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秋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白日里还晴空万里，等到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铅灰色的乌云已经铺满整片夜空，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哗啦啦的雨声瞬间笼罩整所校园。
沈念收拾好桌上的习题册，望着窗外瓢泼大雨，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她出门时太过匆忙，完全没有留意天气预报，书包里压根没有带伞。
住校生可以直接走回宿舍，可她今晚打算回自己独居的住处，宿舍床铺只留给周末留宿。滂沱大雨阻断了去路，一时间竟让人手足无措。
同桌苏悦背起雨伞，拍了拍她的肩膀：“要不今晚跟我回寝室凑合一晚？这么大的雨，根本拦不到出租车。”
沈念迟疑地望向校门口连绵不断的雨幕，低声摇了摇头。她习惯了独自居住的安静，拥挤喧闹的寝室会让她整夜心神不宁。
“我再等一等，或许雨会小一点。”
苏悦无可奈何，只能先撑着伞冲进雨里，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注意安全。
教室里的同学很快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零星几个留校自习的学生。沈念把书本收拢整齐，安静坐在窗边，望着漫天雨帘发呆。
秋风裹着冷雨敲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偌大的教学楼越来越安静，孤寂感一点点将她包裹。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一个人面对所有突发状况，只是今夜大雨滂沱，心底难免生出一丝茫然。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门口。
傅渊肩上搭着校服外套，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显然也是刚刚结束晚自习。他一眼就看见窗边孤零零坐着的沈念，脚步顿了顿，径直朝教室走了进来。
“还没走？”少年的声音穿透雨声，低沉又温和。
沈念猛地回过神，指尖下意识攥紧书包背带：“外面雨太大了，我没带伞。”
傅渊抬眼望向窗外汹涌的雨势，眉头轻轻一皱：“短时间内雨不会停，等下去只会越下越大。”
他顿了片刻，自然而然开口提议：“我刚好顺路送你到路口打车，共用一把伞，不会挤。”
他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没有强行要护送她到家，仅仅只是陪她走到打车点，充分照顾到她害怕与人近距离接触的性格，不会给她造成半分压迫感。
沈念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出教室，踏入潮湿微凉的晚风里。傅渊抬手撑开黑伞，伞面稳稳罩在两人头顶。他刻意将大半伞面都偏向沈念这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打湿，深色校服洇开一大片潮湿的水渍。
沈念瞥见他湿透的肩头，连忙小声提醒：“伞歪了，你往你那边挪一挪。”
傅渊却只是淡淡一笑，脚步没有丝毫变动：“没事，男生淋一点雨不算什么，别打湿你的衣服，不然伤口容易发炎。”
他还记得她膝盖上未痊愈的擦伤，处处都想得细致周全。
狭小的伞下空间陡然变得暧昧起来。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林荫小道上，胳膊偶尔轻轻相碰，每一次不经意的接触，都会让沈念浑身紧绷，耳尖飞速染上灼热的绯红。
夜色沉沉，雨水冲刷着梧桐路面，路灯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把两道紧挨的影子揉成一团。四下只剩下雨声与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从前隔着两栋楼宇遥遥相望，靠着纸条传递心事，如今近距离并肩同行，沈念连抬头直视他眼睛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脚下不断后退的水洼。
傅渊察觉到她的局促，主动放缓了脚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主动找轻松的话题打破沉闷：“月考的数学压轴题，你最后算出答案了吗？”
一谈起习题，沈念紧绷的情绪终于稍稍放松，她轻声报出自己的解题步骤。少年认真倾听，偶尔补充一两句简便算法，少年人清晰利落的思路，一点点抚平了她的紧张。
话题从试卷习题慢慢延伸到日常琐碎，没有暧昧的情话，只有高三考生独有的压力与共鸣。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校门口的十字路口。雨夜的出租车格外难等，路口排着长长的等候队伍。
秋风夹着冷雨扑面而来，沈念忍不住缩了缩脖颈。
傅渊见状，立刻把搭在手臂上的校服外套递了过来：“披上吧，夜里气温太低，别着凉。”
外套还残留着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沈念迟疑着接过来，裹在单薄的校服外面，暖意瞬间包裹住四肢百骸。
她攥着宽大的衣摆，低声道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傅渊站在风口处，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目光落在她被夜色衬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之前运动会摔倒的事，你不用总放在心上。如果之后再有人乱嚼舌根，直接告诉我就好。”
沈念的心轻轻一颤。
旁人只看见他一次次出面平息流言，却没有人知道，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呵护她的回避与怯懦。她害怕人群围观，他便永远默默兜底，不让她直面纷争；她畏惧近距离相处，他便时时保持安全距离，从不会贸然越界。
长久孤身独行的少女，第一次被人这样妥帖周全地放在心上。
雨水连绵不绝，候车的队伍挪动得格外缓慢。两人并肩站在路灯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沈念偶尔抬起眼，刚好撞上傅渊望过来的目光。少年眼底盛着路灯柔和的光，没有戏谑，没有轻佻，只剩下安静温柔的笃定。每一次对视，都让她慌乱地飞快垂下眼帘，心跳乱了节拍。
就在这时，路口几个蹲在路边闲聊的男生看见了他们，又开始低声打趣起来。
“快看，傅渊和沈念共撑一把伞，也太般配了吧。”
“怪不得两个人走得这么近，这下算是实锤了。”
细碎的调侃顺着风雨飘过来，沈念刚刚平复的心绪瞬间又紧绷起来，下意识想要往后躲闪。
傅渊察觉到她的慌乱，不动声色往前踏出半步，牢牢将她挡在身后，抬眼冷冷扫向那群说笑的男生。
仅仅一道眼神，方才还喧闹的打趣声戛然而止，那群人讪讪地低下头，再也不敢随意调侃。
他从来不会让她直面旁人的起哄，永远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隔绝所有纷扰。
沈念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心底翻涌而起的暖意，几乎要将整颗心填满。
没过多久，一辆空驶的出租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傅渊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护着车顶防止她磕碰，等她坐进去之后，又细心叮嘱司机把人安全送到小区门口，才收回手。
沈念坐在温暖的车厢里，隔着车窗望向外面的少年。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他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黑发沾着水珠，眉眼依旧从容平静。
“外套我下次返校再还给你。”沈念连忙开口。
傅渊轻轻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急，安心休息，好好养伤。”
车子缓缓驶离路口，沈念回头望着雨夜中伫立的身影，直到那道轮廓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车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少年气息，裹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久久散不去。
回到空荡荡的房子，沈念换下湿掉的鞋袜，把那件校服外套仔细清洗干净，摊开晾晒在阳台。窗外大雨依旧，可她心底却是一片晴空万里。
她坐到书桌前，拿出信纸，提笔写下今夜的点点滴滴。写下突如其来的大雨，写下伞下局促的同行，写下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还有挺身而出挡住流言的背影。
笔尖落下一行行细碎柔软的文字，把少女藏不住的心动，尽数锁进薄薄的纸条里。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
沈念将洗干净熨平整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再把写好的纸条夹进衣服口袋。午休课间，趁着两栋楼四下无人，她将包裹轻轻抛向对面窗口。
没过片刻，一张回信顺着风落了下来。
字迹依旧硬朗从容：风雨同行，不必惶恐，我会一直守在你身旁，护你岁岁清净。
短短一句话，安稳又郑重。
沈念把纸条夹进厚厚的一沓书信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曾经筑起铜墙铁壁的心墙，在少年日复一日的温柔守护下，早已悄然瓦解。她不再下意识逃避目光，不再畏惧旁人的闲话，只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无论风起风停，永远会有一个人站在身前，为她挡住世间所有喧嚣。
秋日的晚风褪去燥热，高三的日子在试卷、纸条与无声的对望里缓缓流淌。流言反复起落，心事日渐深沉，两颗孤独的心，在一场场不期而遇里，越靠越近。
伞下同行的雨夜，是绵长暗恋里温柔的里程碑。往后漫漫题海岁月，晚风与星光作伴，少年的守护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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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晚风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