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观暗自琢磨，这“鬼”难道喜欢看他出浴？
那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他定在原地，视线扫过镜中人。
防护从头遮到脚，额角汗湿，手背绷着青筋，连半张脸都被挡在面罩之下，他熟悉的身体冷然地蛰伏着呼吸，似乎把一切狂热情绪都集中暴露在了鼻梁上方的方寸之地。
然后，隔着透冷的护目镜，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正以警觉的锋芒审视着他。
江自观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感受，他和“他”离得太近了，狭窄的房车里即便间距翻了倍也毫无社交礼仪可言，他赤身**，“他”全副武装，可偏偏两双眼睛都暴露在外，隔着那点无用的镜片相视。
他可以清晰看见对面的每一个动作。
好像蒙娜丽莎突然扬起了笑颜，珍珠从耳环上碌碌滚落，静止的照片上流淌出了鲜活的灵魂，微信头像扒拉着对话框开始眨眼。
镜中人脱离了自己的预判开始运动，就像那些妄想像画框里的艺术品突然吵嚷着复活，变得……
好陌生。
或许是少了半张的缘故，他读不懂那副看惯了的口眼唇舌。
感知被牢牢吸引在镜子上的同时，江自观和镜中人几乎同步开始了动作，一个反手往身后掏糖罐，一个迅速向前走了两步。
镜中人一边扯面罩一边往前走，急促的动作似乎带落了什么东西，但江自观听不见声音，他只能看见那人蓦地凑近了，在他把糖罐贴上镜面的同时也抬手向他伸来，然后……
“啪。”
金属和镜面空落地紧贴一瞬，他和半裸着的自己看了个对眼。
江自观：……
他就着这个堪称《创世纪》的动作定格了会，面色复杂地退回去，把罐子重新放回架子上。
带着伤疤的额角冒出几滴汗，这感觉很不好受。
感知错位带来的恐怖谷效应不可避免，而在这一基础上，江自观偏偏还是个无可救药的自恋狂，于是先天的恐惧之上生出了难言的兴奋刺激，又毫无章法地胡搅蛮缠到了一处。
他很熟悉自己的脸，熟悉且热爱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但现在这个熟悉的躯壳动了，在他的意志之外，在他不可触及之处……失控了。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吊在了悬崖的边缘，不知会上浮飞天还是失足滑坠。
……他或许该感到恐惧？
江自观镇定了会，压下那一瞬间的百感交集，取下洗澡前就架上去的摄像机，再次截图打印。
在静止之后，镜中人的影像终于变回了他熟悉的样子，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慌消散无踪，江自观抵了抵牙尖，打量起那镜子里的内容。
聚焦似乎出了些问题，镜中的背景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房车布局，唯有那个朝他扑来的人影，清晰得棱角分明，隔着护目镜都能看清脸上的细节。
他知道自己眼睛很好看，瞳仁明亮，眼皮轻薄，天生带点笑弧，眼尾勾人地上挑。
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护目镜底下……
江自观从嗓子里憋出一声怪叫，整个人朝后蹦到沙发床上又软塌塌滑下，捂着脸很没文化地想。
好帅。
江自观把“找个护目镜”这件事提上日程，继续对着照片深思。
目前有几件事可以确认。
镜子第一次产生异象是在昨晚，而如果他和对面那位没有默契到打招呼的方式都一模一样的程度的话，今早他离开房车后对面应当也发生了一次互通。
江自观找了本本子出来做记录。
而由他观测到的第二次互通发生在今天下午，研究室爆炸发生后。爆炸有可能是触发原因吗？
第三次，今晚，同样是洗完澡之后。江自观仔细查看过昨天的照片，可以确认除去石头剪刀布的手势之外，一应摆设都和自己的房车一模一样，镜中人也是他本尊无疑，现在异象的范围扩大了……
他眯了眯眼，既然对方脸上有自己没有的护目镜，说明对面至少在“物质”上与自己这边不对等。从鬓角的汗湿程度来看，要么是天热要么是经历了剧烈运动，从那身作战服的厚度来看并非最佳选择，镜中人这样打扮的理由是什么？
还有那双鞋。
植被变异后的地理环境和地质改变，在外摸爬滚打多多少少沾了些洗不掉的泥，事到如今也没人讲究那点仪容仪表。
又是什么原因让镜子里的那双如此光洁呢？
江自观有些遗憾地伸手弹了弹那张相纸，眼底晦暗不明。
他由衷地希望那个和他共享一张脸的存在，是个可爱的好人。
……不然可就和他不像了。
*
“这次我们基地派五辆车，算上我俩一共十五人，我们之前探过，商城的A口和B口植被覆盖范围较小，距离适中，正好在转角处，适合切入。”
本次行动带队人老李点点头：“我们这边算上老大应该八个人，到时候和AB口临近的C口也可以布置人手。”
江婷：“不错，室内动物园和丧尸活动痕迹主要集中在中庭，如果进入后突破不成功需要你们基地接应……江自观，你在听吗！”
一支笔从对面飞来，精确地落到江自观的面前，把桌上那面小镜子“啪”地砸到一边。
“哎，我真好看。”江自观遗憾地把镜子收起，加入行前会议讨论，“老李，到时候把新维护过的那两辆越野剪刀车开去，我开我的房车，一共八辆……”
他在现场拍的地形图上标出几个点：“这几个位置，随时支援。”
“你开房车去？”江婷不理解，“我们不过夜，你又不让人上，小心你的宝贝车折在那哭都没地方哭。”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试验一下上次装的自动驾驶系统嘛。”车里的镜子已经两天没动静了，江自观半是抱怨地说，“说话能不能别省略关键词。”
什么上不上的，他和他自己的爱巢能让别人随便进吗？
“行。”江婷没从他表情上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往地图上划拉了一下，“那你就去C口以防万一吧。”
双方基地不是第一次合作，众人很快安排完了作战计划，接应组由老李负责，江自观和常海打头阵，其余人负责物资搜寻。
“如果能把这商场啃下来，接下来有一段时间都不用愁物资了。”江自观对着照片上被植物覆盖了八成的广告牌盘算，心底满意。
会开完后，桌前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默契地把目光投向从开始就只应声不讨论的常海。
十级社恐常海在那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神中脸涨得通红，念出了那句惯例的会议总结。
“那么……祝嘻嘻基地和哈哈基地，呃，商场探索行动，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一屋子人横七竖八地跳起来欢呼，嘻嘻基地领导人江自观笑呵呵地举了举手里的镜子。
*
A口和B口的植被覆盖率较低，多半是得益于门口那个巨型雕像。
末日来临的时候这里大概还在举办大型活动，集市顶棚东倒西歪地杵着，全成了天然的植物攀爬架，顺着延伸到那卡通塑像上，盖着绿被的幽灵只露出一只大大的眼睛。
江自观盯了半天，才辨别出些形态：“……这是那个做盲盒的IP？”
对讲机里江婷“呦”了一声：“要是没被水泡的话，等会还能去赌几发。”
频道里你一言我一语：“这些东西在大型基地那说不定有市场……”
“先端盒，再卖给大型基地，嘿嘿……”
老李不赞同：“赌博吗？赌博不好吧？”
“……”
逼近点位，常海沉稳下令：“准备，开始行动。”
江自观往嘴里扔了颗糖，把罐子排排放到架子上，下车。
众人小心翼翼顺着植物的缝隙向商场内潜行，时不时拿武器除去暴起的枝条。
商场大门早被堵死，常海先洒了一圈药水，再点了根火柴扔上去。
火苗猝然烧出一圈缺口，他们跳火圈似地鱼贯而入，又把洞口浇灭了，缠上一个框用来固定。
这些临时措施多少能控制一下这些生命力异常强悍的植物。
曾经宽敞整洁的商场只剩下空荡荡的阴冷气息，江自观手起刀落利索地把数量不太多的植物砍掉，径直向里走去。
室内动物园在二楼。
电路早就不通了，在踏上扶梯之前江自观小心确认了几遍。
楼梯本该是更明智的选择，奈何这老牌商场他小时候也来过不少次，楼梯间和厕所一个比一个难找。
细闷的脚步和植物将要苏醒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他前头常海手里拿着把大镰刀，后面跟着几个哈哈基地的队员，谨慎地上行。
二楼空空如也。
这个方向已经能看到那室内动物园入口所在的位置，光线也几近黑暗，江自观伸手打开了胸前包上的电筒，屏气凝神，心头莫名浮现出一阵警觉的预兆。
“……那人看见，里面有个活动的影子，长着三个头，四只脚，五个翅膀……”
江婷编的鬼故事有艺术加工成分，但实际情况应当也差不了太多。
变异后巨大化的物种活动起来总有声音，这个距离，无论如何不该如此安静。
除了变异植物的嘶嘶声，一无所有。
“嘶，嘶……”
江自观突然停步，拉住了周围几人。
“嘶——”
窸窣声里隐约显现出些更实质化的嘶声，离他们越来越近，逐渐清晰。
一个瞎了只眼的队员突然一个激灵，把电筒缓缓往左侧的通道转去。
“……恐，恐龙？！”
硕大的圆眼被嵌在粗糙的鳞质表皮中，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半人高的头颅冲他们张着血盆大口。
商场里为什么会有恐龙？！
独眼队员倒吸一口气：
“跑啊——！”
死寂的商场终于被惊动了，低吼伴随着各色唧唧叫声一呼百应地响起。
江自观提刀一晃，顺着没人的方向在光滑的地面上几个滑铲把那变异生物遛到一边，伸手抹了抹腕表镜上的灰，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昨晚遗漏了哪些细节。
……那室内动物园的广告屏上似乎写了句【园内有爬宠可撸】。
——那是只变异守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