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然租的房子不算大,只有一室,但是有卫生间、餐厅和厨房,一个人住的话已经足够宽敞舒适了。
简时序站在玄关处,等辛然给自己找拖鞋,他抬眼环顾了一圈,虽然装修有些简陋,但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每件东西都规规矩矩地摆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他说:“你家里挺干净的。”
“在学校的时间比在家里长,当然干净。”辛然拆了一次性拖鞋摆到简时序脚边,说,“而且周末会有阿姨来打扫。”
简时序穿上一次性拖鞋,然后眼巴巴地看辛然,像在等下一步指示。
辛然有种捡了流浪的动物回家的错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在混子里呼风唤雨的简时序有“可怜”的印象。
他说:“随便坐吧,别客气。”
简时序看了一圈,坐到了离门最近的餐桌边,那个辛然用来放空自己的位置。
辛然去客厅翻了医药箱出来,放到简时序面前,问:“要我帮你吗?”
简时序:“不用,我自己可以。”
然后他脱掉外套,拉起了自己的袖子。
他的手臂上满是淤青,有一些已经变成了紫色,其间夹杂着见血的伤,旧的伤痕还没好全,新的又添了上去,交错重叠,十分触目惊心。
辛然立刻皱起了眉头,他心里堵得慌,喃喃道:“下手这么狠。”
简时序面无表情地继续给自己上药:“我已经习惯了,他大概也习惯了。最开始他清醒了之后还会跟我道歉,现在好像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事了。”
辛然皱眉道:“不还手吗?你打不过他?”
简时序说:“他是做体力活的中年男人,还喝了酒,毫无理智可言,我还没成年,打不过也很正常。”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现实得可怕。辛然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简时序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战无不胜的“校霸”。
他心里涌上了一阵无力感,说:“那就报警……”
“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简时序语气平平,像在谈论别人的事,像是这一切都是稀松平常的、本就该发生的事,“其实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他在我这边发了疯,就不会去找我外婆的麻烦。”
简时序给自己上药的手法十分潦草随意,消毒的时候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像是已经失去了痛觉。
他的声音变轻了:“那时候我还小,但到岁数了,得上学,就跟着我爸还有继母在城里生活。
“外婆怕我受欺负,想来城里照顾我,但她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我就骗她,说我过得很好,一直骗她,她就相信了,我自己也能信几分。
“再后来,我继母跑了,我爸开始酗酒,经常打我,但我没告诉外婆。我考上重点高中之后,她高兴了好久,但……”
简时序顿了顿,用一阵沉默带过了那之后经历的磨难。
他垂着眼睛说:“所以我真的很想让那个人永远消失。”声音里有麻木,也有控制不住的恨意。
他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没有焦点,沉默了片刻后,才说:“算了,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外婆能安安稳稳地生活。”
他轻描淡写地讲完了几年的时光,像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可他自己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那些悲伤、痛苦,都是他在承担。
辛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简时序整理了一下情绪,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安抚辛然,还是在自嘲,他说:“抱歉,我话有点多。”
辛然盯着他,不说话。
简时序说:“你别放在心……”
“那你呢?”辛然打断了简时序,语气格外严肃,“你该怎么办?”
简时序愣了愣,然后故作轻松地说:“还能怎么办,就这样呗。”
“可是你一直在挨打,身上的伤一直没好过……”说到这里,辛然的鼻子甚至有些发酸,他怕被简时序看出来,故意冷着声音说,“你不能什么都不做,要是你打不过他,就叫上我一起,我帮你。”
辛然的语气格外认真。
简时序愣住了,他看了辛然许久,眼中渐渐有了笑意,说:“要是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他呢?”
“那也能让他身上挂点彩,反正不能白白挨打。”
简时序低下了头,但是掩盖不了嘴角的笑意,“你还挺仗义的。”
“我是认真的。”
“好,下次我一定找你帮忙。”氛围不再那么消沉了,变得轻松起来。简时序眼中含着微不可查的笑意,看了辛然片刻,问:“但是,你对同学都这么好吗?”
简时序的语气让氛围变得轻松了许多,但辛然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同学”这个词。
他意识到,简时序还在纠结“同学”和“朋友”的区别。
他不明白简时序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和自己成为“朋友”,他只是不想让简时序如愿,于是坏心眼地说:“是啊,我就是这么乐于助人。”
简时序手上的动作一滞,声音变得更低了,说:“那再帮帮我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辛然,将衣服半脱下来,露出背部,说:“帮我处理一下。”
后背都是一些大面积的淤青,腰部最严重。辛然抿了抿嘴,给他喷药。
“我晚上没地方去了。”简时序一直乖乖坐着,一直到辛然贴好药膏,才问,“能在你家住一晚吗?”
“可以。”辛然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有些犹豫地说,“但是……”
“我不进你房间。”简时序看出了辛然的顾虑,扫了一眼那个有些窄的布艺沙发,说,“我在沙发上就行。”
辛然顿了顿,点了点头。
简时序沉默了片刻,说:“那个人来你家的话,住哪?”
辛然愣了愣,问:“谁?”
“上次在你家楼下碰到的那个人。”
辛然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宋泽年。
“他没在这儿留宿过。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那你好奇心还挺重的。”辛然没再追问,站起身,说:“要喝水吗?”
简时序点点头。
辛然走进厨房,看到了冰箱,顺便拿了一份甜品,和水一起递到了简时序面前,说:“吃点儿吧,冰箱已经被你送的甜品塞满了。”
简时序愣了愣,问:“你不喜欢吗?”
“再喜欢也不能天天吃吧,你也别再送了,吃不完要浪费了。”
“那你喜欢什么?”
意思是要送别的东西吗?
辛然轻叹一声,说:“最好什么都别送了,我什么都不缺。”
简时序:“可是他送你东西的时候,你看上去就很高兴。所以是因为送东西的人才高兴吗?”
简时序又在说宋泽年。
为什么会得出这么奇怪的结论?
还有,他会不会太关注宋泽年了?
他有些无力,说:“不管是谁送我这么多甜品,我都吃不完,和谁送的没关系。而且你每次都是偷偷给我塞东西,我高不高兴你肯定看不到啊。”
“所以我送你东西,你开心吗?”
辛然觉得自己好像掉到了什么陷阱里,这个问题显然已经变成了单选题,他只能回答:“……开心。”
简时序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一点,说:“开心就好。”
……总觉得让简时序别再送东西这件事又不了了之了。
辛然几次欲言又止,但怕又陷进奇怪的争执里,最终放弃了,决定从长计议。
他站起身,说:“我回房间做题了,冰箱里还有很多甜品,想吃的话自己拿。”
简时序点了点头。
辛然进了房间。
刚才走得匆忙,台灯还亮着,卷子静静地躺在桌子上,被光照得格外惨白。
现在简时序就在他家里,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门。
辛然怔了片刻,开始专心应付试题。
……
早上,辛然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还有些发懵。
好半天,他脑子里才浮现了简时序在自己家这个信息。
昨天晚上他做题做得有些晚。除了简时序敲门要了被子和牙具,二人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揉着头发走出了房门。
简时序还没醒。
他侧躺着,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睡相意外的老实。
只是这个沙发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小,远远看着他头发乱蓬蓬地蜷缩在沙发里,有些局促。
辛然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简时序的手背,简时序醒了。
辛然问:“你去学校吗?去的话该起床了。”
简时序好像还没醒,迷迷糊糊地问:“能不去吗?”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像在撒娇。
辛然愣了愣,说:“看你自己。”
简时序立刻闭上了眼睛,好半天,才说:“……我再想想。”然后将脸埋在枕头里,没动静了。
辛然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已经叫过他了,去不去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他刚要进卧室,背后幽幽地传来一句:“给你煎了鸡蛋,还有麦片,记得吃……”
辛然一愣,回头看了一眼,简时序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睡着了。
好吧,这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房客。
说起来,他能从那么有限的食材里弄出一顿早餐,也是挺不容易的。
辛然没有再试图喊简时序起床,洗漱完,安安静静地吃了早饭,最后看了简时序一眼,就出门了。
简时序一上午都没来学校。
课间,辛然单手撑着下巴。他想,简时序的脸还肿着,不想来学校也可以理解。
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自己家里?睡醒了吗?在做什么?
“辛然?辛然!”
小天猛地拍了辛然的肩膀,辛然回过神来。
“怎么了?”
“怎么又在发呆?”小天微微提高了音量,喊道,“我说,明天就要开家长会了,你和班主任讲了吗?”
辛然愣了愣,终于想起了家长会的事。
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很忙,辛然早就把家长会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天看辛然的表情就知道他忘了,他轻叹了一声,说:“要是我能给你开家长会就好了,我觉得给你这样的好学生当家长,肯定特别有面子。”
辛然笑了笑。
如果舅舅舅妈也是这么想的就好了。
小天沉思了片刻,说:“就不能随便找个人当你的家长吗?反正老师也不知道。”
辛然有些无奈地说:“就算随便找个人,我也……”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小天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选了?”
还真有一个。
宋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