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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像个瓷人

蠢人常有,良人不常有,蠢到蒙昧不清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季蝉歇便揣起狐疑由着他去了。

这还没完,陆还疏小巧思一箩筐。每走几步,他的手劲就会松开少许,直到房前三步放开。他指着床榻让季蝉歇坐好,再去角落藤筐翻找,不一会儿端来五个小碗,两个放饭,两个放桃果熏肉,剩下一个盛满米汤,这一碗清澈冒热,滴水不漏。

——跟杂耍似的。

他于床尾的破杌子跨腿坐下,潦草吹两口:“张嘴。”

“……”季蝉歇浑然看不懂了,“真是这个吃饭?”

“那不然呢?”汤碗没勺,陆还疏一手擒住季蝉歇的下巴,要往她嘴里灌,这便是“喂”人了,“刚好不烫,一口喝完省事。”

“……慢着!”季蝉歇手背挡脸,“我自己来。”

陆还疏点点头收手,一双眼瞟向季蝉歇的手腕:“不是我瞧不起你,你当真端得动?”

“……”那便就是瞧不起。

季蝉歇不予理会,拿起一寸长的半截熏肉生啃。肉不掺水分,纹理丝丝缕缕,干嚼七七四十九回方能下咽。

“喝点汤。”陆还疏让季蝉歇就着他手喝了半碗,季蝉歇也不马虎,腮帮子鼓得有纸核桃那么大,这顿饭也算应付完了。

陆还疏把空碗摞一块儿,嘴角要扬不扬的:“你像白骨精吃人肉,看着饿得不轻。”

季蝉歇闭上眼,妄图气定神闲:“夫君不会说话便少说两句。”

“对,我是不会,难不成你就会了?”陆还疏拿了块丝瓜瓤搓碗,而后撑开小窗,拿船下水冲洗两遍,他甩甩手,“季蝉歇,谁省粮食都轮不到你省,喊饿不丢人。”

“你都知道了?”十五日已过,旁人既敢戳穿,季蝉歇就没什么不认的道理,“这粮食迟早会省,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你,我还活得好好的,这便不叫逞能。”

陆还疏越听越恼:“尽是谬误!女子身骨不比男子,就不能只是我么?”

“……”季蝉歇垂首凝言,“不能。你自小钟鸣鼎食,我自小不受待见。单论吃苦耐劳的本事,我哪里比不过你?”

陆还疏咋舌:“吃苦耐劳算什么好事?你用得着与我争个高下?”

季蝉歇置气扭头:“夫君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不是!不是!”这道理横竖古怪,陆还疏急得上脸,丝瓜瓤都要攥坏了,“总之跟你说不清!小爷我走就是!”

季蝉歇起身要走,毫不拖泥带水:“这是你的船房,走的当是我。”

陆还疏:“慢着!我何时赶你走了?”

他刚要跟去说教一通,忽然悬停门前,他往自个儿左脸掌了脆亮一下,总算不让气头占了上风。

是啊。几宿了?再不走就落夫妻之实了。

糊涂!

……

这夜,陆还疏睡得囫囵,只因梦中来了个阴桃花。这东西来时两腮挖肉、仿照干尸借道,走近了就伸出一节烂藕手腕挽住自己,笑声鸣血,哭声长绝,一头枯发向天结网,陆还疏得已看清相貌,他连连后撤……人也就此惊醒。

倒也没怕,只怪这脸像极了季蝉歇。

“前头就是京师咯!”

邵斟吆喝完,大伙儿收好大包小包排上甲板。陆还疏一身轻,游游荡荡落在最末。

季蝉歇与季从菡共撑一把伞,同为背影,前者穿着厚实却薄得像纸,后者穿着轻简却坚实像墙。

季从菡察觉什么,顺起雨势与胞妹更换左右。

季蝉歇的面容不显喜乐,今日这嘴却噘成鸡仔了,看口型多是在说“我才不冷”。

若是不冷,鼻头怎挂海棠红?身量怎似旱魃?手心怎会缩进衣袖?

想来这梦真有几分道理。

望着望着,二人便下了船,朝渡口官兵寻去。官兵们凶神恶煞,手刀一横,季蝉歇反而端直腰板,那皮肉之下的骨头快要贲开肩胛,凌厉不群。她才说两句,一众官兵便将信将疑放下手刀,命手下快马进皇宫传话。

季从菡回头招呼:“都下来罢。”

水上颠簸已久,如今到了平地难免小腿打晃,邵家三口人原地休整,荀启独自往返卸货。

颜风双眼炯然,欣愉张望:“京师……真真是气派。”

陆还疏随意看了看,京师市坊如昨,不由记起旧人旧事,徒增烦忧:“气派什么?有这功夫不如人人发几斤馒头。”

颜风那双眼骤转黯淡:“陆兄教训得是,涿州遍地饿死骨,我却一心玩乐……该打!”

“夫君说得是。颜公子,国难还轮不到你这进士担责,考取功名再说不迟。”

陆还疏循声去,抱着狗的季蝉歇缓步走了来,巴掌脸吃进寒风变得白里透青。

像个瓷人。

季从菡笑了笑:“记衡,你带邵家人去城中客栈,跟着这俩小兄弟去,他们不会伤人的。”

颜风面色一紧:“那你呢?”

“我与阿七去办正事,荀启与陆还疏也去。”

“几时回来?”

“还不知呢,若回不来就让荀启通风报信。”

“就不能带上我么?送送你们也好啊……”

“哎,这是阿七的意思,别让她难办。”

颜风丧家犬般一步三回头,只待季从菡一声令下再扑回来。

可惜没有。

代号安笑得四肢乱游,季蝉歇握起它的右爪摆了摆,以示再会。

陆还疏着一身玄黑莲花纹裘衣,叉腰挡在季蝉歇跟前:“哼,这会儿知道想起我了?”

昨夜吃饱喝足,季蝉歇一夜未起,餍足顺意,自然忘了陆还疏这桶火药。

只一句,就叫清闲日子到了头。

季蝉歇叹惋:“你若不去就留下,有你没你都一样。”

“还嘴硬!今日小爷我去定了!带路!”

陆还疏威风打头阵,谁知官兵利索往他双手套了道镣铐。

他脸色急转:“这是何意!”

季从菡泰然让他戴,季蝉歇出言解释:“适才说好了,面圣就得拿出诚意。何况我们擅闯京师,按律当罚,以四换四,没什么不妥的。”

陆还疏大震:“你要面圣?”

季蝉歇无辜仰头:“怎么?”

“你疯了?”

“夫君不是都知道么?为何一副闻所未闻的模样?”

“……”

官兵骂咧咧撵人:“闲谈什么?戴好镣铐就进去!”

陆还疏窝了一肚的火,为让季蝉歇三分薄面,终是神色怃然、半推半就钻进小船。他心知进京缘由无数,却不想季蝉歇择了最为胆大包天的一个,连天子都能算计上。

——除开替考,究竟还有何事与自己有关?

季蝉歇不知陆还疏几多心绪,她落座便往外头探看。比对涿州,京师路宽两丈,雨水澄绿,屋舍大多用木桩抬高些许,定是赶趁积水之前搭建成的。这街上还有叫卖声,口音浑厚。往来之人乘扁舟、载小舸,若有瞎子初会京师,定当此地为江南水乡。

两三时辰罢,眼前骤然开阔,水势也急了些,三座秀峰相互依傍,划出一道峡江。

捱过几重遮目云雾,一座巍峨巨船伫立海面,高遍群山。

灿如佛光至,一眼望不尽。

摇橹官兵头次见,吓得舌头捋不顺了:“统领,是、是这儿么?”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头目话虽嫌他,自个儿也如痴如醉地望去,“行了,你在岸边守好,我去去就回!”

那巨船通晓人性,小船刚停靠就扬下一条结实木梯,两边没扶手,好似了无骨架的栈桥。饶是季蝉歇、季从菡身轻如燕也晃得厉害。

季从菡眼观六路,不忘胞妹安危:“阿七抓紧我。”

海水摸着寒凉,性子却烈,明知巨船难攀也想将它撂倒,刚争出半人高的大浪就被拍成白沫。代号安见状胖腿蹬直,连连扒紧季蝉歇的手臂。

季蝉歇额角渗汗,伸手够了够,换来木梯顽劣打颤:“阿姐,你我还是各走各的罢,我怕还没牵上就栽下去了。”

“也是,你定要小心。”

季蝉歇步步谨慎,形如瘸腿老太,约莫三十多阶时,她仰头看看进程,登时迟疑——

悬梯直上,前路还剩百来阶。

那雨更是败兴,一晃溜进她眼底,花了整个世道。

“怕了?”

陆还疏的调笑声从身后传出,季蝉歇没有回头,却好似能撞见他负手观戏的模子。

季蝉歇沉吟一瞬:“掉下去可不好收场。”

“那便是认了?”陆还疏轻巧越过季蝉歇走去前头,如履商道,“难得听你说句真话,这样罢,剩下的路,我背你走完?”

“……”季蝉歇疲惫叹气,“夫君,我并无气力玩闹。”

“谁同你玩闹了?我是嫌你走的慢。”

“慢又如何?夫君还能把我推进水里不成?”

“自是不能的。”说着,陆还疏打横抱起季蝉歇,阔步堂堂,“不过我也没打算问你。”

季蝉歇心肉一缩,代号安惊恐万状。陆还疏三步并作一步,衣袍猎猎,很是快意。

待到陆还疏登船,季蝉歇煞白着脸瘫坐一隅,半晌没喘过来。

陆还疏依葫芦画瓢帮她顺气:“怎么了这是?”

“……”

莽夫,蠢驴,野马……季蝉歇想到什么,便在心底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