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光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转眼之间便又来到了周五。
人的困意里或许也蕴藏着查不出的酒精,否则人又怎么总在疲惫时,放任自己做出平时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又怎么总在疲惫时,放任大脑去思考从来不敢细想的可能?
自昨日午睡清醒过来后,萧鸣玉便起了躲起来的心思。
那是呢,任谁也没有办法坦然面对忽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舍友这件事。
逃避可耻,但是有用啊。
于是在上午的早八过后,闻琤照例要带她一起去吃早饭的时候,她借口自己后头还有面试,扛着琴便鹏程万里飞走了。
她也没撒谎。今天确实有配音社的面试,只不过是中午才开始而已。
弹琴需要静心,但如果把弹琴联想到了谈情的话,就永远都静不下心。
萧鸣玉已经想连夜将自己送进精神病院了。
其实她也不是需要一个长久的躲避屋,只是短暂地需要为自己留下一点空间。
她不需要思考自己对待这段感情是否认真,是否又只是一时兴起。毕竟用理性来思考感性,是很难得到好的结果的。
她能够永远正视自己内心所产生出的一切情感,这不过是作为人类会产生出的再正常不过的东西而已。
可作为人,她同样也会感到无措。
因为关于这样的喜欢,也是她的第一次。
她总认为不必太过清楚自己的性取向,也不用太在乎自己的性取向。
可事实真摆到了眼前,她却没有办法如此淡然。
她觉得喜欢女孩子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那闻琤呢?
如果她不这么觉得怎么办?
如果她这么觉得却不愿意接受,怎么办?
萧鸣玉不喜欢黏黏糊糊,斩不断,理还乱的暧昧情愫。
可纸上谈兵终究敌不过实践出真知。
上天已经将她推入了这个局面,可她终究没有办法做到,将所有的事情毫无保留地摊开与对方说。
在爱上朋友这种人生剧本里,永远也逃不开的难题:要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为什么难以抉择?
因为人的**总是强烈。
更进一步是所有人的心愿,可退一步的风险却远远没有进一步来得大。
**会战胜理性而得出最稳妥的利益吗?
这份利益又真的会是理性判断下所发生的产物吗?
所以人类是高等动物。
高等到没有一件事情能得到完全的定义,连世界也是介于黑与白之间的灰色。
既然思考不出那便不思考了。
这是她最后得出的结论。
除了还是要找机会试探一下闻琤对于取向的看法,其他的,既来之则安之吧。
萧鸣玉拨弄着琴弦,??流水??都快要被她弹奏成??激流??。
下课时班长发的那张表格也早就被她搁置在一旁。
那是第二乐器的志愿表。
反正明晚才交呢,随它去吧。
奔腾湍转的两个多小时过去,萧鸣玉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配音社的面试。
完了,忘记定闹钟了。
萧鸣玉翻转手机一看,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左右。
没事。小事。小场面。
面试地点在传媒学院那边的明月楼四楼。
求求了要有电梯。求求了要有电梯。
萧鸣玉没有办法带着她的爱琴狂奔,奔过去琴就完蛋了。她也完蛋了。
于是只能将她的琴三下五除二用琴囊包好,放在琴房钢琴旁边的角落里,然后便穿着她那身宽大的青色上衫,两袖清风跑开了。
当时只看社团招募的人员穿得有意思,差点忘记这是北传的王牌社团。
这两年传媒和表演两个学院又联合把北传的配音专业重启了,据说时不时地还会请北城这边头部声音工作室的配音员过来指导。
也不知道面试有没有请人过来,虽然她对于配音不是很狂热,但迟到了总归给人第一印象不好。
昏聩啊,昏聩。外貌协会才是全世界最昏聩的协会。当初怎么就因为两件衣服而填了报名表呢?
脚踩风火轮似地终于到了面试的地点。
还是晚了一分钟,但毕竟还只是大学社团,没有那么的死板,很多刚下课的同学也才刚赶过来。
配音社有自己独立的社团空间,推门进去十分正式。
有很多人已经在茶水室的桌上抽了签,正坐在沙发或者隔壁的教室等待了。
萧鸣玉也紧跟着去抽了个号,摊开后只写着一个字,晴。
协助的学姐看了眼她手里的纸条,把一本只有三两页的剧本给了她。
“你是第四批第五个,”边说边翻找着号码牌,“这是你一会儿试音的台词,一批有五个人进去,现在里面的是第二批。”
“第二批?”萧鸣玉接过号码牌,并看了眼时间。
“对,前面有同学来的比较早就先开始了,因为下午有些人可能还有课。”
“原来是这样。谢谢。”
萧鸣玉拿着剧本到教室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她抽到的这个剧本,主角是两个女孩,南枝和阮晴风。
主题是很多故事里都会写到的救赎。阮晴风救下了想要轻生的南枝,在一次次对话中两人发展出了深厚的感情。
试音的片段正是她们的初遇。
南枝得了白血病。光是初期,骨穿、化疗……几乎让她痛不欲生。可瞧见父母满怀希冀的眼神,就又觉得,一定要努力撑过去。
她一直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在妈妈又来医院看她,上一刻还满面春风给她讲趣闻,下一秒便被她偷偷听见母亲低三下四地向人借钱,背脊都不由得佝偻。
辗转难侧好几夜。一次又一次地偷偷听着,有时候甚至会埋怨,为什么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不能走远点?医院的走廊是吵闹,可她什么都听得见。
终于在一个夜晚,她悄悄爬上了天台。
每一步都疼痛难忍,但只要跳下去便能结束了。
爸妈的苦,也能结束了。
南枝推开天台门时,外面刚开始下雨。
只是些毛毛雨,不算很大。
她扒着栏杆站上去。
雨水细细密密地斜过来,也慢慢打湿了水泥地。
“爸爸,妈妈。下辈子不要再做一家人了。”
脚已经跨了出去,却被人生生拽了回来。
那人拉着她靠到水箱,擦着额头长舒了一口气。
南枝已经找不到形容词来描述她现在的心情了。
差点死了又没死成。
七魂八魄都差点被吓出来。
蹦极吗。
她以为这个点不会有人上来。
“都下雨了你怎么站那儿?”那女孩无辜地问她。
南枝满头黑线,“看不出来吗?我在跳楼。”
雨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抱歉啊,把你拉下来了。”
“……”
该说抱歉也没错,但这语境怎么越想越奇怪。
说完这句话后那人就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还真是没有一点相劝的意思。雨声里,落在铁皮上的水声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南枝才主动开口打破这份雨天白噪音,“你来这儿干嘛?”
“赏月。”
“?”
“我也不知道会下雨。”那个人睁开眼,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跳楼?”
“不想拖累爸妈。”
“什么病?”
“白血病。”南枝语气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你呢,什么病来住院?”
“我家人在医院。”那女孩把手插进口袋取暖,“没找到匹配的骨髓?”
南枝总觉得这人说话冒犯,但毕竟不认识,不好意思发作,“不是。”
“既然有匹配的骨髓,那就是好事呀,怎么能跳呢!”
“你以为演电视剧呢!找到骨髓移植一下就完了!?”南枝终于忍无可忍。
都说病痛会将人变得恶毒,此刻她就是这么想自己的。
“化疗不要钱?!住院不要钱?我爸妈……头发都白了很多,真是羡慕你,活得那么天真。”
雨一直在下,就算回到楼梯间,她们谁也没再说话。
南枝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过去,在离那个人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了。
雨快停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虽然你这个人没什么礼貌,不过我明天还会来的。”
南枝抬头看她,“到底谁没礼貌啊?”
那人笑眯眯地叉着腰,“反正只要你还想跳楼我就会出现在这里的!你在我就在!”
“你平时很喜欢多管闲事吗?”
“你怎么知道。”
南枝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无赖到爆炸。
“就这么说定了啊!下次见!”她背对着南枝挥了挥手。
“我下次换栋楼,看你还能不能下次见……”南枝小声嘀咕着。
“噢对了!”
那人忽然又开口,南枝有些心虚地站直,随即又感到气恼。
“干嘛!”
“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极度不情愿但还是咬牙切齿告诉了她,“南枝。”
“很好听的名字嘛!”那人回眸露出明亮的笑眼,“那你也要记住我噢,我叫,阮晴风。”
说完她就走了,只剩南枝一个人站在原地。
天台的门开了又合,雨却暂时不再降落了。
这就是萧鸣玉抽到的剧本,南枝和阮晴风初遇的片段,她要试音的就是阮晴风的台词。
还以为会让抽到南枝的人和她一起试,结果进去了才发现,同样抽到这个剧本的人也只有阮晴风这个角色。
不过她萧鸣玉何许人也,不就是自言自语吗?
她很快便投入进去,顺利完成了面试。
末了走出录音棚的时候,副社长只说让她回去等通知,其他的什么也没透露。
倒是有个年纪不大的女孩追了出来,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眼睛又圆又亮,嘴边笑起来还有对浅浅的梨涡。
“姐姐!等一下!”她跑了过来。
这是刚刚录音棚里,坐在社长旁边的女生。
“你好我叫祝曼声,你试音的那个剧本是我们组的原创本,我是这部剧的配音导演,觉得你的声音很适合阮晴风,可不可以先加个微信?”
这么小就当导演了?萧鸣玉有些讶异。
难道说人不可貌相,她其实已经成年了吗?
这人倒也是挺开门见山。
“好。”萧鸣玉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声声慢。
萧鸣玉默默记了一下这孩子的网名。
要走出明月楼的时候,天空也有些阴云密布。
不会要下雨吧。
萧鸣玉轻轻蹙眉,她刚刚急着过来,除了一把手机和校园卡,其他全部留在了琴房。
没关系。她又这么对自己说。
她忽然望见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一头显眼的粉发,可离得有点远。
心里浮起那么一点期待,于是脚步也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是她吗?
可是我没有跟她说我在哪里面试。
萧鸣玉扶着栏杆,飞快向下走着,几乎已经跑了起来,带动了宽松的袖摆。
一直到走出月明楼,面前的人也抬起头来,对她明媚地笑着。
“萧老师,面试结束了?”
心脏一刻不停歇地怦怦跳动着,这次再也不会将它归类为吊桥效应之类的借口。
“嗯,结束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萧鸣玉强装镇定着往前挪。
“来接你啊,”闻琤就这样坦然说出这一切,“早上中午都不吃饭,我们萧老师都快成仙了。”
接……我?
她特意来的。
“你这个车,新买的吗?”萧鸣玉寻找着话题。
“嗯,学校二手群收的,反正以后会用到不少,干脆找学长免费收一辆,还省得办校牌。”
闻琤正拍拍后座示意她上来,天空忽然就下起好大的一阵雨。
萧鸣玉赶忙帮着闻琤一起把车移进楼下的车棚,随意先找了家咖啡店坐着。
下午第一节上课铃响,咖啡屋里没什么人。
大概是猜到了自己不喜欢喝咖啡,闻琤把装在书包里还没喝的那袋奶茶给了她,自己到前台点了一杯。
“谢谢……”
“干嘛那么客气。”闻琤贴心拿了两根吸管,“要不要尝尝?生椰咖啡味不是很浓。”
萧鸣玉确实不喜欢喝咖啡,可如果是闻琤邀请她的……
一点也不想拒绝。
她凑近轻轻抿了两口。
椰乳将咖啡的酸苦盖了下去,确实还可以。
指尖微凉的触感掠过她的耳廓,闻琤轻轻把她的发丝别过。
像是所有偶像剧都会发生的情节,她们视线相撞,时间停滞不前。
眼睛倒映着的只剩下对方的容貌,虚虚晃晃的粉色影子。
连店里的音乐都应景地变得浪漫,她飞快低下了目,不知道闻琤是不是也和她相同。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
“猜的。”闻琤说,眼睛还是那样大方,不像她萧鸣玉,心虚得连头也不敢抬。
“你上周说填了配音社的表,我就猜你应该是来配音社面试了,我之前志愿活动正好认识了配音社的人,就问了一下位置。”
“那……我也可以自己回去,为什么你要过来呢?”她好像希望闻琤能说出那样的答案。
“因为我也比较喜欢和你待在一起……”闻琤的眉眼弯弯,“吃饭。”
萧鸣玉不得不承认,在听见前半句话的时候,她心脏的节拍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
窗外的雨滴是她心跳的节奏。
杂乱,密集,不留缝隙,快速。
“你的呼吸像雨滴渗入我的爱里,真希望雨能下不停……”
咖啡屋里的音乐依旧在放着。
一如此刻,萧鸣玉的内心正不自觉地祈求,希望这场雨能再大一些。
不要停就好了。
雨滴形成幕帘,将她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就这样吧。
一直不要停息就好了。
这样她们就能永永远远,困在这间没有旁人可以打扰的咖啡店里。
然后,汲取那些如暴雨滂沱般的青涩///爱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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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雨爱(第二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