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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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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护士的视线齐齐扫过来,兰泽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女性朋友,简称,‘女朋友’。”

这种玩笑话,林望舒高中时也说过,别人见她们举止亲密,问她们是什么关系,林望舒漫不经心地介绍说:“她是我的女朋友。”一句话勾得兰泽心脏怦怦跳,林望舒又淡淡一笑,补充说:“女性朋友。”一句话又将兰泽打入谷底。

呵,直女的把戏。

林望舒果然没再说什么,扫了一眼兰泽,唇角微动,似是冷笑,又似乎什么都不是。

“她家里人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兰泽拿过护士手上的病历文书,在家属栏那里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确实可以直接联系我。”

她瞥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望舒,想像从前那般调侃一句,话在肚子里滚了一圈,开口时,却变成了寻常的叮嘱:“接下来几个小时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说,有些症状可能是迟发性的。”

林望舒倦倦懒懒地躺在床上,兰泽同她说话,她听见了也不给什么反应,只是动了动耳朵。

猫一样,高傲又冷淡。

兰泽不以为意,推她去拍CT。

做了个全身检查后,转到急诊观察室,林望舒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兰泽坐在病床边,看着她,心中仍有几分不真实感。

她们曾是亲密无间的挚友,年少时,无数个夜晚,她们同床共枕,无话不谈。看着她姣好的眉眼,心中便会不自觉地涌起一股熟悉的温馨感。

可十年未见,时光将她雕琢成了另外一副陌生的模样,成熟的,沉静的,锐利的……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很奇妙。

一名扎着马尾的女医生走进观察室:“阿泽,我来了!”

兰泽抬头看去,招呼道:“姜博,过来,送你一个病人。”

姜璇是她的大学校友,两人同在校外联部呆了两年,她是口腔医学专业的,硕士毕业后成了医院的牛马,姜璇选了神经外科方向读博深造当导师的牛马。

姜璇戏谑说:“咋滴,你们科不收的病人,又要推到我们科来啊?”

都是老熟人了,遇到车祸头面部创伤的患者,她们两个科的经常凑一块会诊。上回有个面部要拆线的病人,姜璇还要特意写一句“请口腔颌面外科会诊”,气得兰泽直翻白眼。主打一个谁也不让谁闲着。

“你看她这张脸,用得着出动我们科室吗?她是我的高中同学,我开车撞到了她的车。她脑袋磕到了方向盘上,头晕、恶心、记忆缺失,影像检查未见异常,可能有点脑震荡。”兰泽这般介绍林望舒。

林望舒冷淡的神情忽然有些松动,她睁开眼,用力甩开兰泽的手,瞪了兰泽一眼。

那个眼神,似是气恼,又似是伤心。

兰泽微微一怔。

瞪她做什么?哪句话说错了吗?

姜璇的目光转向病床上的人,x光似的,扫过那张淡漠精致的面孔,插科打诨道:“你这位同学漂亮得像大明星!”

兰泽点了点头。

毕竟是校花,当年一下课,班级外面就有一群推推搡搡的男生女生慕名来看她。她穿过走廊时,所有路过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向她行注目礼。

眼下兰泽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到了她,小心翼翼地替她掩了掩被角,问姜璇:“所以你们神外还有床位吗?”

姜璇的目光黏在病美人身上,惋惜地摇摇头:“现在没有,但傍晚我们组上有个病人要办出院,你傍晚带她过来找我。对了——”她这才想起来要关心一下朋友,看向兰泽,“阿泽你怎么样,没撞出什么毛病吧?”

兰泽:“多谢关心,我还能喘气呢。”

“德行。做检查了吗?”

“待会去做,应该没什么事。”

姜璇劝说:“别待会了,我看你脸色苍白得很,别大意,趁现在人少一些,快去检查一下。正好午休时间,我帮你陪护你的这位老同学。”她说话嗓门没那么大了,也突然变得热于助人了。

颜狗。兰泽面无表情,在心中暗暗唾弃。

林望舒看着兰泽,也开口劝说:“你先去做检查吧,高中同学——”

这个拖长了尾音的称谓一出,兰泽立时明白刚才林望舒为什么瞪自己了。

高中同学……

她们不就是高中同学?这都十年没联系了,总不能还说是朋友吧。

兰泽移开目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明明是旧友重逢,气氛却诡异得像是旧情人碰面。

林望舒面无表情地揉了揉额角,也不再看兰泽,望向姜璇,礼貌询问:“请问你们科室有单人病房吗?”

姜璇摇头:“这个没有,床位实在太紧张了,下午空出来的床位都是加床床位。”加床的床位,别说单人间了,连间病房都没有,只能在走廊上支一张病床,病人就躺在走廊上,“哦想起来了,国际部那边有单人病房。”

姜璇贴心地提醒:“但国际部的费用会高出不少,光是床位费一晚上就要一两千,而且不能走医保,只能自费,最好是有购买相关商业保险,可以报销。”

林望舒轻声道谢,冲兰泽挑了挑眉。

旧日的默契浮上心头,兰泽郁闷地发现,自己居然还能读懂林望舒的肢体语言。

林望舒不缺钱,兰泽替她开口:“去国际部办入院吧。”

姜璇依旧热于助人:“行,神外有专门的医疗组在国际部,我带你们过去。”

国际部在另外一栋大楼,临湖而建,兰泽想跟着一块去。

林望舒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先去做检查,检查完再来找我。”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称谓,“高中同学。”

兰泽噎了一下,犹豫片刻,点点头:“那好,麻烦姜博你帮我照看一下她。”

姜璇挥挥手:“没问题,你去吧,有我呢。”

兰泽转身离开。

如果是普通朋友,或许她当真会和姜璇调侃“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开车撞到了我高中时的好朋友”。

偏偏是林望舒。

平心而论,林望舒是个很好的人。

十五岁,高一那年的运动会,兰泽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运动鞋,跳远时,鞋子脱落,人群中不知是谁轻轻说了一声“她这双鞋子像我爷爷穿的”,围观人群仿佛听见了一句滑稽的喜剧台词,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青春期的自尊心格外敏感,她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林望舒看见了,脱下自己脚上的新鞋,蹲下,替她穿上,还细心地替她系了个不容易松开的鞋带,抬头时,朝她微微一笑。

那一刻,她怦然心动。

她暗恋了林望舒三年,以朋友的名义,陪伴了三年。

毕业那年,她鼓起勇气,打算告白,林望舒先一步告诉她:“我应该不会喜欢同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我结婚,你一定要当我的伴娘。”

如果不是谢师宴后发生的那些事,或许她当真会逼迫自己放下心中情愫,以朋友的身份继续陪在林望舒身边,而非选择断联十年,用时间和距离来磨灭那份感情。

年少时的爱与恨太决绝,当年,彼此心照不宣地断联,谁也没有再联系谁,等到后来心平气和了,兰泽心中也没了波澜,找不到一个必须联系对方的理由。

隔阂与断联都是彼此心知肚明默认的结果,林望舒为什么要在那一瞬间流露出受伤的眼神?

难不成这惊天动地的一撞,把她们十年前的隔阂都撞碎了?

*

已是中午13点,急诊大厅依旧人满为患,空气中充斥着汗味、药味、消毒水味。

疾病的味道总是不太好闻。

本院职工就医走的是绿色通道,兰泽今天虽然没穿白大褂,但她这张脸常年出现在医院的各类宣传视频里,几乎全院的人都认得她,检查完成得很快。

她惦记着林望舒,检查完,急匆匆往国际部的大楼走去。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寒暄的话题:这些年在忙什么?怎么突然回国了?有没有回学校看过?还记得我们班以前那个某某某吗?

故人重逢,捎带了点陌生又熟悉的尴尬感,寒暄这些再合适不过。

姜璇从国际部的大楼出来,两人迎面撞上,兰泽问:“她怎么样了?”

姜璇说:“王主任也诊断是脑震荡,静养就好。她住806,现在在病房睡得正香,你要不要先和我去吃个饭,压压惊?”

兰泽不同她客气,挥挥手:“你去吧,我刚点了外卖,已经送到门口了。我下周请你吃火锅,煮脑花给你吃。”

姜璇啧了一声:“恩将仇报说得就是你!再见吧!”她天天看人脑,实在不愿意在餐桌上再看见脑子。

兰泽微微一笑,目送姜璇离开。

林望舒睡着了,不用面对尴尬的寒暄了,兰泽决定先去医院门口取外卖。

走到外卖骑手的放餐位置——大门的铁栏杆边上,不巧,一只大黄狗带着一只小橘猫,大摇大摆地叼着她的午餐,扬长而去。

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兰泽一拍脑袋,彻底没了脾气。

她重新下单了两份外卖,回到国际部,找到林望舒所在的806号房。

国际部的病房,通俗些说就是医院的VIP病房,副主任级别以上的医师才能在这里坐诊,兰泽今年刚升主治,还没有在这里看病的资格。

之前她来过这里的病区给科主任送材料,匆匆一瞥,没有多待。这会儿她没见过世面似的,把各个房间都转了一遍,陪护房、客厅、厨房、独立卫浴间,窗明几净,环境典雅,客厅外面甚至连接了一个空中花园,可供病人茶余饭后散心。

住进这里,不像是进了医院,倒像是进了五星级酒店。

这里没有疾病的味道,金钱的气息扑面而来。

上班使人扭曲,贫富差距使人阴暗。兰泽逛着房间,阴暗扭曲地想:“林大小姐能不能动用一下她的人脉关系,把我调去卫健委。”

她的夜班费一个晚上一百两百的,不够林大小姐在这里住半天。

逛到林望舒所在的房间,兰泽站在门口,抬起手,放下,再抬起……纠结了一分钟,她才推开虚掩着的门,轻手轻脚进去。

病床上的林望舒,长发铺散在枕间,双眸紧阖,沉沉入睡。

她睡着的模样,比清醒时少了几分冷冽锐利,多了几分沉静柔美。

兰泽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她。

十年未见,在车祸现场时,兰泽还是能一眼认出她,尽管她已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她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五官更显冷艳,眉眼尤其锐利;依旧是高挑的身材,却没有学生时代的清瘦,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窈窕成熟。

她的穿着打扮很简单,蓝色衬衫,白色西裤,没有过多的装饰,看不出具体的品牌。唯一能看出牌子的,只有她右腕上那块蓝色的江诗丹顿手表。

熟悉的面容,陌生的气场。

某些时刻,兰泽有很多话想说,却被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堵在了心底,说不出口。

断联的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彼此再相见会是什么模样。

她想,自己至少会得到一个客气疏离的、礼节性的微笑,然后是不冷不热的叙旧,心照不宣地道别,嘴上说着有空再约,实际上谁也不会再约谁见面。

没想到,是出了车祸,人躺在病床上昏睡过去,别说叙旧了,不骂她一顿就算不错了……

虽然还没说上几句话,可兰泽总觉得林望舒同自己说话时,情绪毫不掩饰地铺在脸上,语气没有半分疏离客套,熟稔得像是昨天才见过面的朋友,甚至还能开“女朋友”这种玩笑话。

真奇怪……

从前的林望舒,是老师家长眼里的三好学生,品学兼优,才艺出众,在一群灰扑扑的半大孩子里,她漂亮耀眼得像只天鹅。她性子高傲,习惯和大家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会过分疏远什么人,也不会过分亲近什么人。

高中三年,兰泽算是她唯一的一个朋友。

兰泽看着她,心说:“好歹朋友一场,我会照顾你,直至你出院。”

出院后,她和林望舒大概不会有更多的交集。

毕竟,十年过去,工作、生活圈子不同,彼此的性情也有了一定的变化,很难有什么共同语言。

十年过去,她也确认自己真的不喜欢林望舒了,再兵荒马乱的暗恋,也已成为了过去。

这十年,兰泽只能在朋友圈看见林望舒少得可怜的几条动态:出国留学、藤校金融硕士毕业、入职国外某顶尖投行公司、半年前回国去了京市……

林望舒怎么突然回国了?又为什么会离开京市,出现在江城?

算了,江城这么大,哪怕以后同在一个城市,也可能一辈子不相见。

年近三十,兰泽看人看事变得冷酷且现实,不会天真地奢望什么再续前缘。

旧人旧事留在回忆里就好。

*

林望舒这一觉,足足睡了五个多小时。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病房没有开灯,淡淡夜色自窗外倾泻而入,整个房间像是笼在一片月白色的薄纱里。

林望舒抬手揉了揉额角。一觉醒来,记忆依旧有些混乱,好在昏沉感散去不少,头脑渐渐清明,视线适应了昏暗,她偏过头,看见床边伏着一个人。

兰泽枕着手臂,就这么趴在硬邦邦的床沿边睡着了。

林望舒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隔壁就是家属陪护房,怎么不去那边休息?”

兰泽迷迷糊糊被吵醒,揉了揉眼睛,看着病床上的人:“望舒,你醒了,感觉好一点了吗?”声音沙哑,还带着刚醒来的困倦。

“好多了,不怎么晕了。”

兰泽微微笑了一笑:“那就好……”

林望舒看着她,没再开口。

朦胧的夜色在屋内静静流淌,周遭的一切都虚化了,只留下眼前这个人,眉目姣好,轮廓温柔。

许是夜色太过撩人,对视片刻,林望舒忍不住牵过兰泽的右手,在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轻轻落下一吻。

冰凉柔软细腻的触感贴上来,兰泽触电般浑身一颤。

她猛地抽回手,一脸惊骇地站起身,后退两步,用见鬼的眼神看着林望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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