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卫君穿越来此地的第三天,三天过去,她还没有搞清楚所在的朝代和原主的身份。
三天前,卫君是被冻醒的,她在床上胡乱摸索两下,没摸到被子,只摸到几层薄薄的棉布。由于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索性将棉布裹在身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耳边响起,像老鼠在身边爬过的动静,卫君猛地睁开眼,夜幕无边无际,远处的火把映照出橘色的光晕,周围视线可见度比较低,视线里只有一堵黄墙,以及墙上插着的火把。
卫君枕着手臂眨眨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她是刚刚高考结束,去了网上很火的洞庭湖圣地散心,结果不慎脚滑坠湖,彻底失去意识。
那她现在是被水流冲到了野外吗?难怪这么冷。
卫君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冻出的鼻涕,口中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一团白雾。她盯着这诡异的一幕看了半晌,瞧这寒风肆虐,吐气成雾的情况,温度至少零下,可她落水的时候明明是酷暑。
她撑着发软的手臂坐起身,垂头看着身下的黑底红漆木床,说是木床,其实更像是一张桌子,并且这张桌子很矮,距离地面只有三十厘米高。
这张矮桌床上什么都没铺,坐在上面凉嗖嗖的,寒气直往上冒,上面的花纹似曾相识,很像汉墓里出土文物的风格。
更加奇怪的是,她的身上居然穿着一种层层绕身的古代衣裙,内有夹层棉絮保暖,衣襟处还有一指宽的浅灰绢边,她方才睡梦中迷迷糊糊摸到的布料就是这层叠的裙摆。
她这是穿越了?系统呢,金手指呢,原书剧情呢?
卫君胡思乱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那是一张泛着诡异青光的脸,嘴裂得开到耳根,四根惨白獠牙被火照得发亮,空洞的眼眶赤红如血。
这……这是什么玩意?她她她见鬼了?!这居然还是个灵异世界?
卫君吞了口唾沫,身上的冷意彻底褪去,忍不住冒汗。饶是她一个喜欢深夜看恐怖片的重口味爱好者,也被这贴脸的一幕吓得够呛。
她僵硬地笑笑,很有礼貌道:“你好。”
鬼脸动了一下,刺耳的铃声在卫君耳边急促地响起,太阳穴跟着突突地疼。
心脏剧烈跳动,肾上腺素急速飙升,卫君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立刻弹射起来,然后连滚带爬的摔在地上。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呸呸两声将嘴里的灰吐干净,一边吓得哇哇大叫,一边毫不耽误地提起厚重衣裙往后狂奔。
她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是个怂包,膝盖处摔得抽抽的疼,她却不敢停下来,更不敢回头看一眼,生怕被鬼追上。
那道刺耳的铃声追着她不放,铃声之后紧跟着的是沉闷的鼓声,敲击的节奏如雨点击打在地面。铃鼓声之间,还有一道凄厉的尖鸣,高低跌宕,像鬼在夜哭!
卫君吓得脑中一片空白,已经辨不清任何方向,只知道蒙着头往前冲。但倒霉的是,她不小心跑到了死路。
看着面前将近三米高的土墙,卫君心中警铃大响,她颤颤巍巍的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鬼已经渐渐逼上来,跳动的橘红火光打在它脸上,越发阴森可怖。
卫君牙齿开始上下打颤,她抄起一旁的木棍横在身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把脑中能想到的咒语一股脑往外倒,“南无阿弥陀佛唵嘛呢叭咪吽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诛邪消散百无禁忌——退退退!”
在她一连串的咒语压制下,那鬼果真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没有动作。
卫君小小的松了口气,警惕的盯着它,不敢松懈半分。片刻后,她察觉到不对劲,她好像看见了鬼的影子。
卫君用力地眨眨眼,火光跳跃下,那道黑色的影子很明显。她确认了面前的“鬼”不是“鬼”,而是一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健壮男人。
在这严寒的冬夜,男人上身**,下着一件玄黑色的阔腿裤,头顶插数支斑斓雉尾,古铜色肌肉在火光下肌理分明,劲健逼人。
很像电视剧里古老部落里祭祀的巫。
知道不是鬼后,卫君的害怕也褪去大半,她拄着木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恼火道:“你有病啊!知不知道大晚上装鬼会吓死人。”
男人一句话未说,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神经病。”卫君低骂了一声,循着发出铃鼓声的方向看过去。
一群和鬼面男人打扮相似的巫者围在半人高的篝火前,有人左手持铜戈,右手摇铜铃,随着他摇出的节奏,那群男人便踩着曲折的步伐绕坛行走。喉间低低吐出晦涩祝辞,语速忽缓忽急。
不远处放着一张酒红色的矮漆案,上头放着很多杂七杂八的漆具,有盘有碗,里头装着五谷,还有一头新鲜宰杀下来的猪头。
卫君眉头皱得死紧,这分明是古老部落的祭祀仪式。这群人围着“她”又唱又跳,莫不是在招魂?
她环视一圈,将面前的景象尽数纳入眼底,院子不大,四周被三丈高的黄泥院墙围住。正前方是一堵黑漆漆的大门,在她的身侧,是三间并列的土墙屋舍,夯土墙粗糙寒酸,好在宽阔高旷,并不逼仄狭小。
她视线渐渐挪到黑漆大门右侧,方才惊吓之余没有瞧见,此刻才发现那里乌泱泱的站着一群女人,约莫二十来个。
她们个个粗白麻衣裹身,衣襟层层绕腰而下,衣长及胫,腰间束一条素麻带。年长些的妇人将发髻圆盘在脑后,簪着几只银钗或木簪;年轻的少女则是在头顶挽了两个小发髻,两侧头发垂髫至肩侧,搭配绯色发带,这统一的打扮服饰不像是巫女,倒像是婢女。
更奇怪的是,她们神情惊异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不祥的怪物。
最显眼的便是被围在正中间的两名年轻妇人,当中那名妇人容貌端庄,气度雍容典雅,一身绛红曲裾广袖,外披狐裘大氅,高髻上插着数支鎏金步摇,腰间佩戴成组的白玉佩,看着富贵非凡。
她身侧的年轻妇人落后她一步身位,头微垂着,穿着并不华贵,一袭半旧的素色衣裙,衣襟绕住腰肢向下铺展,身量窈窕纤秾,腰肢纤细。浓黑如青黛的乌发挽在脑后,样式很像她曾在电视上看见的堕马髻。
年轻妇人的肌肤在月色下近乎透明,丹唇殷红似血,容颜近妖,面庞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这是卫君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女人,美到让她挪不开眼。
这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丹唇半张,略带震惊的看着卫君。
黑夜、巫师、庭院、许多女人,卫君看着这幕只觉得瘆得慌,身上的鸡皮疙瘩开始浮现。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刺啦——”鬼面男人手中铜铃一抖,尖锐的铃声险些刺穿卫君耳膜,她猛然回神仰头看去,静默的鬼面男人突然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缓缓从身后掏出一柄青铜小剑,剑尖对准卫君的方向,顶端一点寒芒亮如星子。
卫君见状不对,双手举过头顶,颤声道:“等等,有误会!你们招错魂了,我不是你们想要招的魂,你赶快送我回去。”
鬼面男人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掩在面具里,听起来有些沉闷沙哑:“招魂?”
“对对对,”卫君小鸡啄米的点点头,“现在还不算晚,你送我回去,把该接的人接回来,我们大家皆大欢喜。”
卫君自学过心理学,能够根据人脸上细微的表情或小动作来判断对方心中的想法或下一步动作。可这鬼面男人的脸叫面具遮得死死的,她什么都看不出来,一颗心落不到实处,不上不下的煎熬着。
鬼面男人回头请示黑漆大门右侧的贵妇人,“夫人,女公子举止癫狂,胡言乱语,这是阴邪入体的征兆。若是不尽早驱除阴邪,不仅女公子性命攸关,连带阖府上下都会不得安宁。”
卫君面无表情,心底疯狂吐槽: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厉害,她有没有阴邪入体她自己不清楚吗?这人分明就是个故弄玄虚的骗子,看来她不是被招魂招来的,而是真正的穿越,魂穿到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朝代。
清凌凌的声音在院中响起:“那依巫师之见,该如何做?”
贵妇人并没有因鬼面男人“阖家不宁”的话受到影响,她语气很冷静,似乎这是一件很无关紧要的事情。倒是她身边的那位美如鬼魅的年轻妇人面露焦急,神色不宁地望着卫君。
鬼面男人沉吟片刻,“女公子症状不轻,需取桃梗扫遍周身,焚艾熏室,饮朱砂符水,即可驱除阴邪侵扰。”
贵妇人微微颔首,手臂轻抬间,身后走出粗衣仆妇,她双手托着一个红木小匣递给旁边候着的巫师。
卫君扫了一眼,匣子里放着两块金灿灿的马蹄金印,每块至少二两重。她不禁咬牙,就这么坑蒙拐骗一场便能得四两黄金,这古代的巫师可真好当。
不等她再细想,那个鬼面男人便目光如炬地看过来,其实卫君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睛,但那面具上两个铜铃大小的血色赤眼真真是吓人,叫人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见那个鬼面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篝火旁其他的巫师呈三角式渐渐向她围过来。
卫君:?
她后退两步,有些沉不住气,“你们要干什么?别过来!”
她的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卫君看他们来势汹汹,转身想跑,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具身体实在孱弱,才跑出去几步路便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两只纤细的胳膊被粗壮的大掌紧紧桎梏住,卫君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挣脱不开,整个人如同小鸡崽子般被提在半空中,按在刚刚那张硬矮木床上。
卫君气得背脊微微出汗,她奋力蹬着双腿,用微弱的力气反抗。
“放开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女公子,你被邪祟入体,吾等现在要替你驱祟。”那个鬼面男人盯着卫君道。
卫君恶狠狠的瞪着他,立刻回怼:“驱你妹!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中邪了?你就是个骗子,专门坑蒙拐骗骗钱的!”
鬼面男人极轻的冷笑一声,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小巧的桃木剑,重重刺在卫君心口下方处,大喝道:“凶祟遁逃,毋得逗留!”
卫君被他这下捅得够呛,心口钻心的发疼,她敢笃定,那块皮肉必定已经青紫一片。
且他动手的地方似乎是某处穴位,卫君手脚顿时发软无力,眼前阵阵发昏,如抽骨般躺在矮木床上。头顶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一丝星光也无,像极了她前途未卜的命运。
见她老实下来,鬼面男人抬步去了祭案处。
卫君忍着疼意看过去,只见鬼面男人拿出一张用朱砂绘制的帛符点燃,将烧出的灰烬放入朱漆小碗中,又从那些漆具里取了些五颜六色的粉末,混着黑糊糊的液体掺杂在一起,然后端着小碗朝她走来。
她脑门上都惊出了冷汗,这符水不知道是什么弄成的,古人最喜炼丹,说不准重金属超标,她如今这具身体孱弱至极,这一碗符水下去说不定会直接要了她的小命。
假如说她是真的穿越了,那就证明她已经死在了洞庭湖,这是她的第二条生命。若是再稀里糊涂死去,她可没有第三条命活了。
卫君再度挣扎起来,“等等,我真的没有中邪,我……”
她的力气自然争不过那些健壮的巫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鬼面男人端着那碗加了无数料的“符水”递到面前。
刺鼻的气味涌入卫君脑中,令她本来就昏沉的脑袋更加雪上加霜,很快就被人捏着鼻子和下巴硬生生灌了满嘴。
符水甫一入喉,卫君便忍不住干呕几声,恶心得直翻白眼,她形容不出那个味道,很腥很臭,又冷又苦,里头还掺杂着几缕异物。是没烧完的丝絮,卡在她嗓子里,不上不下,直刺嗓子眼。
她脑袋被人紧紧固定在矮木床上,连偏头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吐出来,只能被迫仰着头将符水一滴不剩地咽下。
冰凉的符水刺激得她胃部有些痉挛,咽进去的符水从喉间一阵一阵上涌,偏偏又吐不出去,来回在喉间和胃里打转,难受死她了。
卫君被灌得直翻白眼,当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身体力行地认识到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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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