎,说起喜事,咱们宁王殿下这儿也有一桩呢!”一个肥硕的世家子挤眉弄眼道,“听闻殿下好事将近,可是那镇国公府的嫡女三小姐。”
此言一出,满座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谢琰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笑道:“正是。”
众人见他不恼,便越发来劲,七嘴八舌地问起那钟家三小姐的相貌来。
有人想起什么,拿胳膊肘捅了捅一旁的任祥远:“子述,你不是见过那位钟三小姐么?当真如你所说那般……”
任祥远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
他皱眉挤眼连连摆手,又小心翼翼地往谢琰那边觑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同情。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越发好奇,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琰却只嗤地一笑,浑不在意地摇了摇扇子。
“女子嘛,”他慢悠悠道,“岂能只看样貌?要紧的还是贤惠内秀。那些皮相之事,本王素来不放在心上。”
众人一听,忙不迭点头称是,又纷纷夸赞谢琰胸襟宽广见识不凡。
谢琰只淡淡笑着,也不多说。
只此时的他却不知,那贤惠内秀四个字,与他那准王妃竟是全不相干的。
酒过三巡。
雅间里人声嘈杂,推杯换盏间,谢琰渐渐觉得有些气闷。
他寻了个空,起身往外走,说是透透气。
决明抱剑跟在身后。
二楼廊下,凭栏望去,正可看见一楼大厅。
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戏,台下散坐着些散客。
谢琰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要转身回去。
忽然神色一顿。
目光又落了回去。
台下的散座里,有个小郎君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抱着个酒壶,喝一口,哭一把。
哭一把,又喝一口。
一双眼睛直盯着戏台,看得那叫一个痴意。
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