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二分,郁漾躺在床上,夹在床头的充电夜灯已经暗了一半。
两小时前她就该睡觉,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那条消息,她辗转反侧到现在。
如果是别的邀请,她大可以找各种理由推辞婉拒,但偏偏是请求她出席一场葬礼。
没人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拒绝这类请求,尤其去世的还是曾经和她有过交集的长辈。
纠结再三,郁漾确认了心里的答案。她只回了对方一个字:好。
葬礼当天,郁漾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小区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在薄雾中开着双闪灯,靠在路边等待。
她上车后,见到了坐在后排的张浩源和戴燎。
张浩源从老家过来,戴燎是接到消息,直接从国外飞回来的。他从后排扔给郁漾一个包装好的面包,在机场便利店顺手买的。
张浩源问最前排的人:“今天能来的真的就我们三个,不会吧?”
“越多人来,越有可能被媒体挖到消息,他不想自己奶奶的葬礼变成娱乐话题。”
开口的是副驾驶座的女人,正是江辛延的经纪人陈云臻。
她回头,似作不经意看了一眼郁漾后,继续说:“他说只通知了关系最亲近的几个朋友。具体不清楚,今天能来的就是你们三位。按照他的意思,出席他奶奶葬礼的人,应该很少。”
郁漾倒是不清楚,他是怎么定义“关系最亲近”的。
自从高二他离开学校,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在他发消息,请她出席葬礼之前,他们上一次联系是在春节,他发来拜年消息;再上次是元旦,他发来新年祝福消息;再上上次是中秋……
这位大明星似乎习惯在每一个重要节日,发消息问候列表里的好友。当然,她每次也会认真回复。
除此之外,倒是也会有些朋友圈的互动。
江辛延几乎不发朋友圈。每次都是她发完朋友圈,过了一阵,便能收到江辛延的点赞。
郁漾总觉得,他做以上这些,是不是只为了证明,他不是个“忘本”的人,没有在大红大紫之后,把原来的同学校友都一一删除。
就像今天,她会出现在这场葬礼上的原因一样。
首都的十几个殡仪馆,无一例外都在郊区。他们去的这个不是最远,也不算近。
好在清晨时高速不堵车,到达殡仪馆,这里的上班时间都还没到。
车位隔壁停着另一辆车空间更大的黑色保姆车,高到完全遮住他们的窗外视线。郁漾正在猜想,那是不是他乘的车时,保姆车的门正缓缓打开。
帽檐压住眉眼的人,弯腰从上面下来。
晨雾未散,他像被沾墨的笔勾勒出的一道身影,由淡变浓,逐渐清晰。
宽阔的肩形倒收在黑色拉链毛衣下,下身是一条修长的黑色牛仔裤,裤管尚未盖住德训鞋的鞋面。
下车时他忽然抬头,视线像是有预感般,穿透深色的**玻璃,看向车内正在注视他的人。
这一眼,就让车内的郁漾心跳猛烈。
这些年她都只在屏幕里见过他。甚至郁漾有时会恍惚,学生时代关于他的很多记忆,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然而此刻,沉睡的记忆像被通上电,失色模糊的片段正在逐渐重现清晰。
郁漾有些不知所措,心虚地移开目光。
江辛延上了他们这台车。郁漾旁边是靠近车门的空位,他上车后,直接坐在那个位置。
“郁漾,好久不见。”
时隔多年,他们再次有了正式的、直接的对视。
他的脸比屏幕上更消瘦,帽檐下的发尾压在眼睛上。不知道这两天他是怎么过的,人显然很疲惫,但眼睛依旧明亮。
“是吧……好久了。”
她回答时,无意识地攥紧手里的背包肩带。
昨晚戴燎还在三个人临时拉的群聊里说,江辛延奶奶在人生最后这一程,都没给他添麻烦。
他工作日程爆满,这个月就唯独这两天没有工作通告。
要是他奶奶走得或早或晚那么几天,他一停工,这事肯定瞒不住,葬礼不出意外会变成一个大型偷拍现场。
“谢谢你们能来参加我奶奶的葬礼。”江辛延说。
“跟我们就少客气了,”戴燎率先安慰道,“倒是你别太自责了,你也料不到突然发生的事。就想想奶奶跟着你这几年,还是享了不少福。这个病嘛,走得体面一点也好,不然到最差那一步,人活得尊严都没了,不管奶奶还是你,都会更痛苦。”
“就是,看开点。你奶奶也到了这个年纪。你就当她是想去陪你爷爷,还……”
张浩源话一出口,郁漾跟戴燎同时料想到他要说什么,齐齐用眼神示意他住口。
他这人不太会说话,向来也是嘴比脑子走得快。但这回他脑子终于跟上,意识到什么后,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下去,尴尬地挠头。
江辛延的反应出乎他们意料,他居然笑了。
“他们应该是挺想她的。”
-
江辛延奶奶的葬礼,安排在早上的第一批。
殡仪馆到了上班时间,郁漾和张浩源按照事先在群里沟通的,去选购花圈和挽联送到灵堂。
郁漾不在场,戴燎不知道是为了帮他转移情绪,还是真的八卦,小声问江辛延:“你不是没打算叫她来的吗,怎么又改变想法了?”
“我奶奶应该想让她来。”他不说自己,只说一个逝去的人。
“干吗说你奶奶,你不想见她吗?”
“你想说什么?”江辛延反问。
“我想说什么你不懂?”戴燎为他打抱不平,“说实话,真的挺可惜的,我是说你们两个……想不通啊,怎么就被周曜抢先了?真是……”
见他沉默,戴燎问:“我说个缺德的假设啊。如果她跟周曜哪天分手了,你还有想法吗?”
“想什么?”他说服戴燎时,更像在说服自己,“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那算什么,要结婚的情侣还有在婚前掰的。而且你对她真的一点想法都没了?我不信。”
戴燎说完,还补充一句:“在你奶奶灵前啊,说谎天打雷劈。”
肖想一个已经有男朋友的女性,的确很不道德。
但往往是这种难以启齿的禁忌,像一面镜子,清晰映照出人心中暗流涌动的渴求。
恰巧这时,郁漾和抬着花圈的工作人员回到灵堂。
她看着工作人员摆好花圈,然后细心地把卡在花叶里弯折的挽联抽出来,抚平摆正。
她出现,江辛延的目光几乎没从她身上挪走过。
“我也不信。”他说。
“死装吧你……”戴燎刚想骂他,才突然转过弯来,“啊,我就知道!”
只是话题到此戛然而止。悼念仪式的主持人进入灵堂,远远叫了声“江先生”,请他过去。
戴燎扭头,也看向郁漾的方向。
灵堂里灯光明亮,冷白的光衬得郁漾的皮肤更白。她跟周围人有所区别的五官特征,也因为这种白,变得更明显。
戴燎想起来,郁漾那时候就很受男生的注意。
他们在同一栋教学楼时,戴燎偶尔路过郁漾的班级,会看到有男生隔着敞开的门和教室窗户,偷偷看她。
就算没有江辛延,周曜也肯定不是男生里,郁漾会喜欢的类型。明明当时她跟周曜还水火不容的,怎么后来会让那小子钻了空?
戴燎觉得这将成为他人生里,十大想不通的问题之首。
追悼仪式按时开始,流程很简洁,场面也很特别。
特别在,现场除了江辛延,其他人跟奶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除了他们三个,葬礼上余下到场的几人,听说是江辛延公司的和同事,包括来接他们的那位经纪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阿姨,是这几年专职照顾奶奶的护理阿姨。
悼念仪式结束后,江辛延这边还要等待奶奶的骨灰送出来。
郁漾中午和出版责编有个约好的工作午餐,没办法和戴燎他们陪他在这儿等。看到她下车有话要说,戴燎搭着张浩源,把他拉去上厕所,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愿意。
“没关系,你今天能来已经帮了我很大忙。”江辛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司机,“我叫人送你。这边太偏僻,不好打车。”
郁漾连忙婉拒:“已经有人来接我,不用麻烦了。”
他面色无恙,微笑问:“周曜来接你吗?”
他明明在笑,可是郁漾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笑容并不是真心的。
在这种悲伤的时候,他其实可以不用如此周到礼貌。
“不是他,”郁漾也只能微笑,“是合作的编辑,刚好在附近的印厂忙完。听说我在这边,就带我回市区。”
郁漾不知道,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毕竟江辛延请求她帮这个忙,很大程度可能是因为,她恰好和他在同一个城市。
也可能不会有下次。
就像毕业后回看合照,大部分同学都不过是彼此命运里,短暂同路的伙伴。
“江辛延,我走了。”她没有客气地说“下次见”。
收起告别的手,转身时她试图将自己从浓烈的不舍和遗憾里抽离出来。可没走出两步,就被一只手紧紧拽住了胳膊。
他们被夹在两辆车狭窄的间距中间。郁漾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他。
这也让不远处盯梢的陈云臻瞬间血压飙升,身体绷直。
公然跟异性暧昧拉扯,还是在殡仪馆这种地方……他是疯了吗!
陈云臻灭掉偷偷抽了一半的香烟,刚准备过去“破坏”时,江辛延忽然放开了对方。
或许是意识到失态,他收回手,但脸上的笑意不见了。
黑色的帽檐不知何时,被他往上推了两公分。他刚才在灵堂上哭过,眼睛极度充血,还带着湿润,让郁漾产生一种,他随时就会碎掉的错觉。
“郁漾,你们还好吗?”
“……”郁漾没明白,“我们?”
“你跟周曜,”他问得更加直白,“你们还好吗?”
……为什么突然会问起这个?
虽然不解,但郁漾告诉他:“我们都挺好的。周曜现在没那么不懂事了,也挺有上进心的,一直在……”
打断她的,是编辑打进来的电话。
“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到了,我要走了。”
郁漾接通电话,歉意地朝他挥挥手。走出这条两车之间的过道,她眼睛寻找着对方停车的位置。
得到指引后,她挂了电话,原本要向前走,可身体下意识停住,回头看向那条狭窄的过道。
黑色帽檐又重新压下来,压得比刚才更低,已经看不到他的脸。
两侧的黑车将他拢在中间一片阴暗里,他的背微微弓起,像一只黑色的刺猬。
郁漾站在太阳下眯了眯眼睛,恍然间像看到了曾经的某个夜晚。
他也是这样,平直的肩忽地坍塌下去,弯起衣服下的背脊,像一只防御的刺猬,站在黑夜里。
此刻就好像……是她把十七岁的江辛延,一直留在了原地。
大家好,我带着全新的故事回来了,请多关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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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