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启目光逡巡,半圈后悬停陆还疏身上。
两眼相会,陆还疏登时怕心全无:“荀启?你还敢跟过来!”
季蝉歇见他火气正盛,赶忙“坐稳当了”:“娄大人被杀,官兵定会通报消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去再说。”
陆还疏不甘离去:“我等会儿再来收拾你!”
陆还疏人莽撞,做事全,代号安乱七八糟跑过来,他屈身接应,代号安也是聪颖,迈着板凳腿三步登上陆还疏肩头,趁他走稳了,又瞄准天灵盖一席——飞扑冠首,母鸡立定。
“嘿嘿,早就想这么干了。”
陆还疏摆凶:“别给脸不要脸。”
代号安老实下一阶:“……呜。”
云陂馆庭前,众官兵尸首堆成山包,阴恻壮观。掌柜携帮工一并缩在马厩,商人及家眷火急火燎跑去渡口,惹得肝肠乱跳,唯恐一身腥。
大雨如帘,船家爱钱不惜命,一人收取一锭钱,站在船舷还想捡点落单孤雏。
荀启身如走兽,半晌就跟了来,适才声讨何为寻常人的农商眼疾手快,当场抛下栓绳。
大浪撵船飘往江心,船家急得跳脚:“诶!那儿还有个人呢!”
“你好生看看这是人么!”
船家吊着脑袋望去,荀启淌进水里,杂发贴身浮出真面目——这脸好似一滩剥了皮、沥干血的腐肉。
船家吓跌:“这、这……”
“他得病了,这病虽怪却不会传人,诸位无须提防。”季从菡有条不紊挽起衣袖,“我会医治,将他带上船来。”
哗然长弥,唾沫群起。
“船家莫要听她的!这人强悍无边,见一个杀一个!上船就完了!”
“姑娘当真大义就下船医治!何必劝我等卖命!”
四方虎视眈眈,季从菡不偏不倚:“若此人见一个杀一个,你我又是如何逃脱的?”
旁人哄堂笑:“谁还不会跑了?”
“就是啊!”
季从菡反问:“我们这里妇孺、老弱为多数,那些受过操练的官兵还跑不过我们么?”
第一个咋咋唬唬的踌蹰吞声:“……”
季从菡释开腰间瓷瓶,倒出丹砂齑粉:“我行医有则,不救伤天害理者,可我受人之托,此人也有我非帮不可的由头。这瓶子里装着毒,若我被他挟恩图报,会杀了他再服毒自尽。至于船家,我愿用五锭银……不,十锭换他登船一席,你可是答应?”
船家眉开眼笑:“答应、答应!”
季从菡:“颜风,你帮我拾掇出一间房,越昏越好,再撕几缎干净布条遮我口鼻。”
“慢着!你们是要先斩后奏么!”
“阿蕖姑娘不会错的!”颜风护送季从菡进到船房后只身堵门,“想拦她先过我这关!”
陆还疏人靠西北角,偏头跟规矩坐地的季蝉歇揶揄:“你姐淋个雨怎成了傻子?救什么不好非得救荀启?”
季蝉歇扬起上三白:“夫君懂什么?”
陆还疏牙痒:“就是这厮于构陷我春闱替考!我当然懂!”
代号安耳朵一竖,圆头僵直:“陷害陆还疏的寒门替考人怎么是荀启啊!”
季蝉歇前世朦胧,代号安常作说书人讲解,她却有个疑虑记到现今——陆还疏睚眦必报,寒门替考人既是他的祸乱原宥,为何始终逍遥在外?
如今总算有了头绪。
方知蛇吃鼬,鼬吃蛇,恶种非天定。
季蝉歇境遇相当,忽对陆还疏另眼相看:“乱世之中,凶蛮无度也算好事一桩,夫君若是放下过节,荀启定会为你所用。”
陆还疏一嗤:“我才不稀罕。”
季蝉歇但笑不语,我稀罕。
……
荀启虎背熊腰,多有笨重,如今身上沾水,颜风戏说“像是捞了个青铜鼎回来”。
他走路徘徊,两眼翻顶,看客们不等他踏上甲板就一溜烟躲进船房了。传话的事儿就落到颜风身上。颜风傻人有傻福,话说得半文不白,却换来荀启首肯。
意思带到就行。
陆还疏举目无友,跟长辈话不投机半句多,只得逮着季蝉歇一人叨叨。
话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昔日同窗兼伴读——荀启。
“荀启被人收买”、“荀启忘恩负义”、“荀启是个莽撞屠户”、“荀启偷我衣裳穿”、“荀启猪脑子”云云。
前四句不假,“猪脑子”倒是被代号安指正:“荀启文武双全,还长了个狗鼻子!什么稀有物资都能找到!比女主大人就差那么一点点,比你厉害可多了!”
“你”即陆还疏。
荀启如今是落寞,可不出三月,他将会找到关乎“起尸疫”至关重要的一味药,多少达官显贵寸斤难求。荀启一面看他们争破头颅、失了良善,一面抢夺五州高地,随从百姓称他“蚩尤再世”。
所谓“起尸疫”,便是荀启所得、季从菡接手的瘟病。
顾名思义:难维人身,形如尸鬼。
此病会在体内潜藏七七四十九天,快则一旬发作,慢则渡全四十九天,分为前中后三个层级,越拖得久越损心智。
荀启如今只在第一层,尚不传人。
第二层就会了。
至于季从菡,她实在缺点好运气。
早在荀启摘药的前一日,她便在村落里制出药性中庸的方子,造福一方老小。奈何舟车太慢,山林幽远,她的功绩不像荀启横跨几千里,早被历史除名。
季从菡惯是这样闷声吃亏。
可这些话落在陆还疏耳朵里就只是狗叫罢了,他越听越烦乱,用虎口圈住代号安的嘴,一心想给它量个封嘴铜圈。
“阿七!你看他!”
季蝉歇听着二人互不相让、言语不通地拌嘴,也想低声宽慰:陆还疏不仅易怒还多话,你稍稍忍忍。
但天顶是雨,下头是浪,抖着抖着竟让季蝉歇阖眼睡去。
再次醒来,水是华缎,夜是绣工,二者精而密,她这颗脑袋枕在了旁人肩上。
这肩细瘦,暗香盈袖,只能是女子。
果真,季千凝满腹酸水,欲哭不哭:“阿七!你也真是命好,嫁了这么个丰神俊朗、情深不寿还会疼人的!这下我连个侍妾也混不到了!”
代号安狡黠偷笑,季蝉歇本就没灵醒,更被几声赞词砸得直犯晕:“堂姐既要嫁人,何不堂堂正正、一世一双人地嫁?”
季千凝抱着她痛哭流涕:“天下哪有比陆公子更好看的郎君了?这雨还淹了多少儿郎!莫说盼到出阁那日,便是活着都算奢望!”
季蝉歇天性使然,不知怎么宽慰,只拍了拍她的背:“我会为堂姐多多留意。”
季千凝哭得眼下发黑,晕开脂粉:“不行!我非但要陆还疏的皮相,还要他的秉性!他说被你靠得膀儿酸胳膊疼!让我替他撑你一阵子!这般好郎君我还是第一回见!虽说下回我可不干这苦差活了!”
天塌下来也知是陆还疏懒病犯了想寻个老实人乖乖垫背。
偏生她的绾绾堂姐不知情,还赋命“情深不寿、凤毛麟角”。
季蝉歇骤起怜悯:“……嗯,我记好了。”
……
船家一路送商户归去舍掉一昼一夜,再回涿州,陆府上下淹得只剩芦芽尖那么点儿了,幸而陆陶早有吩咐,若形势不对,家丁们只管往江春楼所在的荧山避难。
那儿有个木头小院,可若是通铺展开,能住百八十人。
燕冬这“望主石”等来季蝉歇时总算有了生气。
“小姐……”
她一哭,二哭,三哭……不知拐弯儿。
季蝉歇只得好言劝着:“这村落破是破了点,可至少水势冲不上来,你且好生适应。”
“我是怨小姐又不带我!听闻老爷也在,还被姑爷打得神志不清!可是老爷又在当众面说打骂小姐了!”
季蝉歇停了停,敛眼:“……没有的事。”
“那便是有了!”燕冬哭得更凶,“早知如此我定会跟去,小姐且歇好了,我这就去做些木薯丸子将功补过!”
季蝉歇一笑:“别浪费了。”
日子走了,人就是那腹中胎儿,自是跟着走,哪有什么过不去的。
季蝉歇再要修整两夜,涿州于十一月一日彻底被水淹平了。
倒是好记。
涿州人没地儿去,只得半推半就涌上各山,荧山也分摊一波。
陆还疏的江春楼倒是日日歌舞升平,不与灾祸为伍,许多无家可归的人常望那抹鲜亮失神,盼着早日太平。
娄良弼人虽已逝,可那“仙舟”的确无虞,令人向往,书里的她与陆还疏也没答应“脔宠之请”。
但好就好在娄良弼已逝。
若借此由头抢过来呢?
季家在荧山也有一宅半田,坐落山阴。季南委实绝情,心知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便千两遣散家丁,薛管事也涵盖在内,成日有奴仆跪于樊篱哭嚎。
薛管事自打认世就没哭过,如今却也熬白了头:“老爷,主母,我给二位送个柿饼就走……”
这声喟叹便是来寻季从菡的季蝉歇也动容三分。
犹记那日临终,薛管事乃唯二惦念她死活的人。
季蝉歇门清。
她扶起他:“薛管事,我来转交。”
薛管事婆娑着眼:“七小姐……”
季蝉歇进了院子,又折返回去:“你若无处可去就来找我……旁人别带了。”
“多谢七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