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在这个陌生的家,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已经度过了半个月。每天六点五十闹钟响,洗漱,穿那件已经合身了不少的校服,跟着白知走了几天之后,自己也能摸到学校了。放学就回来,吃完饭回房间,玩手机,睡觉。
林秀芳和白国强迟迟没去领证,许意也没问。两个人看起来感情挺好,白天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偶尔在客厅里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说话和笑。许意不多过问,他妈高兴就行。
在学校,他依然没交到什么朋友,在南城也差不多。下了课就坐在位置上发呆,有人跟他搭话他就应一声,没人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至于白知,在学校里跟他也就是同学关系,偶尔上课跟他说两句小话,被老师瞪了之后就消停一会儿,下了课各走各的。
许意觉得这样挺好的,混过高中,考个大专,考不上就去打工。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没目标,没追求,也没理想,所以也没什么理由好抱怨的。
这天放学回家,白知又没按时回来,许意已经习惯了。这两个礼拜白知按时回家吃饭的次数半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时候都是饭吃到一半白国强接个电话,那头都是白知说“我不回来吃了。”
只不过今天连电话都没有。
饭桌上气压明显很低,白国强和林秀芳都不怎么说话,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许意埋头吃饭,尽量压低存在感,吃完把碗往水池一放就溜回房间。
隐约听见客厅里他妈在跟白国强说什么,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安慰。
凌晨一点多,许意还没睡着,他作息一直不规律,放假的时候能熬到三四点,反正也没人管他。手机刷得眼睛发酸,正要关屏睡觉的时候,大门响了。
先是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换鞋和走路的声音,最后是接水的声音。接着白国强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压了很久:
“又去网吧了?”
没有回答。
“还是跟那帮人出去混了?”
还是没有回答。
“白知,我跟你说话呢。”白国强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
“听到了。”白知的语气懒懒的,像是不想接。
“你天天晚上不着家,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你才多大?每天放学就往网吧跑,往KTV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觉得这样像话吗?”
“怎么就不三不四了?都我同学,一个学校的。”
“同学?什么同学天天带你往那种地方跑?”白国强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自己说说,这个月你几天按时回来过?你哪天不是半夜才进家门?”
“我又没干坏事。”白知的声音也上来了,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我又没夜不归宿,每天按时去学校,我怎么了?”
“你那叫按时去学校?你去了干什么?睡觉?玩手机?”白国强越说越气,语速也快了,“我跟你讲过没有,成绩不好没关系,爸不逼你考什么大学,但你起码得有个学生的样子。你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往外面跑,回来一身烟味,你当我看不出来?”
“我又没抽烟。”
“你那些朋友抽没抽?你跟他们待一块儿——”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白知打断他,“他们抽烟又不是我抽。”
“你还有理了?”白国强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才十七,你妈要是——”
“别提我妈!”
白知的声音忽然变了,刚才的不耐烦一下收了个干净,带有警告的意味。客厅凝固了一瞬。许意躺在床上,手机早就放下了,侧着头盯着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
“我怎么不能提?”白国强愣了一下,随即火更大了,“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你现在来管我了?”白知冷笑了一声,“我妈在的时候你管过吗?你天天上你的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小学班主任姓什么你知道吗?初中呢?你连我教室在几楼都不知道吧。”
“我那时候不是——”
“你忙,你天天忙。”白知打断他,“行,你忙,我理解。我妈生病你忙,我妈走的时候你还是忙。你连她入土都没空来,你记得吗?”
客厅彻底安静了。
许意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白知,”白国强的声音变了,“你话太过了。”
“过了?”白知的声音开始发抖,压不住的怒意一股一股往外冒,“我妈走了三年了,你一个人过不下去,行,你找个伴儿我不拦你,你找一个我没意见,你找十个我都没意见……”
“但你为什么非得往家里领一个弟弟?我缺弟弟吗?我需要吗!
“我一个人活了三年,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我饿死了吗?我流落街头了吗?”
“给我找个伴有什么意义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白国强几次想插嘴都没插进去。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一个继母,我也不需要一个继弟。我活成什么鬼样子,成绩烂也好,天天去网吧也好,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也罢,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我碍着谁了?”
“我花你的钱吃你的饭我记着,以后我如数百倍奉还。但你别拿我妈说事,你没那个资格!”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客厅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许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脚步声冲着他房间这个方向过来了。走得很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啪啪响,最后在他门口停住了。
许意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房间灯还亮着,门缝漏出一道光,只要不瞎就能看见。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刚才听得太投入,完全忘了这回事。
白知在门口站着。许意盯着门缝底下那道被挡住一半的光,能看见外面有个人影,静静地杵在那里。
那几秒特别长,长到许意开始想,白知会不会推门进来?要是推门进来了他该说什么?
“哦哦,我刚好起来上厕所,我差点尿床上了。”
“哦哦,我什么都没听见,今天耳朵有点背。”
许意心里又暗骂一声:许意你有病吧。
接着人影走开了,对面那扇门重新打开又关上。
许意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白知说的那些话。
你为什么非得往家里领一个弟弟?我缺弟弟吗?我需要吗!
我不需要一个弟弟!
……
许意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他知道白知说的是气话,也知道白知说这话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在听。但听见“不需要”三个字从白知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嗡~”是自己手机震动的声音。
他摸过来一看,白知的头像上多了个小红点。点进去,一个猫咪对着镜头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刚才还在客厅吵得剑拔弩张呢,现在跟自己发siu小猫咪表情包?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他斟酌着打了两个字:怎么了。
白知秒回:你还没睡啊。
紧跟着:你饿不饿。
下一条:我们去吃夜宵怎么样怎么样?
还没等许意回,又一条:就附近一家烧烤店,很好吃的。
然后:我开车带你去。
许意:?
白知:哎别管了,真的很好吃。换衣服换衣服。
许意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刚才客厅里那通架他听得一清二楚,白知现在这个态度跟没事人似的,他不知道该配合还是该当没发生过。
不回消息吧,灯没关,装睡太假了。
回吧,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意坐起来套了件外套,推开门的时候,对面那扇门也刚好打开。白知靠在门框上,手里晃着钥匙,冲他笑了一下,跟刚才在客厅里的仿佛是另一个人。
“走,哥带你吃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