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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合理的置信区间

九月的凌海,暴雨总是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新学期伊始,教研室里的空气不知不觉变沉了些。在这个秋天,裴思瑶正式步入了**大四**的毕业季,而顾疏衡也完成了从本科到**研一**的免试直研过渡。作为导师手里风头最劲的准研究生,他不仅提前拥有了专属的独立工位,甚至已经开始在高新区的软件园筹备自己的初创公司。

他变得比以前更忙,身上那股属于大学生的青涩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高强度项目打磨过的、近乎冷酷的成熟。

而这场国家级行为数据建模大赛的总决赛,是他们在这个新学期身份错位后的第一次正式并肩。

由于今年引入了新的混合神经网络算法,全组的数据吞吐量直接超出了服务器的承载上限。提交截止前的最后一周,模型在跑第二轮交叉验证时,毫无征兆地崩溃了。

沈屿在座位上抓着头发哀嚎:“完蛋了,底层逻辑和外层特征矩阵冲突了,报错代码根本刷不完,这怎么改?”

整个教研室里只有顾疏衡的座位还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他摘下细框眼镜放在一旁,身上的纯白T恤有些发皱,眼神里透着连续熬夜三天的淡淡血丝。

“思瑶,”顾疏衡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把你负责的信息传播模块行为特征单独切出来,跟我的图神经网络算法做硬件对齐。我们做局部重构。”

“好。”裴思瑶没有半句废话。

她的小腿伤口已经彻底痊愈,长裤的裤脚垂着,再也没有穿过那条白色的百褶裙。这两个月里,她逼着自己戒掉了遇到瓶颈就转头求助的习惯。为了看懂顾疏衡给的算法框架,她一个人把苏黎世联邦理工最新的前沿文献生生啃了三遍。

外面的雷声砸在玻璃窗上,轰隆隆地响。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他们几乎把教研室当成了临时的家。

凌晨两点,两台显示器散发着幽蓝的光,把两个人的侧影拉得极长。累了的时候,顾疏衡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十五分钟,右手边雷打不动地放着一盒没怎么动过的、已经放凉了的清淡便当。他是个极度遵守秩序的人,即便在最混乱的熬夜期,他的桌面上也永远只有三件物——卡包、黑色签字笔、耳机。

裴思瑶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提神的黑咖啡,回来时,发现自己的桌角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盒剥好的、装在保鲜盒里的新鲜樱桃。

没有纸条,没有多余的字。

顾疏衡依旧背对着她敲代码,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极快。

作为一个INTP,裴思瑶盯着那盒樱桃,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进行逻辑解构:他注意到了她昨晚因为低血糖掐手心的动作,他知道她不喜欢吃太甜的高热量食物,于是他用最不浪费时间、最不会引起社交负担的方式,给了她一个“补充糖分的最优解”。

这很顾疏衡。严密、高效,也极其缺乏世俗意义上的温存。

裴思瑶塞了一颗樱桃进嘴里,冰凉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她咽下那点复杂的酸涩,重新坐回电脑前。

“交叉验证跑通了。”

第三天的凌晨三点半,裴思瑶敲下了回车键。屏幕上红色的报错提示终于消失,最终版的行为预测模型打包完毕,运行效率比之前整整提升了 $24\%$。

顾疏衡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点开邮件,看着那行漂亮、利落、甚至没有一个冗余变量的动态重构代码,第一次彻底转过身来,盯着她看了很久。

“写得很好。”顾疏衡看着屏幕,镜片后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思瑶,你进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裴思瑶微微笑了笑,语气很平静:“因为不能总当模型的误差项,学长。”

三天后,全国总决赛在北方的海滨城市举行。

这是他们第一次合著论文,也是第一次作为核心主创共同站上国家级的答辩台。台下坐着一整排来自学术界和工业界的顶尖评委,言辞极其犀利,前面的几组团队在提问环节都被问得脸色发白。

轮到他们上场。演讲过半时,一位戴着厚眼镜的评委突然打断了演示,直击痛点:“你们的行为数据建模虽然在测试集上表现完美,但在现实世界的高噪声环境下,算法的鲁棒性怎么保证?如果人的行为产生了非理性偏差,模型是不是就成了废纸?”

台上的沈屿有些冒冷汗,下意识地看向顾疏衡。

顾疏衡刚准备上前一步接过麦克风,身旁的裴思瑶却已经先他一步,从容地调整了耳麦。

她站在冷白色的追光灯下,身上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素色衬衫,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清清亮亮。她没有用那些宏大的学术修辞,而是直接调出了最后一页隐藏的备份数据集。

“感谢老师的提问。”裴思瑶用极其流利、利落的英文直接作答,逻辑环环相扣:“我们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非理性波动的存在。所以,我们没有试图去‘修正’这些偏差,而是将它作为独立的外部变量引入了博弈模型……”

她站在那里,自信、沉稳,甚至带有一丝INTP特有的、不敬畏权威的思辨锋芒。她用极其漂亮的数据导向逻辑,将他们这套“系统与人”的创新点拆解得天天衣无缝。

那一刻,站在她斜后方的顾疏衡,看着她纤细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了毫无掩饰的惊艳。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曾经在酸汤鱼馆里因为被烫伤而手足无措的女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和他并肩站在最高处、甚至在某些领域比他更敏锐的成熟学者。

那场比赛,他们毫无悬念地拿下了特等奖。

当晚的庆功宴在酒店顶楼的露台举行。海风很大,吹得香槟的泡沫亮晶晶的。所有人都在狂欢,沈屿已经喝得有些大舌头,到处跟人吹嘘他们重构算法的那个深夜。

裴思瑶不太适应这种高密度的社交。她端着一杯橙汁,悄悄退出了热闹的人群,走到露台最边缘的围栏边吹风。北方海边的夜风很凉,吹在裸露的手臂上,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衣服。”

顾疏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把手里的黑色冲锋衣递过去,依旧是那件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硬挺衣服。这一次,他没有像在实验室里那样直接扔在她膝盖上,而是递到了她面前。

裴思瑶迟疑了一下,没有接:“谢谢学长,我不冷。”

顾疏衡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顺从地把衣服搭在了自己手臂上。

他从兜里拿出一罐冰可乐——不是那家黏腻的饭馆里带着热气的可乐,而是酒店侍者用银盘盛着、包着干净口布的昂贵饮料。

“今天答辩配合得很好。”顾疏衡拉开拉环,递给她,“模型很完美。”

裴思瑶接过可乐,铝合金罐身冰得很实在。她看着里面的气泡慢慢往上涌,突然说:“学长,你觉得模型的拟合度这么高,是因为我们算得准,还是因为我们把所有解释不通的现实,都当成噪声剔除了?”

顾疏衡靠在围栏上,看着远处城市的霓虹,语气在海风里显得有些冷淡而遥远:“现实需要的是结果。只要最终结果在合理的置信区间内,过程中的波动和情感,都可以被视为噪声,忽略不计。”

噪声。忽略不计。

裴思瑶握着那罐冰可乐,掌心被冻得有些发麻。

这就是顾疏衡。在这场长达数月的并肩奋斗里,他可以无条件地信任她的数据,可以和她通宵达旦地修改代码,可以用他的无所不能在学术上为她撑起一片天。但他也能在生活里,把所有无法抽象成模型的情感波动、女孩子深夜里无法言说的委屈和期待,通通归类为可以“忽略不计的噪声”。

他的世界太完美、太高效了,不允许有任何没有意义的冗余代码。

裴思瑶转过头,看着顾疏衡在月光下清瘦挺拔的侧脸。他依然那么干净,那么聪明,有礼貌却难以接近。

就在今天下午,在坐上答辩台的前一个小时,她的邮箱里躺进了一封来自欧洲名校的独立研究博士offer。正是因为她已经是大四,她必须为自己的未来做出清醒的解构。这个计算社会科学方向的offer,是她瞒着所有人偷偷申请的。

她看着顾疏衡,把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

她没有说offer的事。她只是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在海风里微微笑了一下。

裴思瑶转过头,看着顾疏衡在月光下清瘦挺拔的侧脸。他依然那么干净,那么聪明,有礼貌却难以接近。

在这场长达数月的并肩奋斗里,他可以无条件地信任她的数据,可以和她通宵达旦地修改代码,可以用他的无所不能在学术上为她撑起一片天。但他也能在生活里,把所有无法抽象成模型的情感波动、女孩子深夜里无法言说的委屈和期待,通通归类为可以“忽略不计的噪声”。

他的世界太完美、太高效了,不允许有任何没有意义的冗余代码。

就在今天下午,在坐上答辩台的前一个小时,裴思瑶借着酒店的无线网络,平静地点击了提交按键。

那是她瞒着所有人,在九月申请季刚刚开启时,向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计算社会科学方向递交的第一份独立研究博士申请材料。

大四这一年,大家都以为她会按部就班地留在国内申请本校的研究生,留在有顾疏衡在的教研室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海风吹过来的这一刻,她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把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她没有提任何关于未来的打算,只是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在海风里微微笑了一下。

她在这场最完美的并肩和拿奖的最高光时刻,终于彻底确信了一件事:她不是走在他的后面,她已经走在了另一条路上。而身边的这个人,终究会留在国内,去构建他那没有误差的算法帝国。

“嗯。”裴思瑶低头抿了一口冰可乐,声音很轻,“模型确实很完美,学长。”

顾疏衡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细框眼镜上,倒映出她小小的、却再也没有了稚气的影子。他以为她是在为今晚的荣誉而高兴,以为她的未来依旧在他的规划范畴之内。

夜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交织在一起,又很快分开。他们并肩看了一场极美的海景,拿到了最具含金量的奖杯,但谁也没有试图去拉对方的手。

两条曾经在凌海的盛夏短暂相交过的轨道,在各自登顶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开始以一种极其体面、极其克制的方式,缓缓地,各奔东西。

而此时的顾疏衡,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