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憾生步伐沉重，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眼下堆血丝，在一堆报喜声中穿行，径直向后堂走去。
李长风笑嘻嘻拦住他。
“莫师弟，今天兰师兄和丁师弟大婚，丁师弟正给师兄弟们发红包呢。你天资平平，还没筑基，灵石紧缺，还不赶紧去领一份？”
吃天赋看实力的修仙界，同一届的师兄弟陆续都踏入金丹，只有莫憾生这个异类修炼十余载一直在筑基盘恒，毫无寸进。
同门冷嘲热讽他从不放在心上，除了大师兄兰亦衡对他好，就是李长风这个单纯的傻缺，有事还想着点他。
可是今天。可是今天！
莫憾生一咬牙，拂开了李长风拉着他袖子的手。
李长风脸色也有点不好了，“你这是怎么了？兰师兄大喜日子你丧气个脸，你不会要闹事吧？兰师兄平日是对你最好，你总不能不让人成婚吧？何况丁怀远和兰师兄是天骄配天骄，掌门都点头了，再怎么也轮不到你甩脸吧？”
说着，李长风脸色一紧，有点紧张的拽着莫憾生的手。
“你个倔驴！你到底要干嘛！？”
莫憾生一转头，丁怀远身边正围了一群师兄们，分着喜糖和绣着鸳鸯的荷包，看起来分量沉得都砸人手。
李长风拉着莫憾生腰间的剑鞘，面色骇然。“你带着剑干嘛？”
莫憾生转头一笑，没好气地说：“我刚猎杀异兽回来，校服都没换，带着剑不是很正常？大师兄成亲我为他高兴，你别拉着我，我换身衣服就来找你。”
李长风这才松开拉着剑鞘的手。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那个倔劲又要犯了。”
莫憾生又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笑，加快了脚步直穿过前厅，又绕了两段路，确保没遇见旁人，进到了兰亦衡的院子里。
房屋挂满了红绸，院里布置简单，栽种的一棵桃树上都系了红花。
他撩开门后的红绸，木桌前坐着个人正在倒水，喜服未褪，红光满面。
“师兄，我回来了。”
兰亦衡手中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桌子上。
光听声音，他就已知道是谁。
“莫师弟？”
莫憾生把腰间布袋放到他面前，拨开，里面是还热腾腾的糕点。他捏起一块，送到兰亦衡嘴边。
“我修为低下，御剑数十里，脚程缓慢，居然还热着呢。师兄尝尝？”
他眼底泛红，兰亦衡心绪复杂，拨开他的手，却被猛地掐住嘴，强塞了进去，糕粉喷了一地。
兰亦衡猛咳几声，“你先听我跟你说。”
莫憾生有几滴眼泪落下来，死死盯着他。
“听你说什么呢？师兄，你说蛇骨岭有异兽出没，城镇大旱，叫我去杀了祸害再回来。异兽十条，你不怕我死在那里，还是怕我不死在那里，回来影响你和丁怀远的好事呢？”
“我……师兄弟们瞧不起我，连你也厌弃我了吗？”
“不是的！”兰亦衡抓住他的手，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和丁师弟成亲，是掌门的意思。”
莫憾生手指扣着兰亦衡的肩胛骨，看他的眼睛。
“你不会拒绝吗？还是我不值得你拒绝？”
呼吸声很沉重，兰亦衡在措词，莫憾生等了一阵又一阵，兰亦衡都没在开口。
“莫师弟，我们分开吧。”
莫憾生手放到他脸颊上。
手是热的，师兄的脸是凉的。
修行不着寸进他也没放弃过，也没自轻自贱过，现在怎么一股无名的愤怒升上来。
师兄是宗门天骄，他是地里泥。
师兄生的如天上仙月，他呢？先前觉得配不上可以努力配上，如今也配不上了。
莫憾生张嘴，咬住他的嘴唇。
兰亦衡木呆呆的，躲也不躲，直到舌头滑到他的耳垂。
“师弟，这里面的事情复杂，我不能与你详说。我也确实…与丁师弟成了亲，是我对不住你，我们就此别过吧。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我定然竭尽全力帮你，师弟修为以后定会日进千里，叫所有人刮目相看，望你珍重。”
兰亦衡想推开莫憾生，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句。
“师兄不好奇，以我的修为，那十条异兽是怎么死的吗？”
兰亦衡疑问，哪来的十条异兽？之前堂里探来的情报，是一条，这才放心叫莫憾生去拖延住他，回来再解决两人的事。
只是到底自己心里有愧，感情也经过了玷污，不如直接分了好。若是忘不掉，以后就盼着望着，也不是难捱凄凉的事。毕竟对方幸福大过儿女情长。
正是感情浓郁的时期，莫憾生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想分开，到蛇骨岭当夜便想拔了根，斩杀异兽九死一生，却有一番奇遇。欣喜回宗，门派一片喜气洋洋。从山脚下就有人在说，濯清门首徒兰亦衡与宗门之子丁怀远今日大喜。
“我再问师兄一句。你当真要离开我？”
兰亦衡心里一跳，觉得莫憾生跟往常有些不太一样，却没放在心里。以他对莫憾生的了解，虽然脾气倔，心气执拗，可如野草般坚韧，本性善良，也做不出什么出格和伤天害理的事。
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和他意乱情迷的搅在了一起。
兰亦衡道：“从前种种，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莫憾生一把扣住他的腰，眼底泛泪。
“好，师兄不仁，就莫怪我不义了。我新学了一门法术，叫做偷天换日，师兄且替我一试！”
周身灵气突然涌动起来，两人身上有人形虚影同时脱出。
兰亦衡并不设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的灵魂从身体里飞了出来，莫憾生气定神闲的看着他的魂魄，身上传出一阵不可抗拒的吸力，兰亦衡的魂魄便不受控制的向莫憾生身体里飞去。
转瞬归魂，兰亦衡又感觉自己的脚落到了地面上。
而对面，是他的肉身。
那他又是谁？
兰亦衡低头看自身服饰四肢，顿时面如死灰。
他，变成了…莫憾生！
“莫师弟！”
莫憾生浑身说不出的清爽，抚摸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喜袍，感受着天地间的灵气，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天赋的差距。
他握住兰亦衡的肩膀，温声道：“师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替你去成亲，不算你负我，我不会碰丁怀远，就当这件事永远都没发生过。等有机会，我就娶了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兰亦衡退后两步。
“你疯了？不要再胡闹了！快把我换回去！”
莫憾生温柔的笑起来，却显得很恐怖。
“师兄笨嘴拙舌，听起来疯疯癫癫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毕竟我不是掌门坐下爱徒，我的日子可不像你的那么好过。今日就委屈师兄在床底对付一晚，明日我自会送你回去。”
莫憾生施下禁言术，又把兰亦衡五花大绑放在厚厚的褥子上面，一齐送到了床底，还下了一层禁制。
他把房屋内的痕迹都收拾好，就坐在桌前喝茶。
丁怀远从前厅脱身来找他，昨夜到今个儿天亮开始，脸上就藏不住的喜气，他坐到莫憾生身旁。
“亦衡。师弟们把红包都抢没了，各门派送的礼前厅都摆不下，晚上挑几件留下就可以送到仓库了。”
“你没给莫师弟留一份吗？”
丁怀远刚摸上莫憾生的手，僵了下，又轻轻覆了上去。
“你叮嘱过的。我当然留了。”
莫憾生把手抽回来，给他倒了杯茶，“醒醒酒。”
“大喜日子，其余掌门人和爹还在前厅等你呢。”
莫憾生嘴唇一勾，语气冷淡。兰亦衡平常说话就淡得像水，无波无澜，此刻也没引起丁怀远的怀疑。
“酒劲还没过，我就不去了，你替我跟掌门赔个罪。”
丁怀远有些忧伤的看着他，“亦衡！你向我承诺过，会专心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爹从刚才就一直在催我把你带过去，和各个门派的长辈熟络，你真的不去吗？”
“不去。”
丁怀远点头，“那我先走了，你在这里醒酒，前面还有事要应付，等我晚上回来……我们……”
莫憾生没说话，丁怀远却好似害羞，脚步凌乱的跑开了。
莫憾生站到镜子前，面色铁青。
兰亦衡的这副身体实在好，身姿欣长，肌肤若凝脂，温柔风流，不怪招蜂引蝶。
莫憾生向下边摸去。
恨恨的一抓。
师兄，你怕是难消美人恩！
夜晚，丁怀远满带醉意回来时，屋里多了一张小榻，离床还很远。
他醉的还没那么糊涂，一眼就看见了，扶着门框问：“亦衡，多的这榻干什么？”
莫憾生：“你睡。”
“我睡！？”
“我夜里觉浅，身侧不能有人。”
丁怀远奔过来，扑到他怀里，莫憾生挡开，丁怀远便改为抓住他的胳膊。
“是觉浅？还是不愿和我睡在一起？”
莫憾生轻抚袖袍，入夜了，他还端正笔直的站在房里，连件外袍都没脱。
“亦衡，我也是第一次跟男子同榻而眠，我们先合衣睡在一起，以后的事慢慢来好吗？”
莫憾生摇头。
丁怀远面色难看，“那好吧，我先睡在小榻上，成婚突然，我们以后慢慢培养感情。”
门外突然响了三下。
“大师兄！丁师兄！打搅了！”
莫憾生让门外的人进来说话，李长风气喘吁吁的进来，眼睛先在房里扫了一圈。
“大师兄，莫师弟失踪了！”
丁怀远让他有事慢慢说，给他递了一盅茶润嘴。
“莫师弟，今日刚从门外回来，我在喜堂上碰见了。他说去后院换衣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我想着他晚上还没吃饭就送了点饭去他房里，可是房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在外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
丁怀远说：“许是下山玩了，明日便回来了。”
李长风面色古怪，不敢看屋中间站着的兰亦衡。
“不是……莫师弟今日，有心事。”
莫憾生向门外走去，“那便找找看吧，夜深了，不用惊动太多人。你和丁师兄一道去，我走得快，单独在西边找。”
三人分开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