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苓宜正一脸同情地替谢琰烤着外衣,忽然眨眨眼,急忙将手里的外衣扔一边去,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钟珠珠,你是疯了么!”她低声骂自己,“怎么还怜悯起这个刽子手来了?”
他有什么好可怜的?
从小天潢贵胄,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地养着,走到哪里不是一帮人捧着、供着、看他的脸色行事?
那日一箭射穿不停喉咙的时候,他何曾又眨过一下眼?
这样想着,心立时便硬了几分。
她转过身去,自行靠近火堆烤着身上半干的衣裳。
眼睛不时往后瞟。
谢琰的脸红得有些不正常,呼吸也急促不堪。钟苓宜到底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搭在他额头上,立时烫得缩回手来。
这么烫下去,怕是用不着她找他麻烦,他自己就先烧成个傻子了。
她到底是个心善的。想着便是路边一条野狗断了腿,她也要蹲下来替它接一接,何况是个大活人呐,是吧。
钟苓宜无语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金镯子。
那镯子是前年年末偷偷混进二哥哥队伍前,她特意找匠人打的,里头藏着命悬一线时可保命的药粉。
那时她想二哥哥在战场上,刀枪无眼,若是受了重伤,这药粉能迅速应急。没想到,二哥哥没用上,倒便宜了谢九这厮。
不过倒是杀鸡用了牛刀。
她嘟囔几句,将那金镯子褪下来,四处转头看看,寻着一块还算尖锐的石头拿在手里,对准镯子,用吃奶的劲儿砸了下去。
砸了几次,镯子终于断开一截,里头溅出些细细的白末来。
钟苓宜将那断开的镯子捡起来,摊开左手手掌,用右手食指轻轻地叩着,将里头的药粉悉数倒进掌心。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可是她给二哥哥预备的保命药,如今却要喂给这个杀了不停的凶手吃,一时说不出的惆怅。
可她也知道,他若不好起来,她一个人带着他也走不出这荒山野岭。到时候,两条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等他好了,再可劲儿折磨他,把这药的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不再犹豫,一手捏住谢琰的腮帮子,把他的嘴掰开,另一手将药粉悉数倒进去。
谢琰迷迷糊糊的,喉结无意识的滚动几下。
她晃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洞口,被堵住的缝隙里,漏出一点点漆黑夜光,想来离天亮还早。
钟苓宜不自主打了个哆嗦,放弃了出去找吃食的念头。
……
火堆不知何时熄了。
谢琰昏昏沉沉地躺着,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清脆鸟叫。
他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乏力,抬手指都费劲。身上的衣裳干索索的,没了昨日黏在身上的潮乎劲儿,心里便微微一动。
后背还是钝痛不堪,他咬着牙撑着石壁慢慢坐起来。
抬眼望去洞口,遮挡的石头松枝已被清理开了,露出外面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色,青草香气吹进来,叫人精神一振。
她呢。
他扶着石壁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洞口。
外头天光乍然照进瞳孔白晃晃,刺得他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此处山洞悬在较高处,底下不远便是一道浅浅溪涧,水潺潺流着。溪边生着几棵樱桃树,枝丫弯弯曲曲的。
正是万物生发的时节,奈何没有多少果实,只有些樱桃挂在枝头。
他看见了钟苓宜。
她正趴在一棵树上,两只手攀着树枝,身子探出去,去够那最顶上的几颗樱桃。衬得她身量纤纤,腰肢盈盈一握。
只见她摘了一颗樱桃,随手在衣裳上蹭了蹭,便塞进嘴里咀嚼。
谢琰站在洞口,不由得嫌弃蹙眉。
却见她那张脸忽然酸得皱成一团,嘴巴呸呸呸地往外吐,可笑又可爱。
谢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起来。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她身上。她站在那片光里头,乌黑凌乱的发丝被风吹起几缕,贴在腮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净。
她的眉眼本就生得好,此刻就算没有珠翠环绕和锦衣华服,依旧是天姿国色,娇莹动人,生机勃勃。
谢琰看着她利索从树上滑下来,轻盈蹲下身,将那些果子悉数洗净,兜在裙衫里头,又卷起一片大大的叶子,接了满满一叶泉水,转过身就要往山洞这边走。
他忽然一阵心虚,急忙闪身躲进了山洞里头。
心跳咚咚,脸上发热。
有什么好躲的?端详自己的妻子,那是天经地义。
可他就是躲了。
他听见她哼着小曲儿靠近,听得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谢琰淡淡一笑,缓缓往里去。
钟苓宜搂着果子兴冲冲地回到洞口,一眼瞧见谢琰已坐了起来,正靠着石壁小憩。
她心头一喜,急忙捧着那叶子跑过去,蹲下身将水递到他跟前,笑盈盈地道:“王爷,你醒啦?快喝些水罢。你昨夜发了高热,流了好些汗,这会子想必口渴得紧了。”
谢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笑靥如花的脸,见她额上还挂着一层细汗。他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就着她捧着的叶子慢慢地喝了几口。水清冽甘甜,顺着喉咙下去,燥热便消了几分。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茉莉香,连后背上的钝痛似乎也轻了许多。
“王爷,再吃点桑果罢。”钟苓宜从兜子里捡出几颗黑漆漆的野果来,捧在手心递到他面前,“虽然丑了些,模样不好看,可这已经是这满山的野果里头最好吃的了。我尝了好几样,就这个还入口。”
谢琰低头看了看那桑果,黑不溜秋的,确实不怎么好看。他又抬眼看了看钟苓宜,忍不住皱了皱眉。
只见她那两片原本粉嘟嘟的唇瓣,被桑果的汁水染得乌黑。
“你的嘴,”他指了指她的唇,“就是吃这个吃成这样的?”
钟苓宜笑着点了点头,露出两排被桑果汁水染得乌黑发紫的牙齿来,俏皮又滑稽。
谢琰嘴角压了压。
他伸手从她掌心里捡了一颗桑果,放进嘴里嚼嚼,一股甘甜汁水在口腔炸开,他微微点了点头。
钟苓宜便问道:“王爷,昨日到底是怎回事,为何突然有人来刺杀我们呢?我们那船上好歹也有三四百精兵,怎么就这么轻易叫人摸了上来。”
谢琰又捡了一颗桑果,慢慢嚼道:“应当是有人混进了厨房,在鱼汤里下了蒙汗药。否则三四百精兵,怎会任他们几个宵小之辈偷袭得手?”
钟苓宜恍然道:“怪不得我没晕,那鱼汤我一口没喝。”
她说着又想起一事,急急问道:“那沁绿和决明他们呢?他们现在可会……”
“那几个人只是想要我的命。”谢琰修长的手指拨开樱桃,在那堆野果里头寻桑果的影子,“他们应当只是昏睡过去了,并无性命之忧。等药劲儿过了,醒来便会来寻咱们。皇家的兵,那些贼子还不敢动。”
钟苓宜心里头呸了一声,暗骂他说不敢动皇家的兵,怎么还敢动皇家的人呢?
不过听他这般说,知道沁绿应当无事,她心里头便稍稍安定了几分。
钟苓宜从那堆果子里头翻出颗娇艳欲滴的大樱桃来,她捏起一颗,真挚地递到谢琰面前,笑盈盈地道:“王爷,尝尝这个罢,可甜了。我方才摘的时候就瞧见了,特地留给王爷的。”
谢琰眯了眯眼,看着那颗樱桃,又看了看她那副殷勤的模样,一脸似笑非笑。
他不接,并摇头道:“本王不喜樱桃。王妃爱吃,就多吃些罢。”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捏住钟苓宜的手腕,将那颗樱桃反手塞进了她自己的嘴里。
钟苓宜瞪圆了眼。
她哪里敢咬,方才她早就偷偷尝过那樱桃的滋味了。
酸得她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她原是想骗谢琰吃一颗,看他被酸得皱眉的滑稽样子,好解解闷,谁知这厮竟如此狡诈,反将了她一军!
她含着那颗樱桃,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得鼓着腮帮子,干巴巴地笑着。
谢琰看着她那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模样,眼底漾开一层狡黠的笑意。
“王爷!”
“王妃!”
钟苓宜眨眨眼,与谢琰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警惕。外头那声音越来越近,那声音交杂喊着王爷王妃,夹杂着拨开树枝的沙沙声。
“是沁绿和决明的声音!他们来找咱们了!”钟苓宜听真切了,登时眉开眼笑,鼓着腮帮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她霍地站起身,提着裙摆便往外跑。
跑到洞外,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迅速转头四下一望。
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一队十几人的队伍正蜿蜒行来,领头那两个,不是沁绿和决明又是谁?
“沁绿!我在这儿!在这儿!”钟苓宜扬起手臂,使劲挥舞着,大声喊道。
沁绿循声一望,瞧见了王妃,又惊又喜,差点落下泪来,一溜小跑便冲了过来。
决明比她更快,三两步抢在前头窜到洞口,先朝钟苓宜匆匆行了一礼,满脸焦急地问道:“王妃,王爷可安好?”
钟苓宜笑着朝洞里努了努嘴:“里头呢,快进去罢。”
决明一听,也不多言,一头扎进了山洞。
沁绿跑到钟苓宜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盯住她的嘴唇,脸色大变:“王妃,您可是中毒了?”
她伸手指着钟苓宜那被桑果汁水染得乌黑发紫的唇瓣,声音发颤。
钟苓宜一怔,随即噗嗤一笑,露出乌黑的牙齿,咧着嘴道:“我吃了桑果。”
沁绿这才放了心,又将她浑身上下仔仔细细转着瞧了一遍,确认没伤,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可吓死奴婢了。”
两人正说着,山洞里头忽然传出决明大惊小怪的叫声:“王爷!您这可是中毒了?”
钟苓宜和沁绿一听,忍不住相视一笑。
……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
沁绿跪在钟苓宜身侧,手里握着把木梳,轻轻替她梳理那一头乱发。
“决明昨个清醒得最早,见到满船的人都东倒西歪地昏着,便知遭了贼人。他四处寻王爷和王妃,待寻到您那舱房里头,见地上有半块碎了的王爷的玉佩,便猜着王爷不是叫人掳了去,是自个儿逃走的。他便没急着去追,先把船上的人一个一个喊醒,又连夜在附近山上搜寻,这才寻着了王爷和王妃。”
钟苓宜听了,点点头,道:“这谢琰倒心思缜密。原是早知会过决明,若是被人掳走,那留下的怕是整块玉佩了。这招不错,下次咱两个也这样。”
沁绿笑道:“可别有下次了。”
两人正说笑着,忽听得前头马吁了一声,她们的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钟苓宜好奇地蹙了蹙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去。
只见决明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前头谢琰乘坐的那辆马车旁,垂首听里头的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