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之后，郁漾有好几天没见到江辛延。
他只有晚上会上线，聊了两句郁漾才知道，他最近全天没有上课，一直待在物理教研组，准备物理竞赛的决赛。
邪恶小羊：【……可你当时还说，你今年的比赛都结束了，那时候干吗骗我？】
对面避而不谈，只是敲过来一行字：
JXY：【别生气了。这次没骗你，比完就真的结束了。】
郁漾才知道，物竞决赛要进行将近一周，有理论测试也有实验测试。和她们考试时，只是做张试卷的概念完全不同。
她怕自己问太多，让江辛延紧张，只能开玩笑说，要用自己的“锦鲤之力”给他加油。
事实上，江辛延的紧张，也比他自己先前预想的更多。
紧张不单来自竞赛本身，还有他对全国顶尖对手的未知，对金牌带来奖金的渴望，还有从小到大不甘落于人后的好胜心。
叶鹰眼早就发现了这点。
后天江辛延就要跟着省队出发，这天傍晚结束训练，他把江辛延叫到阿源餐饮店去吃饭。
叶鹰眼点完菜，出去了一会儿，张浩源百忙中还从后厨跑出来，打听道：“怎么了怎么了？叶鹰眼找你单独来吃饭，谈心啊？你小辫子被抓了？”
“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江辛延以为，叶鹰眼就是找他单纯地吃饭，结果没一会儿，叶鹰眼拎着一瓶啤酒进来了……
“就给你喝一小杯，多了没有，剩下是我的。”
叶鹰眼此时，似乎已经把自己身份抛之脑后，才会做出这种“逆天”的事，“但我不是鼓励你喝啊，我是告诉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叶鹰眼真的只给他倒了小小一个玻璃杯的量。
“这种竞赛的结果，不是光你可以决定的。学校目前的培训条件，还有我们省内跟其他发达地区培养竞赛生的差距，都是摆眼前的客观因素。超常发挥那是你江辛延有本事，但一般发挥，也不能说明你就没努力。就算结果不尽人意，不管学校领导跟你说什么，都不用往心里去，明白吗？”
“谢谢你叶老师。”江辛延端着杯子，碰了下叶鹰眼手里的酒瓶，真心道谢，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啤酒。
“第一次喝啊，好喝吗？”叶鹰眼问他。
“还行。”
“哼，装吧你，看你表情就知道，不是第一回喝了！”
江辛延笑着放下杯子，解释道：“我真没喝过几次，这是第二回。上次是初三毕业，跟班里男生去吃火锅。他们点了半打，人人都喝，不喝真的挺没面子的。”
“我跟你说，做人少去争强好胜。年纪轻轻的，好胜心这么强干什么？”
叶鹰眼这顿饭的目的，就是希望他放下压力，和那些偏执的好胜心。
吃饭时，叶鹰眼和他乱七八糟聊了很多，全是扯闲篇的话。
江辛延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一些时，叶鹰眼突然提杯，别有深意地问他：“江辛延，现在有喜欢的女生吗？”
“咳……”
他被菜里的辣椒呛到，拿起杯子猛喝半杯后，才想起来是啤酒，只能咽下去。
不知道是辣椒太辣，还是酒精有点上脸，他的脸瞬间就红了。
“哎哟，心虚成这样啊？该不会你喜欢的女生我认识？不会就是我班上的吧？”
“……”被张浩源这个乌鸦嘴一语成谶，他这回是真让叶鹰眼抓到小辫子了。
“叶老师，你想问我这件事，不用拐弯抹角。”
他信任对方，也坦荡承认：“我喜欢郁漾，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我叶鹰眼这个外号，被这么多届学生白叫的？”叶鹰眼哼笑一声，“就你们这点心思，还跟我玩心眼！”
叶鹰眼为了让他“死得明白”，寥寥几句，就概括了自己发现猫腻的脉络。
叶鹰眼中午吃过饭，喜欢在学校里到处溜达。很早之前，他就撞见了江辛延在实验室给郁漾补习。
不过看在他们是真的在学习的份上，他从来没点破，一直假装不知道。
郁漾是单纯诚实的那类学生，叶鹰眼一直没对她和江辛延的正常接触过多担心。
但运动会那几天，无数苗头让叶鹰眼发现，江辛延生出了不满足于内心喜欢的举动。
不管是故意加塞，在全校面前念出5班的投稿，还是他比完赛，第一时间就奔向郁漾……他像是不在乎被人看穿，只是迫切地想要向对方证明自己的心意。
“你是不是想跟郁漾表白？”叶鹰眼冷着脸问他。
“我知道你不会允许。”他算是默认了这句猜测。
叶鹰眼提高声音：“知道我不允许，但你还是想干？”
“前段时间是想表白。但当时的冲动冷却之后，没这个想法了。”
叶鹰眼冷哼一声。
“叶老师，我没必要欺骗你。”江辛延说，“如果我和她同届，我可能还会干这种事，至少我们之后步调是一致的。但后来我想通了，就算她答应我，我们还是有至少一年的时间没办法见面。我不确定这一年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但我觉得见不到面，负面影响肯定会多过正面。”
他顶着微红的脸，说出不像是这个年纪会思考出来的话。
“比起那种结果，我更希望她也能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如果她真的喜欢我，剩下的距离还是其他问题，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嘶……”叶鹰眼抿了一口啤酒，沉默半晌。
“你还是怕我带着郁漾早恋？”
“你说那些谈恋爱的学生，怎么就不能多几个有你这种觉悟的？天天就知道躲在监控盲区里拉手亲嘴，成绩一塌糊涂……”
叶鹰眼说起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谈恋爱也不是成绩差的唯一原因。”江辛延开始“洗脑”他，“你们老师也不能把教学方法不合适的问题，都怪在学生早恋上。七中又不是人人都早恋，你们看整体升学率，应该先找一下自己的原因。”
“江辛延……你来当这个老师行吧！”
-
期中考试在即，学校里又恢复了以往严管的模式。王老头在升旗仪式上，美其名曰“不能让大家学习的心散了”。
讲排名，论分数，虽然是现在不提倡的应试教育风气，但每个学校私下里，仍然在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试图激发学生的主动性。
当然还有另一种方法，就是树立一个所有人都信服的榜样。
江辛延比完赛，回到学校没几天，广播在周三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前响起。
“喂，喂……”王老头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耽误所有同学两分钟时间，下课前跟大家通知一个事……”
“啊！！！”
眼看时间马上到12点，不能离开教室的学生全体哀嚎。
“祝贺高二（10）班的江辛延同学，在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上，拿到了金牌！他为我们学校，赢得第一个全国级竞赛的金牌荣誉！希望其他同学都向江辛延学习……”
王老头的语气铿锵有力，慷慨激昂，然而教室里的学生对此毫无兴趣。
“得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又没我们的份！”
“耽误一个人一分钟，耽误全校三千人就是三千分钟。”
“搞快点啊，要吃饭了……”
“能不能别挑中午下课的时候广播啊，真是服了！”
还不止广播，到了下午，学生们看到学校正门口，被拉起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
还有食堂门口、南北两栋教学楼外墙、行政楼门口，都被拉起了鲜艳喜庆的红色条幅……
全是为祝贺江辛延得奖拉的。
不仅如此，学校联系了不少媒体，上门轮番报道江辛延的得奖喜讯。
下午放学时，郁漾跟林之俏约着回寝室洗衣服。
路过升旗仪式的广场，她们看到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把江辛延和几个老师围在校徽的石雕前，举着麦克风采访他们。
学生们停下脚步看热闹，林之俏也拉着郁漾停下来看。
“江辛延同学，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学习方法分享吗？”
“没什么特别的方法。就是多做多思考，只有不断刷题才能查漏补缺。”
“那是什么让你一直在物理竞赛这条道路上坚持呢？”
“因为我热爱这门学科，我觉得热爱是坚持一件事最好的动力。”
“那对于学校老师的付出和栽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初中到现在，我一直在七中学习，因为有七中领导和老师们的关心跟指导，我才被不断发掘出竞赛的潜力。更因为有王老师的督促，我没有停在原地，一直朝更高的目标发起挑战。感谢七中的所有老师……”
他穿着校服，站在老师当中，脸上挂着好学生该有的标准微笑。
每句话都有抑扬顿挫，像是专门练习过一样。
“你觉不觉得，江辛延突然变人机了？”
林之俏说不出哪不对，但就是觉得诡异。
“他平时说话，就算升旗仪式发言也不这样啊。现在跟被机器人夺舍了一样。”
其实郁漾也感受到了。这些人采访他，他好像并不高兴。
“可能被采访是这样吧，会紧张。”郁漾拉了拉林之俏，“别看了，走吧。”
这批采访记者离开，王老头对江辛延刚才的表现很是满意。但他仍然意犹未尽，拉着江辛延，对他下一阶段的目标期许起来。
“这个金牌是很珍贵的，但是对你的实力来说，还是可惜了。你看这次，你如果是金牌前50名，就直接进国家集训队，保送名额不就到手了？”
王老头没有询问江辛延的意思，已经为他规划起来。
“就差两名，你绝对有希望！明年继续努力，这个保送指标，你早晚是要拿到的。再备赛一年，寒假我们给你找个最好的竞赛培训班……”
旁边的叶鹰眼打断王老头的话。
“王老师，要不先问下江辛延，明年还想不想继续参加竞赛？”
“还要问什么，当然要参加！我们学校还没出过一个清华北大保送生，江辛延有机会做第一个，他还不做！？”
王老头身高不够，本来想搭江辛延的肩膀，结果手只能搭到他背上。
“江辛延，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你不只是在为自己荣誉而战，你身上是背负了全校师生对你的期望。学校努力栽培你，你自己也要更加上进……”
江辛延今天不想听那么多大道理。从那些记者出现开始，眼前这一切就变得很没意思。
等到王老头他们离开，他脸上刻板的微笑表情瞬间消失。
他拍拍身上的校服，没有留下一点刚才被搭出来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