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在这儿。
陆还疏好似吃人厉鬼,三五步冲上前,快把肩头雨气熟了。
“季蝉歇!我都让你别乱跑了,你究竟——诶诶诶!”
他的一只耳让人提了起来,疼得直叫唤,待宰鹅也不过如此。
季蝉歇入夜便眼力下退,她凑近了看:“……陆还疏?你怎么知我在哪里!”
“又动手!”陆还疏抽回揪红的耳朵,自觉挤到季蝉歇伞下,“我又不是没张嘴,问问人就知道了!只是你那婢女俱是古怪,我刚问一声,她能哭倒房顶!”
季蝉歇兀自把伞转去左手,高低照旧——那劳什子陆还疏在她右手边。
她心上满足,赏脸接话:“你可是吓唬她了?”
“血口喷人!”陆还疏抬脚跟去伞下,“我就问她你跑哪儿去了,半天放不出一个屁。”
“粗俗。”季蝉歇不死心,又把伞柄换回右手,彻底将陆还疏晾进雨中,“明知问不出,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自个儿猜的。我娘说你相当乖巧贤惠,勤俭持家。吃的是猫儿饭,穿的是桑麻衣,前些天还往柴房囤水……亏你想得出。”说罢,陆还疏四两拨千斤夺走季蝉歇的伞,信手掂了掂,“这点儿重就举不动了?我陆家可是卖粮食的,怎的到你这儿连饭都吃不饱?”
“……”,季蝉歇生平最厌旁人拿她身板说事,转头就走开,“我的梓木棺材快打好了,遗书摞满两匣子,死了也无须你们陆家挂心。”
梓木昂贵,驱虫避秽。
她半生风雪,惟愿走时无虞无痛,初拥暖春。
陆还疏三步跟上,伞也斜回季蝉歇头顶:“小爷我还没问罪,怎的你就有脾气了!”
痞子常禾儿晌午同他传话时,他就像那不成型的泥佛像,惊了好些过客。他说火场里刨出两具白骨,一个老不死的,一个傻妇人,可骂着骂着又一拍脑袋,说与那怀善古刹里投怀送抱、后来嫁与大哥的少夫人有些相似。
陆还疏当即恼了,连叩两下他脑门当惩处,也甭管人儿冒金星了没,撂开手头事快马回府。
谁知这季蝉歇当真人如其名。
蝉声噪,偏不歇。
“为何不能?与其怪我跑进火场,不如怪自己做事粗心。”
“……”陆还疏吃瘪,“他们说屋里没人了,又怎是我的错……罢了,这几日.你好好调理身子,下旬有个筵席,莫要病怏怏地来。”
季蝉歇悄然站定:“夫君若是嫌我,便不要命令。若是命令,便莫要声讨。”
世上难两全,我不欠你,又岂会惯你?
“你以为我想么?”陆还疏也呛话,“朝廷派人来涿州和籴(di),一路跋山涉水,我爹跟你爹都收了简帖,他想让我跟去学点持家道理,日后也好帮衬二哥。末了还说夫妻同命,让我把你也捎上……嘁,净是些无用歪理。”
季蝉歇这才起了正色。
“和”,指两相和美;“籴”,为购买粮食。
换作平日确为寻常生意往来,可灾年当首,多城失守,偏从京师来涿州做庄,必定冲着强硬征收而来。
简言之,就是陆家有多少屯粮就要上交多少,季家药田同理。
此事代号安事先有过通气,它说临近岁秋之末,陆还疏会吃个大苦头:一来,统朝廷敲诈几吨粮食,二来,大哥前线救灾失足断腿,落了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陆氏粮行祖荫深厚,皮垮骨顽,倒是倒不了。可隆冬乱雨浇头,人吃人都屡见不鲜的世道,谷仓也见了底,陆家只得千金买油柴、千里马换腊货,起先还受用,后来某些市侩子坐地起价,大米按粒算,若想打个商量,便如牲畜一般拿炊帚撵。
举家吃不惯冷眼,为节紧粮食一日一顿。
偏巧那时季蝉歇心急掌家,自作聪明给陆还疏喂了合欢散,**一度后身怀六甲。
陆家人嘴上说欢喜,却都拿不出像样的吃食,她刚养圆的身子遽然抽条,胎儿悄无声息流掉了。陆还疏这渣滓痛快都来不及,徒步十公里偷了两只鸡,一只叫花,一只炖汤,然后端过来在季蝉歇面前砸吧嘴吃干净,分毫不让。
原文里季蝉歇气懵了头,手边有什么就砸去什么,精疲力尽时却连碗顺嗓的桃胶都没有……她岂能不恨?
蟊贼栖丛,亦是坏枝。
主角被二人坑害得更为凄凄惨惨,譬如那两只鸡,是颜风养出感情的“手足”,起先他一穷二白,舍不得吃,后来醒悟世道惨淡,人堪鱼肉,鸡鸭犬马并非生而盘中餐,就此饿到奄奄一息,竟给陆还疏捡了漏。
如此,这场鸿门宴她非去不可。
不过季蝉歇还有一问。
“为何下旬的事儿非得放在眼下说?”
也不看看几时了。
陆还疏偏头笑了笑,不杂礼教,发人肺腑,有如春风拂槛。
“想看你死了没。”
“……”
她就不该多这个嘴。
“伞还你了!”
陆还疏见势跑走,季蝉歇知道跟不上索性缓行,然心头忿忿,只得盘起收进袖口的菩提子。都道湖蓝珠子沉碧,方定人心。
信女愿用陆还疏三十年寿命,换我季蝉歇金银无数,无灾无病,今生无虞……不,五十年。
好罢,一百年也一并拿去。
……
涿州十月,雨举风刀劈开孟冬。
燕冬刚掀马车帘就将北风吃进肚子,她搓搓膀子,命马夫将木梯子放倒,石梯一端,马车一端,两头相通刚好是座桥。
江水抢道,长街澹澹,许多权贵出行都用此举。
她回去扶人:“小姐慢些。”
燕冬着柿色小袄,季蝉歇则裹上鸦青鹤氅,一暖一冷,绝非俗人。
门头小厮拉开一眼宽的缝:“季姑娘,您的客人还没来,不妨再等等?”
燕冬攒眉叉腰:“我家小姐给你们白云轩三倍银钱包场,还需等什么?”
“店里脏乱,又无东西招待,待我去拾掇拾掇……”
“这有何难?我们就想进去避避风雨,没有桌椅都无妨。”
季蝉歇细细打量这小厮,此人汗水洗面,神色诡谲,额头紧贴门沿,胳膊、腿有意遮蔽……说是只有这颗头也不为过。
撇开精怪奇谈就只剩一种缘由:门后藏着第二个人。
且这第二个人,凶蛮无度,手持刀枪。
思及此,她立马拉住燕冬,背脊渗了层冷汗:“白云轩闭店已久,我们只管守好规矩。”
“可是小姐,今日风这么大——”
“那就车上等。”
“……好罢。”
季蝉歇假意返行,却留了一只手悬在腰上软鞭,彼时燕冬一脚跳上临时桥,木梯子吱呀响动,扰了空静。
“咻——”
她抽出长鞭,鞭头灵巧泄进门缝,宛如一只七步蛇,三圈扼上小厮的脖颈向门外拖拽。
小厮分明疼得眼泪横飞,也拎清善恶,拼死奔向季蝉歇:“季姑娘救我!我还不想死!”
藏身者听罢,直举锈牛刀砍下,一道血柱打上门头鸡栖木,小厮顿挫回看,舌头似是一并砍了去,后才像油锅炸开,惊声哀嚎。
“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啊啊啊!”
血气阔开,燕冬吓得跌坐污潭。季蝉歇强咽恐慌,先捋因果。
哪怕她招摇在外,可结交、结仇通通少之又少,撞见行恶的惟陆还疏一个,莫非……
猜忌已生根,狂徒不等人。只见屠刀再次高高悬起,小厮怕得抱头鼠窜,裤.裆晕开玉盘那般大的一块。季蝉歇顺着手腕向上缠藤鞭,直停肩颈绕上三匝,一如萍水村悬崖勒马的那日……或是更胜一筹。
“荀启,约你会面的是我,放过他罢。”
荀启唤的是门后人,那乞儿大名。
顷刻间,屠刀刚巧流干余血,持刀人不放,任它昂首,总算像个死物。
季蝉歇猛地拽回小厮,小厮一个鲤鱼打滚跌去她脚边。
燕冬尝到涩泪忽而有劲起身了,她以身封门之前撞倒脱底玉瓶似的、骨碌一圈的季蝉歇。
“小姐快走!”
多亏这跟斗,季蝉歇勉强知痛了。她松开槽牙,吐出一两碎血,正想撑手肘站起来身,奈何身子一股脑往右边打滑。
她泄了气,驾轻就熟看向摔处,右胳膊形如九重紫冬时,又成死肢。
鞭子没能甩烂,人先圮坏……这双手怕是回炉炼化才有用。
下回练些别的罢。
季蝉歇见门后没了动静,漠然出声:“三日后,西乡故城云陂馆有场鸿门宴,那是你杀掉陆还疏的最好时机,过了这天你就等着被他活活打死罢,我只提醒一回。”
说罢,她看向大气不敢喘的陆家马夫,都说燕冬好哭,却比这些草包捏的顶用多了。
“随你怎么跟陆家交代,先拿这袋钱把白云轩小厮带去城北驿站医治,少一锭银我也唯你是问。”
“是……”
那老太也在里头,合计两份钱才是应当。
做完这些,燕冬双腿散架,倒得四仰八叉,门后忽然传出嘶哑男声。
“你为何……”
季蝉歇反问:“你同无辜之人解气又有何用?我只是为你指条明路。”
“……”
酒轩静得像是荒置多年,季蝉歇自当不告而退。
燕冬脑袋发懵,几碗安神汤下肚方知吃喝。马夫回去添油加醋,闹得徐氏心头惶惶,当夜搜罗涿州郎中。也不知徐氏喊了多少钱,来得尽是些宫中作派的谄媚人,比肩细嗓太监,季蝉歇挑了个老实顺眼的郎中留下。
这郎中果真没心眼,将她胳膊搭成了丑葡萄架。
她戏笑,也不知哪年哪月能结果。
郎中生自岭南,口音独到,姓杜名仲,也是一剂药名:“少夫人,练家子靠的是三分勤勉,七分天命,并非人人当得……您这是反过来了。”
季蝉歇提了兴致:“若我执意要当呢?”
杜仲为难思忖:“那您这些天睡满五个时辰,日后多干粗活便是。”
越是质朴越是在理。
如今江河哺天,人间乌泱,季蝉歇常有昏沉,也只能卧榻养病。
三日后卯时,谁人将她拽出清梦。
对,用手拽的。
季蝉歇循往这只青筋似藤的手撞进一双磐石眼。
那里盛着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