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归云宗时，晨雾未散。
晏炽最后回望了一眼山门。那道她走了十八年的石阶，此刻在薄雾中沉默如旧。她没有回头路，也不想有。
顾云昭并未多言，袖袍一卷，一艘小巧的舟船模型在脚下蔓延开来，化作一艘不足丈许的飞舟。舟身古朴，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隐隐有风雷之声。
“上来”
叶知白先一步踏上飞舟，伸手将晏炽拉了上来。指尖相触的刹那，晏炽发现她的手比平时更凉一些。
飞舟破空而起，瞬息之间便将归云宗抛在身后。云层在脚下翻涌，苍云大陆的壮阔山河如画卷般展开。晏炽站在舟边，寒风猎猎，吹得她衣发翻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昨日刚绞碎了一个人的丹田，此刻却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拿着”
顾云昭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晏炽回头，只见她掌心托着一物，递到面前。
那是一块玄黑色的铁片，不过巴掌大小，边缘断裂得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崩碎的。铁片表面黯淡无光，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但晏炽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的瞬间，心脏莫名开始狂跳。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从骨髓深处涌出。
“这是……”
“十八年前，我在听雪崖捡到的。”顾云昭语气平淡，“一道光影从中天界和归元界的屏障中飞出，速度极快，出来后便开始四处崩散，我只来得及拿到这一块。这些年来，它不曾生锈，不曾灵气逸散，像是某种本命剑的碎片”
晏炽接过铁片。
指尖触到的刹那，一股灼烫自掌心炸开。那铁片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裂纹中竟渗出极淡的金芒，与她体内刚刚解封的血脉产生了一种近乎悲鸣的共振。晏炽眼前一花，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梦：漫天风雪，化不开的血色，一个白衣女子将婴儿放在一柄泛着金光的剑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入虚空。
顾云昭的眼神一凝，看向晏炽手中那块散出金光微微震颤的铁片，许久，才缓缓开口：“听闻晏家，有一柄家传神剑，名叫断罪剑，可斩因果、断罪厄，世代相传，上一代主人是晏承忆”
晏炽回过神，掌心已被那铁片烫得发红，直直看向顾云昭。
顾云昭沉默片刻，才继续缓缓开口
“不过我离开中天界的时候，听闻晏承忆已陨落，断罪剑也不知所踪”
她转过身去，不去看晏炽的表情，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宽袍大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它对你有感应，想来，它是断罪剑的碎片”
晏炽将玄铁握紧，眼底布满血丝。
前日刚听闻自己身世时，她不曾哭。可此时手中握紧的滚烫，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十八年间偷偷奢想过的希望破灭，她的亲人已经不在世，唯一留下的是手里破碎的玄铁。
晏炽轻轻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下。
叶知白静默地挪了步子到晏炽身前，替她遮住吹来的寒风。
青阳城位于归元界东南，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城池，繁华程度远非建在山中的归云宗可比。
飞舟在城外十里落下，三人步行入城。青阳城的城墙由青玉石砌成，高达百丈，城门处人流如织，修士与凡人混杂，叫卖声、谈笑声、灵兽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
叶家位于城东的修士坊区，占地极广，门庭巍峨。守门的老仆远远看见叶知白，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朝内奔去：“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不过片刻，叶家正厅内便聚满了人。
叶家现任家主叶正德是个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金丹初期修为，举手投足间带着商贾世家的圆融。他早已收到叶知白的传信，此时见到顾云昭，立刻深深一揖：“晚辈叶正德，见过顾前辈。知白能得前辈青睐，是叶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顾云昭微微颔首，受了他这一礼：“叶知白天生剑骨，与我有师徒之缘。此来是告知诸位，三日后，我便带她回中天界。”
叶正德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压下。他直起身，笑容诚恳：“知白自幼便天赋出众，晚辈本一直担心会埋没了她，能得此机缘，晚辈不胜感激。前辈过来一路辛苦，已备下客房，还请入内歇息。”
他目光转向晏炽，温和中带着几分打量：“这位便是晏姑娘吧？知白传讯提过，晏姑娘于她有救命之恩。叶家虽不比大宗大派，但在青阳城还有些薄面，晏姑娘只管将这里当作自己家。”
晏炽拱手还礼：“叶家主客气了。”
她注意到，厅内除了叶正德，还站着几位叶家长老和年轻子弟。那些年轻子弟看向叶知白的目光，有艳羡，有敬畏，还有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然而人群后方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知白有了如此机缘，叶家的丹药铺子日后在中天界也算有了门路，可喜可贺”
厅内静了一瞬。
叶正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二叔说笑了，知白此去是为求道，叶家产业自有章程。丹药坊的事，该怎么运转还怎么运转。”
青袍中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退后半步，没再开口。
晏炽垂下眼睫，将那张脸默默记下。
第二日清晨，叶知白来敲晏炽的房门。
“去坊市。”她言简意赅，“你需要新的行头。”
晏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归云宗那套洗得发白的内门弟子服，其余所有家当，都尽数还给了归云宗，腰间空荡荡的，连储物袋都没有一个。她苦笑一声：“确实寒酸了些。”
两人并肩走出叶家。青阳城的坊市位于城中，由九条纵横交错的街道组成，两侧楼阁林立，宝光冲天。灵植、法器、符箓、丹药……应有尽有，叫卖声不绝于耳。
叶知白似乎对这里极熟，带着晏炽穿过最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名为“云织阁”的铺子，专售修士法衣。
“叶大小姐！”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修，见到叶知白眼睛一亮，“稀客稀客！听说您要去中天界拜师化神大能了？整个青阳城都传遍了！您看看这套‘流云织雪'，用的是三阶冰蚕丝，最适合您这样的剑修……”
“不是给我。”叶知白打断她，将晏炽往前轻轻一推，“给她。”
掌柜的一愣，目光在晏炽身上转了一圈。她看不出晏炽的深浅，只觉得这姑娘穿着朴素，面容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沉得像潭水。
“姑娘想要什么款式？防御型、轻身型、还是……”
“最普通的就行。”晏炽道。
叶知白皱眉：“要最好的。”
“师姐……”
“你此去前路凶险，”叶知白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一件好的法衣，关键时刻能保命。”
她转向掌柜：“流云织雪，再配一套内甲，要四阶魔兽皮鞣制的。”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好嘞！一共九千中品灵石。”
晏炽倒吸一口凉气。九千中品灵石，她在归云宗筑基六年的份例总和也才两百多中品灵石。
叶知白眼都不眨，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付账。晏炽注意到，那储物袋上绣着一个“叶”字，袋口还系着一道金色的封纹，显然是叶家特制的族中储物袋。
“师姐，我自己来……”
“你有多少？”叶知白问。
晏炽沉默了。她全身上下，只有离开归云宗时，岳书，那个捡到她的巡山弟子，塞给她的一百四十八块下品灵石。在这坊市里怕是什么都买不了。
叶知白没再说话，将包好的衣物塞进她怀里。两人走出云织阁，又在坊市中逛了半日，购置了丹药、符箓、灵植等物。叶知白付钱付得干脆利落，仿佛那储物袋里的不是灵石，只是石头。
直到路过一家名为“万宝阁”的拍卖行时，晏炽终于忍不住拉住了她的袖子。
“师姐，你不能再付了。”
叶知白停下脚步。
晏炽看着她，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叶家给了你十万中品灵石……但那是你去中天界的盘缠，中天界强者如云，又处处都要用灵石打点。你把这些都花在我身上，到了中天界怎么办？”
坊市的喧嚣在两人之间流淌。叶知白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塞进晏炽手里。
“这是叶家的家传炼丹功法，《九鼎丹诀》。”
晏炽一怔，叶家靠丹药起家，这家传丹诀功法的价值甚至无法用钱来衡量。
“我天生剑骨，修的是极致天元剑道，这本功法于我无用。”叶知白语气平静，“但你是火灵根，体内经脉又经六年淤积拓宽，炼丹最讲究控火，即使不炼丹，这功法也能帮你稳固根基，不至于破封后境界虚浮。”
晏炽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简，指尖发颤。
“还有这个”叶知白取下腰间的储物袋，连同里面剩余的灵石，一并放在晏炽掌心，“我此去中天界，师尊自会供给。这些带在身上，反而是累赘”
“师姐……”
“晏炽。”叶知白打断她，目光清亮如霜，“昨日在擂台上，你让我不要出现。你说'周恒不除，我道心难安'。那我呢？”
她上前一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若连一套法衣、一本功法都要推三阻四，我的道心，又要往何处安？”
晏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叶知白转身继续向前走：“收着。你若觉得亏欠，日后也赠我便是。”
晏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握紧手中的储物袋和玉简，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行至坊市最东头的无定街，这是一条专门给不固定出摊修士流动摆摊的街道。这里大多是散修摊主，面前摆着些从秘境搜罗来的残破的玉简、泛黄的古籍、来历不明的法器碎片，偶尔有器修和丹修出售一些练手之物。
晏炽本只是随意看看，目光却忽然被一个角落里的摊位吸引住了。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兽皮。兽皮上零零散散放着几样东西：半块紫焰石、一枚生锈的铜钱、一根断裂的骨笛，以及一本残破得几乎散架的书册。那书册没有封面，纸张泛黄发脆，边缘被火烧焦了大半。
晏炽收回目光，但经过摊位的瞬间，怀中的断罪剑碎片忽然轻轻一震。
她停下脚步，状似不经意挨个拿起摊位上的东西把玩打量一番，直到拿起残破书册时，断罪剑碎片又震了一下，似乎比方才更急促。
晏炽心里有了数，拿起骨笛再次打量一番又放下，拿起旁边的半块紫焰石问摊主“这个怎么卖？”
老头抬起浑浊的独眼，打量了她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八十中品灵石。”
“八十？”晏炽皱了皱眉，“这石头碎了小半，灵气逸散得差不多了，顶多值二十”
“姑娘，这可是高级紫焰石，极其罕见，用上它炼器成功率能高两成！五十，不能再少了。”
晏炽轻笑一声“碎了的高级紫焰石，效果也就和普通紫焰石效果差不多”，又拿起一旁的古笛“这个看着倒有趣。多少钱？”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姑娘，这可是我九死一生从一处古遗迹里带出来的。一百中品灵石”
“三十。”晏炽说，“骨笛断成这样，别说法器了，连音都吹不响，也就是个把玩的物件。
“一百！少了不卖”老头伸出一个手指头，露出志得意满的笑，他刚刚就看见这姑娘对这骨笛上心
晏炽咂咂嘴，装出被识破后的气急败坏“一百，但摊位上这些都送我了”
“成交”老头思索一瞬，爽快成交。他没骗晏炽，这几样东西确实是他从一处古遗迹里带出，但四处打听鉴定，都说破损严重，已经毫无价值，在这摆摊好几天也没人愿意买下，今日总算碰上个冤大头。
晏炽付了一百中品灵石，将东西都收入储物袋中。
“这骨笛断得太厉害，需要我帮你找炼器师吗？”两人走开几步，叶知白才开口问道
晏炽粲然一笑，将破损书册拿出递到叶知白面前“我想买的其实是这个，断罪对它有反应”
叶知白一怔，眼里带了些许笑意，没有对断罪剑碎片会有反应感到奇怪，反而对晏炽这么熟练的讲价感到惊讶“我倒是不知，师妹还这么会买东西”
看着叶知白含笑的眼，晏炽脸上有些热，转过头看自己的鞋尖“这几年替宗里采买，在山下坊市买过几回……”
宗门采买多有定数，一向吃力不讨好，向来是外门弟子的活。
叶知白笑意收敛，沉默片刻，语气里却带了一丝委屈
“你都没和我说过……”
“没去几次的，不好玩”晏炽语气轻松，仿佛真是采买不好玩所以没叫上叶知白一般。
两人又在无定街转了转，叶知白没有看中的东西，断罪剑再没感应，晏炽也兴趣缺缺，两人就此打道回府。
是夜，晏炽在客房中盘膝而坐。
她先将《九鼎丹诀》的玉简贴在眉心，功法口诀如流水般涌入识海。果然如叶知白所说，这功法与她如今的经脉极为契合，能很好地调和体内因六年淤积而有些狂暴的灵力。
随后，她取出了那块断罪剑的碎片。
玄黑色的铁片在烛火下静默无言。晏炽将它握在掌心，运转体内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嗡”
铁片轻轻震颤起来，裂纹中的金芒再次浮现。这一次，晏炽清晰地感觉到，那金芒中蕴含着一种极为熟悉的气息。
窗外月光如水，青阳城的喧嚣渐渐沉寂。良久，铁片金芒尽灭，再无动静。
晏炽将其收起，目光落在那本无名剑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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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之人，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天际。线条极简，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她只看了一眼，识海便微微刺痛，仿佛那画中之人随时会破纸而出。
她并起两指，顺着那道剑势，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窗外，老梅树的枝条无风自动，落了一地碎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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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