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妈妈这厢带着春歌春曲,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嘴里念叨个不停:
“姑娘第一次接旨意,还有第一次见二公子,这穿着打扮断不能落于人后?之前老夫人给姑娘做的两条纱罗裙,我收哪里去了?”
春歌正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的对襟襦衣,闻言笑道:“妈妈莫急,上回收在顶柜里了,我去取。”
云妈妈一拍额头:“对对对,瞧我这记性。”
春曲手脚麻利,支使两个小丫鬟捧着两个珠光宝气的妆盒过来,笑盈盈地把梁倾月按在梳妆台前坐下。
她专司梳髻,一双巧手在梁家也是出了名的。十指翻飞间,乌压压的青丝盘绕成云髻。
梁家门厅寥落,不如往昔繁盛,但世家的规矩还在,伺候的丫鬟各有一技之长。
“奴婢的手艺肯定比不上宫里的,”春曲一边给她通发,偷觑铜镜里梁倾月的面色,语带打趣:
“可咱们江南女儿有江南的韵味。姑娘待会可不要把郡王公子迷昏了头?”
梁倾月从铜镜里羞怒瞪她一眼,耳朵已悄悄发烫。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摩挲。
实际上八年。她无数次想过再见面是什么光景。
可真到这一刻,心里反倒有些空落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说是青梅竹马,幼时定下的婚事,可那也只是写信,不是面对面。
对于贺止,她小时候与他也不是常常见,只是母亲死后,是贺止将她从深渊一点点拽出来。
从母亲去世那年算起,整整八年。
她那时候才多大?十岁,缩在灵堂的角落里。
母亲的棺木被人抬出去,满目缟素,哭声震天,她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是贺止的信,把她从那空壳子里拽出来的。
第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节哀顺变,说往后他会在,说每月写信来,问她安好,也说说自己在长安的琐事。
她那时候并不当真,只当是客套。
世道人心,母亲一去,对她小小年纪只有凉薄二字了。
可第二个月,信果然来了。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那些信她从十岁读到十八岁,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读到如今。
他的字迹从稚嫩到沉稳,语气从客套到熟稔,再到后来,字里行间都是不必言说的默契。
两千多个日夜。
近百封信,叠起来厚厚一摞,她一封都没舍得丢,偶尔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翻一翻,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书信往来。
那是她这八年里,最牢固、最安稳的念想。
春曲梳好个发髻,退后端详一番,从妆奁捡出来一只赤金蝴蝶垂珠步摇,斜斜簪入发间,珠串垂落,随着女子袅袅挪步轻轻晃动。
云妈妈抖开那条新裁的藕荷色纱罗裙,裙幅上绣着银线缠枝莲,日光一照,隐隐流淌出细碎的光泽。
梁倾月站起身,由着她们替她穿戴整齐,又系上一条月白披帛。
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她自己也觉得好看,却不敢多看,可是嫣如桃花的粉面早就将她的心思出卖个彻底。
***
前厅,梁老太公已命人设了香案,紫檀案几上香烟袅袅。
贺光进门时,日光正从门楣上斜斜落下来,金色光瀑落在他肩头。
将那一袭月白色织金锦袍照的流光溢彩,腰束白玉带,手里依旧是那柄折扇,气度从容,眉目含笑。
梁老太公拄着拐杖迎上前,还未开口。
贺光已先拱手,姿态谦和得恰到好处:“老太公,晚辈叨扰了。”
“不敢不敢,公子请上座。”梁老太公连忙回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贺光也不推辞,撩袍落座,折扇搁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厅中陈设。
梁家虽然没落,但书香气息犹在,墙上挂着前朝字画,案上摆着几方古砚。布局依旧透着旧时底蕴。
梁老太公陪坐一旁,小心翼翼地试探:“公子此来,可是为了……”
“正是。”贺光微微颔首,“祖母已替晚辈求了恩旨,今日特来宣旨。”
他顿了顿,含笑看着梁老太公,“老太公教养姑娘多年,辛苦得很。晚辈日后定当重谢。”
梁老太公连连摆手,嘴上说着“不敢当”,脸上的喜色确实想盖也盖不住,能与郡王府结亲,对梁家来说,何不是一次翻身的机缘。
他是个精明人,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位郡王府的公子谈吐不俗,对他这个没落世家的老头子也客气有加,显然是有心结交。
于是他也放开胆量,攀谈起来。
从扬州风物聊到朝堂局势,贺光竟无一不晓,且每每点到为止,既不让老头子觉得被敷衍,也不过分显露自己。
两人相谈甚欢。
梁老太公暗暗感叹:果然是郡王府教养出来的公子,气度、见识都是一等一的。
***
正说着,一个小丫鬟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朝梁老太公使了个眼色。
梁老太公会意,笑道:“公子稍坐,我去去就来。”
贺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的雾气笼住眉眼,衬托的越发幽深。
梁倾月在屏风后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理理鬓角,低头垂视衣裙,确认没有一处不妥帖,才缓缓转了出来。
厅中光线明亮,纱窗将炙热的阳光滤得柔和,她鼓起勇气抬首,下意识往客座的方向望去。
茶盏还在,雾气氤氲,人却不见了。
她怔了一瞬,茫然目光转向梁老太公,眼神问询。
梁老太公也有些意外,招来身边的小厮一问,才知贺光方才起身,说有要事需先处置,晚些再来。
“公子说,今日唐突了姑娘,改日再当面赔罪。”小厮恭恭敬敬地回话。
梁倾月垂下眼睫,手指不自觉地缠住披帛,缠了又松,送了又缠。
突然想,没见着,甚好。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只觉得胸口那颗悬着的心,又轻轻落回了原处。
她没见着他的正面。这样也好,容她且缓一缓。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二人还未正式见面,说情动,为时过早。
八年未见,她连他如今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
香案上的青烟直直升起,又被穿堂风轻轻吹散。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声音尖细而平稳,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扬州梁氏女倾月,温婉娴淑,端静有仪,堪配宗室。特赐婚于怀庆郡王府公子,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梁倾月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触着微凉的地面,凉意一寸寸渗进肌肤,听清“正妃”二字时,心头猛地一跳,念头闪过不对。
内监念到“郡王府公子”几个字时,语调轻顿,像是下意识地想在后面加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跪在下面的梁家人,见所有人都神色如常,便稳住声调,继续念下去。
没人注意到那片刻的停顿。
或者说,没人觉得那有什么不对。
正妃?她惊疑,她记得母亲在世时说过,贺止日后是要封郡公的,他的妻子按理应是郡公夫人,怎么就成了世子妃?
看这孩子神思又飘游不知何处,梁老太公推她一把,示意她接旨。
她一激灵,双手举起,这个心头疑问只是一闪,像水面蜻蜓一掠,涟漪还没荡开,就飞走了,随即便被剩下喧闹给淹没了。
梁家所有人心里都默认:公子,就是二公子贺止。除了他,还能有谁?
“梁姑娘,接旨吧。”内监合上圣旨,含笑递过来。
梁倾月双手举过头顶,郑重接过。明黄的绢帛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也压在心上。
她站起身,还未起身,梁老夫人便把她拥怀里。
檀香袅袅窜入鼻间,又轻又暖,将她裹着,是叔祖母。她不禁埋在梁老夫人肩头。
梁老夫人只眯着眼笑,爱怜摸着她的头;“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好孩子。”
***
梁老太公留内监喝茶歇息,又让人端上瓜果点心。
传旨太监也不推辞,坐下啜口茶,四下打量一番。
梁老太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公公,老朽冒昧问一句……我那不争气的侄儿梁鉴,可知道他女儿赐婚的事?”
传旨太监搁下茶盏,摇了摇头:“梁大人?杂家不知。不过……”
他笑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梁老太公一眼,“公子说了,梁大人那边自有安排。老太公只管听公子的便是。”
梁老太公一听“公子”二字,便不再多问。
他那个侄子,虽是四品谏议大夫,在朝中却没什么实权,又是个不招人待见的清流。
郡王府公子意思明了,如今梁倾月的婚事既然有郡王府操持,他插不插手都无所谓。
传旨太监歇了半晌,便起身告辞。
梁老太公亲自送到门口,又命人将圣旨供奉到祠堂,焚香拜了三拜。
梁倾月站在廊下,望着祠堂的方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春歌匆匆跑来,压低声音道:“姑娘,外头又有人来了。说是公子派来的,给姑娘送东西。”
梁倾月一愣,跟着春歌往外走。
院中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仆从。
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堆满了锦缎、珠玉、首饰,还有几样精巧的玉器。
领头的管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梁姑娘,公子说今日在荷花池唐突了姑娘,特命小的们送来这些,权当赔罪。还请姑娘笑纳。”
赔罪?梁倾月想起今日在荷花池那狼狈的一幕。
赤足散发,衣衫不整,偏偏被那么多人撞见。
她脸上一热,垂着眼点了点头。
春歌替她收下东西,又给了赏钱,那几个管事便退了出去。
梁倾月回到房中,看着堆了半桌的锦缎珠玉,心里却有些疑惑:
贺止从前送东西,从不会这样大张旗鼓,更不会只派管事来,连封信也不带。
她转念又想:或许他忙,或许他正操持婚事,顾不上写。毕竟,赐婚圣旨都下来了。
她将那点疑惑压了下去,妥帖地收好。
***
接下来的日子,走礼、问吉、纳采、下聘……一应婚俗流程,一样不少。
郡王府派来的管事嬷嬷、礼官、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梁家老宅从未这样热闹过。
梁老夫人和梁叔母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像是把这些年得清冷一口气补回来。
梁倾月被筝姑姑拘在房中,继续学宫规礼仪,待人处事。
只是她不知道这回学的不再是普通的命妇礼仪,而是世子妃的规制。
筝姑姑教导时,偶尔会脱口而出“世子妃”三个字,说完便懊恼打一下嘴巴,说自己僭越了。
梁倾月学得认真,并未深想,以为筝姑姑让多学着些。
她听人提起贺止有一个兄长,元妃所生,自幼长于宫中太妃膝下,比贺止年长三岁。不过她从未见过。
梁倾月没往心里去,筝姑姑多教她一些,许是怕她日后与妯娌相处时失礼。
世子妃,想必定是高门贵女,礼仪待人定多有挑剔之处,多学些总没差子。
***
六月末尾,扬州入了伏。
蝉鸣如沸,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窗外的芭蕉叶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火烤过一般。
梁倾月端坐窗前,提笔画一幅荷花图。
宣纸上已见雏形,碧叶亭亭玉立,花苞半开,似羞含怯,花瓣上的露珠将落未落。
春曲端着两碗酸梅汤进来,一碗递给筝姑姑,一碗搁在梁倾月手边。
瓷碗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姑娘歇歇,喝口酸梅汤散散暑气。”
梁倾月摇摇头,笔尖仍在细细描摹荷叶的脉络,一笔又一笔,平复烦乱心绪。
云妈妈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进来,裙摆卷起地上的尘土,声音过于兴奋都变了调:“姑娘!郡王府公子来下聘了!”
梁倾月笔尖一抖,一滴墨落在荷花瓣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墨痕。
春曲比她还激动,一把拽住云妈妈的袖子:“妈妈可看到长相了?什么模样?”
“那叫一个一表人才!仪表堂堂!”云妈妈一拍大腿,眉飞色舞,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公子!”
梁倾月搁下笔,心跳得厉害,纵然说不清什么情意,但是未婚夫来下聘,怎能不激动。
“外头的箱笼都摆不下了!”云妈妈继续道,“一箱一箱的红色箱笼,从门口一直排到院子里,红彤彤一片,跟火烧云似的。老夫人让我来叫姑娘,快去悄悄瞅一眼。”
梁倾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着云妈妈往外走。
八年了。她终于要见到他了。
***
还没走到前院,就听见人声鼎沸,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满院子喧闹。
满院子的红色箱笼,一台挨着一台,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所有空地。
朱漆箱盖上扎着大红绸花,在烈日下扎眼得很,像是把天边的火烧云搬到了院子里。
梁倾芳从廊下迎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往院子里拽:“倾月,快来!这排场,扬州城怕是头一份!”
梁倾月被堂姐拽着往前走,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小径。
两边是开得正盛的花木,鼻间全是花香、草香,燥热的蝉鸣熏着她,她一时半会恍恍惚惚。
她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重击心房,手心沁出薄汗。
院门外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清脆而有力,急促如奔雷。
少顷,守门的仆役高声唱道:“怀庆郡王府公子到——”
梁倾月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台阶上,日光刺目,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光线,目光越过满院红绸箱笼,落在院门处。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外,枣红色的马身上披着锦缎鞍辔,鬃毛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干脆,锦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了一下,旋即垂落。
锦袍玉带,长身玉立。
他转过身,面朝院内。
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又像是画师笔下最得意的一笔渲染。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眉尾如刀裁,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时带出几分凉薄的意味,凤目狭长,眼尾上挑,天生自带笑意。
他面上带着笑,薄唇勾起来的那弧度温润和煦,可那笑意底下笼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像是万物尽在掌中的从容,又像是隔岸观火的疏离。
梁倾月怔在原地。
她想象中的贺止,是温润的、和煦的、如玉君子一般的人。
信里的字迹清隽圆融,语气温和体贴,处处透着细心与温柔。
她以为他该是眉目舒展,唇角常含暖意的温润君子。
可眼前这个人气势太盛了。明明在笑得和善,却让人不敢亲近。
明明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像一把收着锋芒的剑,温润如玉的剑鞘里藏着的是削铁如泥的刃。
她压下这匪夷所思的念头。
可是那张脸,又有三分熟悉。眉眼的轮廓依稀可辨,像是从记忆里那个十二岁少年的模样长出来的。
是贺止吗?
她正恍惚间,不知做什么反应。
那人将马鞭扔给随从,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随从手中。
他从马侧取下一对活雁。
大雁被缚住翅膀,草绳紧紧缠住嘴巴,脚掌蹬着扑腾挣扎,灰白色的羽毛在日光下闪着光泽。
他单手拎着,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院内走来。
红色箱笼从他身侧掠过,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片红色的云海在他身后翻涌。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驻足。
梁倾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越来越近。
他比她高出许多。她须得费力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日头正烈。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
一个颀长,一个纤细,影子交缠在一处,像是融成了一体,分不清你我。
她慌忙垂下眼,福身行礼,动作是筝姑姑教过千百遍的,此刻却做得僵硬,像是第一次学似的。
他没动,仍站在那里,像是怕自己惊着眼前的人,温和含笑,彬彬有礼。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笑意,清越低沉:
“怎么,吓到你了?”
梁倾月耳根烧得厉害,低着头不敢抬,只觉得那股热气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他好像极为敏锐,知道她在意什么,又笑了一声,声音轻了些,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样子是不是……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梁倾月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眼睛流露出你怎么猜到的惊异,暗忖这人也太精明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离得太远,发不出声,慌忙连连摆头,不是,绝对不是。
那人侧身将两只大雁放在她脚边。
大雁的爪子落在青石板上,扑腾了一下翅膀,挣开嘴上的草绳,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那声音在喧闹的院中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雁,又抬眼看她,眉梢微挑:“之前侍人说准备的大雁死了,我便又去亲手猎了一双。”
梁倾月心头轻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浑身酥麻。
原来如此。那日宣旨他中途离去,竟是为了这个。
她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笑意。
凤眸含笑,笑意浅淡,像冬日幽深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像是有暗流在深处涌动,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潭死水。
她飞快地垂下眼,点了点头。
算是……知道了。
身后,梁倾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笑意藏都藏不住:“倾月,你耳根子红得能滴血了。”
梁倾月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人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微微侧身,对身后的管事吩咐道:“把聘礼清点入库,仔细些,别碰坏了。”
说完,他又看了梁倾月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下,恰好让她感受到那道视线的重量。
然后他转身,往厅中走去。
梁倾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道交缠在一处的影子。
是他吗?
是。可又不像是。
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她想太多了。毕竟八年了,人总是会变的。
何况他在外行军多年。那肯定和少年时不太一样。有所改变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