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秋，来得猝不及防。
燥热的夏意刚刚褪去，临城高中的梧桐叶便大片大片染上浅黄，风一吹，整座校园都飘着干燥细碎的落叶声。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九个月，整所学校都被紧绷压抑的氛围笼罩，所有人的生活都被试卷、周测、排名牢牢捆住，沉闷、枯燥、日复一日毫无波澜。
沈念的日子，更是安静得近乎寡淡。
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几乎不会回家，从高二开始，她就一个人住在校外，独自打理生活起居。长期缺少陪伴与关注，让她养成了极度内敛怯懦的性格，习惯性封闭内心，害怕热闹、害怕议论、害怕所有人的注视。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躲避、退让、沉默消化。
她是文科班稳坐第一的尖子生，成绩稳定得从不出错，却永远坐在教室最靠窗的角落，不扎堆、不闲聊、不参与任何课余闲谈，安静得像教室墙上的一抹影子。
整整两年高中时光，她和傅渊始终隔着一整片中庭遥遥相对。
傅渊，理科常年断层第一，是全校最惹眼的少年。性格外放，看似散漫不羁，不爱拘束，身边永远围着成群朋友，打球、刷题、竞赛样样拔尖，耀眼、张扬、万众瞩目。
两个人是全校公认的文理双绝，榜单永远并列顶端，却整整两年，没有过半句交集。
原本本该毫无牵扯的两条平行线，在高三开学第三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流言彻底打乱。
风波最先起于课间的几句闲扯。
上午第二节课大课间，班里大半同学都出教室透气，剩下几个人围在后排角落低声说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沈念耳中。
“你们最近有没有发现，傅渊课间总往我们这边看？”
“我看见了好几次，视线刚好对着沈念那个窗户。”
“怪不得他俩每次榜单都挨着，该不会早就互相有意思吧？”
“两年都不说话，偷偷暗恋？也太好嗑了。”
细碎的玩笑一句叠一句，轻飘飘的，没有恶意，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沈念心里。
她指尖骤然攥紧，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脊背瞬间僵硬。
她最怕这种无中生有的绯闻。
她生性敏感自卑，极其畏惧人群的议论目光，从小到大，只要被旁人私下揣测调侃，她都会瞬间慌乱无措，只想立刻逃离所有人的视线。两年来她拼命低调、拼命透明，就是为了安安稳稳熬过高三，避开所有是非纷扰。
可偏偏，越是想要安稳，越是躲不开无端的牵连。
同桌苏悦听得皱眉，当即就要回头理论，被沈念伸手轻轻按住。
“别管。”沈念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越解释，传得越疯。”
她太懂校园流言的规律。沉默或许会慢慢平息，一旦争执辩解，反而会被无限放大，越传越离谱，最后所有人都会盯着她们议论。
苏悦气闷地抿唇，只能作罢。
沈念垂着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假装继续刷题，可视线落在纸面，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时不时掠过零星碎语，每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傅渊绑在一起，脸颊就忍不住发烫，心底紧绷得发疼。
她以为只是短暂的课间玩笑，很快就会过去。
可她低估了校园流言的传播速度。
短短一上午，几句随口闲谈像长了翅膀，飞快穿梭在各个班级。从文科三班，蔓延到整个高三文理科，几乎人人都听说了——文理双榜首互相暗恋，隔空对视两年。
午休下课，人流涌出教学楼，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往沈念身上落。
路过的学生边走边侧目，小声嘀咕、打量、揣测，视线细碎密集，层层叠叠压过来。沈念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关注过，浑身僵硬不自在，头皮发麻，心慌得几乎抬不起头。
她不敢抬头，只能低头攥紧书包带，脚步放得极快，只想尽快穿过中庭，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梧桐叶落满地，风扫过树梢，簌簌作响。
中庭人来人往，她一路低头快走，想要避开所有视线，偏偏在梧桐道正中央，迎面撞上一群刚打完球回来的理科生。
人群最前方，就是傅渊。
少年穿着宽松校服，袖口随意挽着，露出干净利落的小臂，额角带着薄汗，眉眼张扬清俊，浑身是少年松弛不羁的气场。他正低头听身边朋友说笑，目光随意一扫，便精准落在迎面走来的沈念身上。
四目相触的一瞬，沈念心脏骤然一缩，脚步本能顿住。
慌乱、窘迫、无措瞬间席卷全身。
偏偏人群里，正好有几个最早传闲话的男生。
几人一见这画面，立刻顺势起哄，笑意满满地看向傅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
“渊哥，说曹操曹操到！刚还说你总偷看文科班，这下正主撞上了！”
“怪不得天天往这边瞟，原来是等沈念呢？”
戏谑的哄笑瞬间炸开，周遭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整条梧桐道瞬间安静又热闹，所有人都驻足侧目，等着看两个人的反应。
沈念浑身僵死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最怕的场景，就这样猝不及防摆在眼前。当众起哄、当众牵连、当众被所有人看热闹，巨大的羞耻感顺着脊背往上窜，她耳朵、脸颊、脖颈瞬间红透，手脚发凉，整个人窘迫得几乎无处遁形。
她本能想躲，想立刻转身逃离这片万众瞩目的包围圈。
可脚步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
所有人都在等傅渊的回应，等着看这场高三最大的绯闻落定实锤。
沈念垂着眼，睫毛剧烈颤动，心脏慌乱狂跳，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被调侃、被围观、被肆意议论的准备。
下一秒，傅渊淡淡开口。
少年声音清冽平静，没有笑意，也没有刻意严肃，只是简简单单、清清白白，直接打散所有起哄。
“无聊。”
他抬眼扫过那群起哄的男生，目光淡得很，却自带压迫感。
“课间随便看一眼窗外，别乱编谣言。高三备考，拿别人开玩笑很幼稚。”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利落干脆。
没有暧昧，没有闪躲，没有多余解释，坦荡又端正。直接撇清所有捆绑，不拖泥带水，不给流言半分滋生的余地。
起哄的几个人瞬间讪讪闭声，脸上笑意僵住，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也纷纷收敛目光，悄然散开。
喧闹顷刻褪去。
傅渊没有多看沈念一眼，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起哄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他收回视线，神色如常，侧身从她身侧走过，带着身边好友大步离开，背影挺拔干脆，没有半点逗留。
全程，没有搭话，没有对视，没有多余动作。
却在所有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完完整整地，保全了她所有体面。
风吹落梧桐黄叶，擦过脚边，轻轻作响。
喧嚣散尽，中庭恢复人来人往的寻常模样。
沈念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脸颊的热度迟迟未消，可心底翻涌的窘迫与慌乱，却被那一句简单的辟谣，一点点抚平。
从小到大，她遭遇过无数次类似的闲话非议。每一次，她都只能自己躲起来、自己沉默、自己消化难堪，从来没有人站出来替她解围，没有人顾及她敏感脆弱的情绪，没有人在所有人起哄看热闹的时候，干干净净护着她的体面。
所有人只看她成绩、只看她排名，从来没人看见她怕流言、怕注视、怕当众难堪。
唯独傅渊。
他明明可以置之不理、明明可以顺势沉默让谣言发酵、明明可以假装看不见，却偏偏在所有人看热闹的时候，站出来，一句话斩断所有风波。
他张扬随性，看似漫不经心，却分寸得当、清醒克制，温柔得不动声色。
风继续吹，落叶盘旋落地。
沈念缓缓抬起眼，望向少年走远的方向。
阳光下的梧桐道明亮刺眼，心底却悄然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温热涟漪，轻轻荡荡，久久不散。
两年零交集的陌生距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流言与猝不及防的解围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高三枯燥漫长的时光，好像从这一刻起，悄然变得不一样了。
她静静站了很久，直到风凉浸透衣袖，才慢慢抬脚，继续往前走。
前路人影错落，风声不息。
心底某一处紧闭多年的角落，悄然松动。
又又修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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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梧桐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