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阙将另一匹马的缰绳塞到靖安王手中,道:“殿下,这三个歹徒该怎么办?”
要搁以往,这种又横又硬的东西,靖安王能让属下打得他们满地叫妈,但现在当着柳姑娘的面,不好酷刑折磨,只能道:“先别管了,全部押回去,交由廷尉司细审。”
众人上马,押解着劫匪继续赶路。
如若着一人与柳姑娘同乘一匹马,那么众人依旧可以拖着三名劫匪策马快行,但男女不便,柳姑娘又是遭人劫持,清白名声比身家性命还重要,这个时候就更要避嫌,众人只好勒马陪行,好在帝都已近,天晚必然能赶到。
柳姑娘坐下马的缰绳握在靖安王手中,二人并骑,平稳前行,行了五六里,忽然前方马蹄声响,又奔过来一群人。
柳姑娘于马上遥遥望见,身子一颤,挥手喜极而泣喊道:“父亲!兄长!”
一群人马奔近,为首一人正是太常柳林甫,他听闻女儿进香还愿被歹徒劫持,大惊失色,火速带同儿子柳明楠及家丁追了过来。
他看清楚靖安王等人,急忙滚下马背,于道旁施礼道:“臣太常柳林甫参见靖安王殿下。”
靖安王微微一笑道:“柳大人请起,贵千金遭歹徒劫持,半道之上幸好被本王撞见,解救下来,虽受了些惊吓,还好并无大碍。”
柳林甫大喜,感激万分,柳姑娘滚鞍下马,扑入父亲怀中,一番磨难终于转危为安,见到至亲,失声哭了起来道:“父亲,小青、小锦都被劫匪杀了。”
柳林甫面色变样,见女儿发髻散乱、额头破损,模样狼狈,心疼的连声安慰。
柳明楠脱下身上锦袍将妹子头脸罩住,扶到自己的马上坐下。
靖安王挥了挥手,三个鼻青脸肿的劫匪被押到柳林甫面前,他道:“劫持令千金的有五人,已被本王护从杀了两人,另外三人皆在这里,柳大人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柳林甫尚未答言,柳明楠已愤怒上前,抬起手中马鞭啪的一声抽在劫匪身上。
柳林甫喝止道:“楠儿住手,天子脚下,这些劫匪敢劫持官眷,待会儿直接送去廷尉司细审。”
柳明楠咬牙切齿道:“这群畜生无法无天,不打一顿出出气岂非便宜他们了,就该一刀剁碎了喂狗!”
柳林甫皱眉道:“殿下面前,注意言辞。”
靖安王笑道:“无妨,兄妹情深,妹妹受了委屈,做兄长的自然愤怒,说起这三个劫匪,嘴硬的很呢,怎么都不肯说出来历,柳小公子正好替本王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他这样一说,柳明楠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微微一红,收起了马鞭。
柳林甫道:“小女幸得殿下搭救,此恩此德,如同再造,臣……臣柳府上下感激不尽!”激动之下,语音发颤,曲膝跪下感谢。
柳明楠等人也立刻跪下。
靖安王道:“柳大人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令爱受了惊吓,还是赶紧送回家去为是。”
柳林甫点头答应,站起来翻身上马,两方人马合并,继续往帝都前行。
靖安王忍不住道:“柳大人,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柳林甫道:“不敢,殿下有话请说。”
靖安王道:“贵府可是得罪了什么人?有什么仇家?”
柳林甫道:“不瞒殿下说,微臣身处朝堂,人事纷繁,或许与同僚间有些不愉快,但仇家绝对没有。”
靖安王点了点头,又问,“令爱出门,身边没有家丁随行么?”
柳林甫道:“有的,今日女儿去还愿,她母亲安排,本是有一名车夫、两名家丁随行,车夫被一脚踹下马车,两名家丁被砍伤一人,正是他们跑回来和微臣报的信,也幸好微臣今日休沐。”
靖安王道:“原来如此。”
柳林甫叹道:“京城天子脚下,一向太平无事,谁会料到竟有劫匪,是微臣与她母亲疏忽了。”
柳明楠道:“这不怪父亲,要怪就怪这几个畜生,父亲,咱们不把他们交给廷尉司,直接带回府中审问吧。”
柳林甫道:“自然不妥,此事需严审,秉明陛下,看陛下裁夺。”
柳姑娘听到几人对话,悄悄分开裹着头脸的衣服,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看向靖安王。
靖安王看向她时,她又羞涩的把目光转了开去。
众人行不一会儿,又有两群人马又追了过来,乃是京兆尹府和掌管京城安危的虎贲军。
众人一起进到皇城,靖安王命属下将劫匪交到柳大人手中,由他本人亲自送去廷尉司审讯。
临别时,柳姑娘忽然又回头朝他深深看了过来,目光中满是感激之情。
靖安王一怔,情不自禁嘴角扬起笑意,柳姑娘脸上一红,轻叹口气而去,目送柳姑娘远去,靖安王方策马往自己王府方向驰去。
天色向晚,晚霞铺陈天际,斜阳带着一抹苍凉的味道挂在帝都高低起伏的屋宇间,炊烟缭缭,时有稚子孩童奔跑打闹,余音散落于街柳巷陌。
光阴流转,一晃又是一年。
转过两条街市,行到一座花楼下,忽然纷纷扬扬,从天上洒下许多花来,不偏不倚落在靖安王身上。
靖安王抬头望去,玉砌雕栏、锦帘绣帐中,几名姹紫嫣红的美人儿倚着栏杆,嘻嘻而笑朝他招手
一个甜丝丝、柔腻腻的声音道:“这位俊俏郎君,长途跋涉一定累坏了吧,我们这儿有美酒佳人相待,要不要上来坐坐?”
风流自古多有,谁不贪恋美色?
大魏风俗,京中要有哪个女子容颜绝美,那早就名动京城,惹得无数轻薄子弟趋之若鹜般想一睹芳容。可要是哪个男子美若城北徐公,出门晃荡一圈就能让无数芳心怦动的姑娘们投以鲜花相送。
当然被砸中的男子除了长相俊美外,往往是一身书卷气,最好是手无缚鸡之力文文弱弱的那种。
像靖安王这种一身英气,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粗犷的属下,一眼看去不好惹的主,就是长得比城北徐公再美十倍,也没姑娘敢放肆往他身上乱扔东西,可今天却破天荒的来了个例外。
靖安王一愣间,无言可答。
那花雨不断纷纷扬扬洒下,伴随着柔弱娇魅的软语:
“郎君就上来坐会儿嘛,有好东西给你瞧。”
“良辰美景,佳人环绕,郎君千万不可辜负呀。”
“郎君容颜清雅,一表人才,一看就非富即贵,何不与我等同乐?”
……
众将士哪个不是血气方刚的,霎时间一个个被撩拨的脸红心跳。
卫无名朝上叫道:“做什么一个个的,大庭广众之下不知羞耻。”
一紫衣女子挑眉道:“干你这汉子何事,又没叫你。”
“我们是叫那俊俏小郎君,小郎君就上来乐一乐嘛。”
靖安王低声轻笑,穿过花楼,欲把一众的调笑声抛到身后。
忽然头顶传来哈哈哈的爽朗笑声,跟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呦,让我瞧瞧这位俊俏小郎君是谁?”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附和道:“呦,这不是我们那骁勇善战、征战四方的靖安王殿下嘛,什么风把他吹回京了?”
靖安王一抬头,见栏杆上一站一坐,倚着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个酒壶,垂下条金色穗子随风飞舞,二人都冲他眉飞色舞的笑。
靖安王一看到这二人,心头大喜。
拿酒壶那男子继续阴阳怪气道:“瞧咱们靖安王殿下这凯旋而归威风凛凛的样子,一定又立下赫赫战功了吧。”
先那男子道:“可不是嘛,就等着进宫面见陛下邀功请赏呢,否则怎会连上酒楼坐会儿的功夫都没有。”
靖安王笑骂道:“你们两个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滚下来!”
二人哈哈大笑,身影一晃,顺着楼梯奔了下来。
此二人其中一个乃是当今十一皇子李承封、靖安王同父异母的弟弟九江王,另一个则是清河长公主李存禹的独子谢道衍。
谢道衍素来与靖安王交好,曾于其手下学习骑射,有半师之宜,因而二人很亲近。
他奔近前道:“承轩表兄,我望穿秋水望眼欲穿,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你若再不回来,就赶不上初八的骑射大赛了。”
靖安王笑道:“不会,我算准了时间,绝对不会错过,一年未见你越发调皮了。”又转向九江王,“你何时回京的?”
九江王道:“半个多月前,我因思念父皇母妃,又听闻皇祖母身子有痒,所以特意提前请旨回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年过年我就不回封地了,父皇准许我留在京中过节。”说着得意而笑,露出了一侧的虎牙。
靖安王笑道:“那太好了,咱三人正好好好聚聚,走,一同去我府上。”
仆从们将马牵过来,二人翻身上马,与靖安王并骑徐行。
楼上众姑娘莺莺燕燕娇滴滴笑道:“郎君们慢走,有空再来玩哈……”
谢道衍回头朝美人们挥手道别道:“好嘞,好嘞,下次一定还来,记得给我多留几坛美酒。”又转头对靖安王道:“承轩表兄你太无情了,这么多美人邀你,你都无动于衷,白白辜负她们一片芳心。”
九江王道:“就是,方才这些姑娘们听说要迎接的人是你,一个个喜不自胜,有姑娘还说:‘靖安王殿下?可是那个驻守边关,一箭射穿什么北奴大将的八皇子?都说他骁勇善战,还一表人才,我今个可要好好瞧瞧!’”
他捏着嗓子学女人说话,翘起个兰花指惺惺作态,逗得靖安王哈哈大笑道:“我风尘仆仆而来,灰头土脸身上都有味道,怎么好去唐突美人,话说回来,你二人怎地在这儿?”
谢道衍挑眉道:“你不知道我二人为什么在这儿?自然是等你了,听说你今日回来,我二人一早就在这酒楼上盘桓,哪知你这时候才到。”
靖安王见他狐裘裹身,脸颊到脖颈白皙如女子般,鬓边还插着朵红花,简直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富贵风雅公子,忍不住叹道:“上千里的路程呢,千里马驮着也得一步步奔过来,哪像你,日子过得舒心惬意,一点苦都不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