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里白旭都挺老实的，最主动的就是吃饭的时候。”许知南连连摇头，“饿死鬼一样，临江基地的做饭水平还是如此差劲。”
并不意外，人口众多的大基地为了统一管理多半吃的大锅饭，也就嘻嘻基地地方小，才能天天酸甜苦咸，鲜香麻辣。
生鲜章鱼腿脆爽可口，弹性十足，配上一点炊事班秘制酱汁，最后撒上一些味泽甘美，兼带草木清香的变异香料。
那滚过泥坑的章鱼个头大得惊人，处理食材的时候二十来个人洗洗刷刷了一下午。
江自观一边吃着，一边拿了一小块肉喂边上盒子里的小黑蛇。小东西似乎还不太适应单头生活，略有些萎靡不振地把自己藏在躲避边上，在房车里时还总想往镜子上贴。
确认了两眼情况后，他就把盖子盖上任由它自己适应去了。
也不知道对面的小东西有没有吃上好的。江自观想，那么大个基地，总不至于一条小蛇都养不好吧？
“这些天他和谁走得比较近？”他问，“前两天盈姐是不是把那个小女孩接到房车上去住了？”
“喏，就在那呢。”许知南向远处努努嘴，“谁走得近不太清楚，但他现在和罗盘住一屋。”
江自观朝那个不知何时举起了好一簇人的角落。一群人正排排坐着，仰望着中央一个原地转圈的人影，白旭若有所思地仰着头，叫月月的小女孩正靠在车盈边上，捧着手鼓掌。
“我和你们说，这是东，这是西，这是南，这是北！你们就记着老大的车的方向，以此为参照物……”
“可是老大前几天刚把车挪了位置。”许知北指着那片地，“罗盘，你不准啊。”
“嘶，呃，这个……”站在中央的罗盘猛地哧溜一口碗里的章鱼，嚼吧嚼吧地说话，“欸？好像是哈。”
江自观：……
头好疼。
他起身走到人堆边上，朝白旭点头打了个招呼，径直坐到了月月和车盈的边上，笑呵呵问：“今天的菜好吃吗？”
“好吃！”月月仰头盯着他的脸看，“哥哥，这是什么肉啊？”
“章鱼肉。”江自观捡了块小石子，在地上划拉了两个字，“月月以前吃过吗？”
“以前妈妈不让我吃。”月月垂眼摇了摇头，继而好奇地点着地上，“这两个字就是章鱼吗！”
“没错，你看，这个字上面是站立的立，下面是早晚的早，拆开来看可以变成好多好多字呢。”江自观柔声细语地带着她又写了几遍，转头给白旭低了个眼神。
车盈继续拉着月月说话，江自观带着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开口：“你打算让月月一直这样不认字？”
“现在？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有学习的环境啊！”白旭苦笑摇头，“月月以前一直没机会好好上学，别的小孩成天撒欢的年纪，她还得注意着各种忌口，不能跑不能跳……”
或许是太久没空回忆起正常的日子，一说起这个他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末日到来之后我们全家最担心的就是月月，本来就身体不好，环境还一天比一天恶劣，刚开始的时候我妈觉都不敢睡，提心吊胆地生怕月月有事。谁曾想吃了那些变异动植物之后，身体反而一天天好起来了，可惜我妈……”
他怅然地叹了口气。
江自观跟着沉默了会，笑着开口：“那么你觉得，让月月重新去上学怎么样？”
白旭猛地抬起头，就见江自观挂着满脸的理所当然，朝一边那几个乱跑的孩子骄傲地点了点下巴：“嘻嘻补习班亲传弟子，从小学到大学的教材全都有，卷子都有几百张，管够。”
白旭像是猛地被撤回了现实片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太荒谬了。
“很多人都根本不在意这些了，对吧？反正现在文化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就是个奢侈品，活着都是命好。小基地维持生存都困难，恨不得把小孩拉去做童工。”江自观想起末日以来看到过的各种各样的小小身影，拍了拍白旭的肩膀，“但是人类已经丢掉很多东西了。”
白旭大脑一片纷乱。
……无论是如临江基地这般的大型组织还是嘻嘻基地这样的零散小基地，都有一个共识——
末日是单向的绝路，人类文明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来自自然的伟力已经迅速地让世界饱和，人类不过是雨水润泽中飞舞的颗粒，就着草木蒸腾的余韵苟延残喘几息罢了。
他四顾着基地远处的草木深影，张口结舌：“……你不会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现代社会吧？”
江自观愣了一愣，随即“噗嗤”一下大笑出声，捧着腰笑得前仰后合，好像那些想法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谬论：“我倒也没那么爱不切实际的幻想。”
小孩子都不信这话了，江自观虽然爱和小孩抢糖吃，但也不至于天真成这样。
“不过嘛……”
“你们以前待的地方我不清楚，但是嘻嘻基地没有让小孩也冲去前头打架的道理。”他站起来舒展了下腰，玩笑道，“读书的苦还没尝过呢，怎么也得体验一下吧？”
“走了，明天记得带月月去研究室找小周报道。”江自观懒洋洋挥了挥手，又跑去捞了几块章鱼，吃得口舌生香，心满意足。
白旭看着那个悠闲自在的背影，在满脑子“读书的苦”心想，不愧是**芜的儿子，在这死路一条上还能发挥着那点浪漫的艺术基因。
*
“白旭他妈应该在临江基地的控制下。”
江自观扔了颗糖进嘴里，重新返回去对着许知南说。
小孩子不会演戏，月月提起妈妈时的情绪和白旭那欲言又止的说法对不上。
他指尖轻敲：“这两天把白旭调到我们那组探险队，还是跟着罗盘。让他爸继续去砌墙组，月月交给补习班去带，可以让盈姐往她妈妈的方向旁敲侧击一下。”
“哦对，记得让罗盘适当给人留点独处空间，别拦着人给临江基地传讯。”
许知南连连应下，突然发觉不对：“老大你不能直接和他们说吗？还有，咱们探索队的车塞不下新人了吧。”
“没错，所以……让他顶我的位置。”
许知南大惊失色：“老大……你……”
他知道最近梅雨季江自观身上旧伤不舒服，但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摆出一副皇帝侍奉者的姿态，眼泪汪汪：“老大，老大你怎么了，我们基地不能没有你啊！”
江自观思索了下自己的行动目标：“嗯……找你们嫂子和找柳涟，选一个？”
“……啊？”
许知南找不着北。
江自观全然不理会对方那满脑子雾水，露齿一笑，虎牙从唇角跑出来，有些恶劣地打了个预防针：“这段时间我可能经常在房车里不出来，基地里的事先交给你们几个。”
“好好干哦～”
*——*
“平时我不常执行这边的任务，今天带一下你们，以后自己好好干。”江自观领着三个新人站在丰巢柜，不，武器柜前。
“城西基地的晶核武器调取按照身份严格管控，武器库和晶核能源站直连，仅在遇袭时期或任务期间允许出入。”他拿枪杆点了点那个识别摄像头，拖长了音，“不过——可靠度存疑，稍微长得像一点就分不出来了。”
常海摇摇头：“我应该不会突然冒出个双胞胎兄弟。”
江自观淡笑一声，眼底闪过一道暗芒：“那可说不准。”
将装备穿戴完毕，顺着武器库和能源站之间的小道一路行至一个粗犷立于尽头的电梯井前，两三个同样蒙面的队员已经等候在此。
“这里是巡逻集合点，记一下。”江自观抬手介绍，“这三位是新来的，常海，徐牧，二言，这位是负责能源中心的罗队，叫他罗盘就行。”
罗盘呲着大牙嘿嘿一笑：“二言？这听着不像是真名啊？”
二言进基地那天和人大吵一架，情绪还没平复，臭着脸抬了抬下巴：“网名，我爱用，不行吗？”
“行，当然行了！”罗盘宛如遇见了知音一般兴奋，搭着人往里走，“哎，这年头谁还没个圈名啊？我跟你说，末日之后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拿cn当大名了……”
二言被这莫名其妙的好感弄得措手不及，稀里糊涂地跟着人进了电梯。
为了便于晶核的获取和使用，能源中心设立在基地的边缘地带，建筑结构贯通地面上下，只是到底是在末日前建筑的基础上改造的，风格有些粗糙仓促。
江自观在电梯隆隆的运作声里趴到电梯墙边，伸手抠开边缘一块板，朝外一指：“看，风景还不错。”
一阵凉风从洞里吹进来，底下是缩小的基地和远处覆盖了一层白沙的城市。一支小队正开着拖车把一只晶核化的小型变异象带进大门，肢体断口处有一小撮晶粉被风卷着飘起，一直飞上天去。
“忘记问了，你们之前是从哪过来的？”江自观突然想起来，问常海，“这都末日第三年了，才找到基地？”
介于晶核症极强的传染性，没有组织化的防护，单独行动的人群很难顺利存活下来。
末日突然降临时他刚回国，才落地机场就听见了行李转盘前一阵阵惊恐的叫声。
往日里不起眼的装饰盆景如同被风雪冻结了一般，绿色的叶片上透出一股诡异的青蓝，连带着蜷曲的边缘也染了粗糙的霜。一片叶子颤颤巍巍地被它梆硬的本体崩了下来，落在地上，当着江自观的面碎成了四散的粉尘。
下一秒。
站在行李盘边上的大姨被定格在了抬腰起身的瞬间，捏着行李握把的手被履带轻轻一拖拽，脆弱不堪的重心连倾塌了，弯曲的肘关节落在履带上，在炸开的粉尘里飞扬蹦跳，变成了更细的碎屑。
喊妈妈的，逃命的，推搡的，高呼的噪音挤满了耳膜。
在又一个皮肤青白的旅客顶着僵硬的关节和突出的眼球朝他扑来的瞬间，江自观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不，他没有武器，手边只有费尽心思提心吊胆托运回来的宝贝电吉他。
……后来他亲眼见有人被晶核的碎片划了一道，第二天便挥舞着四肢扑向同胞，也亲眼见过有“人”被开膛剖肚肝肠涂地，第二天又僵直着抖落一地晶屑，重整旗鼓地朝活人冲锋。
三年过去，人类仍然紧绷着弦试图向崩塌的雪沫拉弓抗衡，只不过蒙上了脸，筑起了墙，在弥漫的晶粉中央负隅顽抗。
现在想起来江自观还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时真多余用吉他来那么一下。
“我们是本市人，很早就听说过基地的存在，只是……先前资源大体上能维持自给自足，所以没有加入的想法。”没有基地的力量，在外三年实属不易，但常海没有多谈，只是摇了摇头。
徐牧轻笑一声：“你们没去城里混过吧，现在城西还有不少零散的幸存者，全靠开盲盒似地搜刮那些末日前的物资生活，还有人搞了个挺高大上的称呼，叫什么……流浪者？”
罗盘“哇哦”一声：“还挺帅气。”
电梯“叮”地一声到站了，在能源中心的任务算是些例行脏活，先统一登记核查显存的晶核晶粉来源与数量，再将新搜集来的部分按照颗粒大小和可利用率划分入库。
打个比方，大块的躯干适合用于基地内主要电网和生产区域供电，手臂和腿脚便于切割成小块，进行武器改造和装配，而粉末最不易收集利用，一不小心还可能掺入具有传染力的活性晶粉，处理流程也要更复杂些。
末日后人类巨幅龟缩的领土支撑不起大型发电站，晶核是最易获得处理的能源，也只有这样才耗得起那些高成本人工作物。
几人走到工作区域前，罗盘朝里面那个留着一头长卷发的工作人员出示了下证件。
“你好，换班。”
“好的，请稍等。”一个醇厚的男声从办公桌后传来，工作员淡然接过证件，开始处理流程。
……男的？
罗盘瞪大了眼睛，徐牧常海微微怔愣，二言倒吸一口凉气。
江自观滞了片刻，随即从脑子里扒拉出一点印象来。
“你和柳涟认识？”
听到名字的瞬间，工作员似乎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一瞬，说出口的话里都带上了不明显的笑意。
“是，这里的工作也是阿涟帮忙介绍的。你就是江队？他和我聊起过你。”
他把罗盘的证件递回来，抬头时江自观才注意到这人眉眼很是浓烈刚硬，只是面部骨骼柔和，硬生生中和出几分雌雄莫辨来。
或许正是如此才叫柳涟闹了乌龙？
江自观有心想了解一下这两人如今的进展，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刺耳的警报率先在整个能源中心内部拉响了。
“呜——”
“警告，警告，危险预告，请全体基地成员做好防范措施，请战斗人员尽快到岗……”
秩序井然的能源中心顿时加快了运行的节奏，工作人员四散开应对，巡逻人员纷纷往外跑。
江自观立刻转身提着枪跟上，临走前转头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工作员不参与战斗，那人在原处半低着头，似乎是有些羞赧地提了提唇角。
江自观在骚乱的动静里，听到了一个平和陌生，却莫名让他神经一跳，心头悚然的名字。
“秦方好。”
本文中所有生物都是变异种！现实当中不可以这样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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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