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观在沙发床上支了张小桌,把柜子上的小台灯头往下掰过来,对着本子写写画画。
一面纸被他分割成了两半,零零散散记了些“晶核”“变异”之类的关键词。
他咬着笔头对着纸面愣神。
镜中世界——暂且不论其本质究竟是个什么——依赖“晶核”作为能源,那天他遇见的感染者说“活的晶体”,意思是那些晶体化了的变异动物是感染源?感染后又会变成什么样?被同化成晶体状?成为丧尸?可为什么那些被充作能源使用的晶核不会造成感染?
对面有着秩序化的防卫体系,可与之相对应的是那些丧尸和变异动物具有明显目的性的攻击。
江自观揉了揉太阳穴,一晚上只够惊鸿一瞥,他对于另一边的了解少得可怜。
目前他所能掌握的最显著的不同只在感官上:嘻嘻基地出了围墙便无边的绿野,而对面,目之所及天地间一片落了雪似的空茫。
江自观思索片刻,掏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从里面打开了名为“植物图鉴26.1”的文档。
文档不知被删改记录了多少回,记录人的姓名洋洋洒洒写了大半个版面。
江自观视线在姓名的最前方顿了顿,往下拉到了药用植物目录。
*
下午,又是轮到江自观带队出去搜索物资,下午林主任要继续测试爆炸配比,江自观干脆又锁上门,把方向盘卸了带走。
老李把剪刀车的钥匙递给他,看着那方向盘绞尽脑汁说出一句:“……老大,这是你的阿贝贝吗?”
“是啊。”江自观郑重地把方向盘塞进老李怀里,“我离不开它,记得帮我好好保护它。”
老李猛点头:“一定一定!”
江自观阴险一笑:“不然就把你的方向盘拿给我偿命。”
老李大惊,如真似宝地抱着怀里的方向盘飘走了。
火苗燎起一片绿压压的植被,又被铡刀干脆利落地斩断。
这辆新改的剪刀车被研究组不知道哪位人士加了小巧思,颇具创意地把驾驶座设在了正中央,于是许知南许知北如同左右护法一般坐在了江自观两侧。
江自观又想骂人了:“谁想出来的把座位这么安。”
许知南安抚道:“没事没事,停车位都没了,老大你转着圈开都没人管。”
江自观呵呵一笑:“是没人管,我现在算无证驾驶。”
大学毕业回国,刚落地机场就和末世同步降临,他甚至没有国内驾照。
他们今日的搜索目标是边上的一片湿地。
末日前这里曾是这座城市的一大热门风景区,风景如画资源丰富,可惜植物变异后将本就密布的水网遮了个严严实实,水位变化,早已成了一大片分不清落脚地的泥潭。
地势凶险,嘻嘻基地只定期在外围探索,这么多次下来也熟练了,江自观到了地方就大手一挥让人分工散开,打鸟的打鸟采集的采集,许知北单独带了两三个人去采样土质研究。
“我总觉得末日结束之后就会牢底坐穿。”许知南看着长了四排獠牙的国二一脸唏嘘。
“到时候人手一个无期,人类灭绝得了。”车盈淡定喝了口水。
江自观帮着许知北把瓶瓶罐罐摆到他原先的位置上,坐回只剩下一个右护法的驾驶座,在舒适了不少的视野里按惯例吹了声口哨。
“回家~”
回了一半,还没到家就遇上了不对。
“老大。”跟在后头的第二车司机是那天的侦查员,通过对讲传来消息,语气古怪,“先停一停,南……左边方向好像有个人。”
“什么?”江自观一凛,接过许知南递来的望远镜从一座位杂物里往左侧望去,眉头紧蹙。
“哪路神仙啊跑这前后不着基地的地方来了。”许知北不知又脑补了什么鬼故事,探头过来时声音发颤。
“活的。”江自观平静开口,“是白旭。”
“哈?!”
众人大惊。
许知南怒了:“这地方离基地直线距离都有好几百米吧?嘿,我居然还真把他当平凡小可怜了?”
探索队悄无声息地止住了动静。这片区域原先是景区附近的饮食区,楼本就不高,被植物侵蚀之后更是塌出一片开阔的视野。
望远镜的画面里,白旭正背对着他们的方向,鬼鬼祟祟在废墟一角不知捣鼓些什么,片刻后似乎是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衣服里,捂着下摆迅速离开。
基地平日并不限制出入,但植物缠人,不开车举步维艰,白旭能跨越几条街的距离出现在这里,实力绝不像他所表现出的性格那般谦逊。
狂野的藤蔓一个劲地往他身上缠,白旭伸手从裤腿里掏出一个嵌着锋利轮盘的长杆,一按按钮便削下一大片植物。他一手护着怀里的东西,身形灵活,游刃有余地消失在了视野里。
江自观开了车窗探过去听着,等彻底没了动静才解除噤声,按下对讲:“二车原地待命,我们开过去看看。”
几人下车走到白旭方才蹲着的废墟一角,在七零八落的石板中间看见一个歪七扭八的记号。
江自观把它抬起来一看,底下是中空的,显然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一二三四……二十角星?还带个把?他搞什么魔法阵呢?”许知南横看竖看看不出东西来。
“召唤丧尸的魔法吗?”江自观吐槽。
车盈递来一个眼神:“要不要……”
江自观想了想:“再看看。”
白旭才来嘻嘻基地没几天,就算和临江基地有联系也暴不出目的。
他把那个标记图案做了记录,通知后车:“我们避开他换条路回去,开过来汇合。”
“好嘞。”后车司机利索答应,直接走直线过来。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几人立刻转头望去,就见剪刀车正以一种奇特的姿态从草堆里……
缓缓上升。
许知北目瞪口呆地掐住了许知南的胳膊。
“我去,章鱼哥!”
江自观猛地翻身到车上提起砍刀,余光瞥见那餐厅跌在地上的招牌,也怒了。
“……日料店就给我老老实实用预制菜啊!”
铡刀上粘满了乱七八糟的泥浆和水花,和越野车一般大的章鱼浑身上下淌着草绿色的混合液体,牢牢吸着车身。
对讲频道里传出哀嚎:“我特么就不该走直线!那有个水坑!不是这章鱼这么大的湖不去跑泥坑里玩个毛线啊!”
“砰!”车盈率先举枪射击,其余人紧随其后,子弹打在芥末章鱼,不,变异章鱼柔软的皮肤上,陷进去一个个窟窿。
“别浪费子弹。”江自观沉着地将方向盘一打,“盈姐一个人射击把它注意力引过来,许知南,你来开车。”
“是。”
剪刀车一个甩尾间,许知南利落翻身上车,江自观顺势从座位底下掏出个背包,顾不得左侧的杂物直接跳下。
瓶罐泥沙碎了一地,江自观紧盯着章鱼蠕动的触须,一手长刀一手从包里掏出爆炸果制作的机关——那天去镜子对面潜伏时放进去的,谁曾想还能在这派上用场。
在契而不舍的子弹攻势下,变异章鱼终于是怒了,把车抛到一边顺着攻击的方向追来,触须飞舞。
江自观在二车朝他们破着脚跌跌撞撞开过来的瞬间使劲一扔——
“……偏了。”今天应该叫上老李的。
章鱼炸飞了半个,留下小半个身子和在草甸上弹跳的触须,更加不要命地朝陷到泥潭里的二车挥去。
“啊啊啊啊啊——”
“别叫了!”江自观顶着一身乱七八糟的泥水,前跑几步猛地跃起,在飞溅的不明黏液中暴躁地补了几刀。
触须分离,终于是失去了力气,只剩下死鱼般扑腾着的碎片。
江自观忍着恶心蹲在废墟上,拜左护法位那些瓶瓶罐罐所赐,裤子颇具艺术感地划拉开两个大口子,正绷着露出底下紧实的大腿肌肉。
二车的人晕头转向地爬出来推车,许知南许知北面面相觑了半天,把最镇静的车盈推出来给快要爆炸了的江自观递毛巾。
“我的衣服,我的头发,我的脸……”江自观对着手腕上的镜子气得浑身发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顶着满头乌云回到车上。
众人再次噤声。
江自观在各种状态下都好相处,独独在皮囊受委屈时是个例外。
在物资最紧缺的时候都能坚持拿理发专用剪刀牙剪维护他的形象,如今被不明液体沾了一身……
没人敢触霉头,江自观今天心情本就糟糕,一边开车一边在心底把镜子对面那个两天吃完了他一整罐糖影响他运势的家伙迁怒了八百遍,突然被右护法位响亮的一拍大腿打断了思路。
他瞥了眼许知南:“说。”
许知南憋了半天终于开口:“老大,白旭找的那个记号不会是海胆吧?”
他被日料店启发了些灵感。
江自观嗤笑一声:“就知道吃。”
临到基地门口,一道灵光陡然乍现在他脑海中。
带把的二十角星……海胆……
也可能是榴莲?
他猛地踩了脚刹车。
“嗷呜!”许知北捂着额头,“又怎么了大少爷?”
江自观双手离开方向盘,猛地握拳,转过来时面上浮现着难得的仓皇。
“榴莲。”他颤着声道。
许知南从座位上爬起来:“什么榴……你说那是个榴莲?!”
连车盈都愣住了,憋了半响才说出话来。
“柳涟……他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