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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迎光

一夜过去,昨天傍晚巷子里争执留下的浅浅红痕已经彻底消退,少年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昨日狼狈,唯独眼底褪去了初入学的温和柔软,多了一层浅浅的、沉敛的冷意。

他刚才一路直行,无视周遭所有探究、戏谑、好奇的目光,在一众喧闹人声里稳步前进,直到现在稳稳停在姜景面前。

原本围着姜景说笑打闹的几个男生瞬间收敛神色,挑眉看向眼前的少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饰的戏谑与轻视。

“哟,这不是昨天那个学弟吗?怎么,不长记性,还敢凑过来?”

“昨晚没挨够?今天主动上门找罪受来了?”

调侃的话语落在耳边,清晰又刺耳。

姜卿全然无视旁人的讥讽目光,目光稳稳落在姜景脸上,澄澈坦荡,不躲不避,没有胆怯,没有退让,只有平静的对峙。

姜景抬眼,慵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弄的笑意,语气轻佻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怎么?想通了?来跟我认错道歉?”

在他的认知里,姜卿此刻主动上前,无非是熬不住、认怂了,想来服软求和。

可下一秒,姜卿清晰平稳的声音,穿透周遭所有喧闹,一字一句,落地铿锵。

“我不认错。”

他站姿笔直,脊背挺得端正,目光坦荡直视着眼前桀骜的少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昨天上午课间,我无意擦肩撞到你,第一时间诚恳道歉,是你不依不饶、无端挑事,刻意推搡刁难,步步紧逼。我抬手自保,是正当防卫,没有半点过错。”

“昨天傍晚放学,你刻意带人堵在西侧僻静小巷,蓄意报复,纵容同伴对我动手。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错的人都是你。”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闹事,不是挑衅,更不是求饶。”

姜卿微微抬眸,眼底干净又坚定,没有半分波澜,坦荡得让周遭所有戏谑声尽数消散。

“我只要你,为你的蛮横无理、蓄意欺凌,郑重跟我道歉。”

短短几句话,掷地有声。

整条喧闹的走廊骤然寂静一片。

周遭所有说笑、打闹、闲谈的声音全部戛然而止,所有围观的学生纷纷驻足,瞪大双眼看向对峙的两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温顺、安静内向、毫无攻击性的高一新生,竟然敢当众直面全校最不好惹的姜景,不卑不亢,当众讨要道歉。

姜景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眼底的慵懒与肆意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阴沉。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只有他拿捏别人、别人低头认错的份,从未有人敢当众拆他的台、逆他的意,更没有人敢逼着他姜景当众道歉。

一股恼羞成怒的戾气瞬间从心底翻涌上来,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颌线骤然绷紧,指节微微收紧,周身气场瞬间冷沉下来,往前半步逼近林屿,眼底戾气翻涌,正要开口呵斥发难。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瞬间,一道沉稳严厉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后方响起,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熟悉的嗓音带着十足的威严,压过走廊所有细碎声响。

围观的学生瞬间作鸟兽散,却又不敢走远,全都缩在走廊两侧,偷偷探头观望,空气瞬间变得压抑又紧张。

姜景身形一僵,心底所有翻涌的火气瞬间被硬生生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猝不及防的烦躁与慌乱。

最怕撞见的人,偏偏在他最难堪、最被动的时刻出现。

高二(七)班的班主任陈芸快步穿过人群,脸色沉得难看,目光锐利地扫过对峙的两人,先落在神色桀骜、周身戾气未散的姜景身上,又缓缓移到站得笔直、神色平静坦然的林屿身上,沉声质问:“大清早聚众对峙,针锋相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来说清楚?”

走廊死寂一片,无人敢应声。

姜景是班里的问题学生,脾气暴戾、爱惹事端,全校皆知,没人敢掺和他的矛盾。而姜卿是陌生的高一新生,旁人更是不清楚原委,一时间全场静默。

“老师,姜景学长校园霸凌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走廊。

班主任瞳孔一缩,脸色瞬间沉到谷底,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姜景身上,语气带着十足的震怒

“属实?!”

姜景薄唇紧抿,下颌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沉默不语。

无言,便是默认。

从教多年,班主任最痛恨校园欺凌、聚众结怨。平日里姜景小打小闹、顶撞同学,他尚且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耐心劝导教育。可蓄意堵人、私下报复,已经触碰到了校规底线,性质极其恶劣。

“跟我去办公室!” 班主任语气冷硬,没有半分缓和余地,转头看向身旁安然淡定的姜卿。

“这位同学,你也一起过来,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完整复述一遍。”

三人并肩走向教师办公室,一路寂静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办公室里光线明亮,日光灯管静静亮着,窗外的风轻轻吹进屋内,却吹不散满室的严肃与凝重。

班主任拉过两把椅子,让两人站定在办公桌前,语气严肃温和,示意姜卿如实讲述,不必有所顾虑。

姜卿神色平静,语调平稳从容,不添油加醋,不刻意卖惨,条理清晰地将两天的冲突全盘托出。

从课间无意碰撞、诚恳道歉,到姜景刻意刁难、当众推搡;从自己被迫自保、化解冲突,到昨日傍晚被蓄意堵巷、多人围堵。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客观,句句属实,坦坦荡荡。

听完完整经过,班主任眉心死死拧起,转头看向一旁垂眸沉默、浑身带着抗拒与别扭的姜景,厉声质问:“姜景!人家已经主动道歉,你依旧不依不饶?还私下纠集同学报复欺凌?你不知道这已经触犯校规,足以记入档案、全校通报批评吗?!”

姜景喉结滚动,心底又燥又闷,却无从辩驳。

道理他都懂。

从头到尾,错的确实是他。

是他无聊挑事、无理取闹,是他心胸狭隘、放不下颜面,是他恃强凌弱、蓄意报复。

可少年骨子里的桀骜与偏执,让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坦然承认自己的幼稚与不堪。

他垂着眼,声音冷硬别扭:“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 班主任又气又无奈,“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摩擦,输了风度,丢了分寸,还要搭上自己的品行和纪律处分?你太冲动,太不成熟了!”

话音落下,班主任拿起手机,语气严肃:“现在我立刻联系你的家长,让你家长到校沟通,好好管教你的问题!

“不行!”

姜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声音急促慌乱,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桀骜,染上一层真切的恐慌。

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恐惧的事情。

他不怕处分,不怕批评,不怕全校非议,不怕老师失望。

他唯独怕家里。

别人的父母温柔体贴、耐心育人,可他的父亲常年酗酒暴戾,性格阴鸷偏执,稍有不顺心就动辄打骂。若是让父亲知道,等待他的只会是无休止的辱骂、摔砸,和更加冰冷压抑的日子。

他从小活在灰暗压抑的家庭里,没有温暖,没有偏爱,没有人护着他,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情绪。嚣张蛮横,不过是他用来伪装脆弱、保护自己的外壳

他眼底的慌乱无处掩藏,浑身紧绷僵硬,第一次在老师面前露出狼狈无措的模样。

班主任看着他反常的反应,微微一愣,从教多年的经验让他隐约察觉,这个叛逆少年的心底,藏着不为人知的难处与脆弱。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致时,一直安静沉默的姜卿,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清浅温和,却字字坚定。

“老师,这件事,我不追究了。”

办公室内瞬间一静,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姜卿抬眸,看向诧异的班主任,语气坦荡真诚:“冲突已经结束,没有造成严重伤害。我和我母亲都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给予处分,也不需要联系姜景同学的家长。就此作罢,既往不咎。”

班主任满脸意外,再三确认:“你真的想好了?不用委屈自己,他的行为确实过分。”

“我想好了。” 姜卿轻轻点头,目光侧头掠过身侧浑身紧绷、眼底藏满慌乱的姜景,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动容。

“得饶人处且饶人,希望以后我们互不干涉,不再起冲突就够了。”

他知道,姜景实则活得孤独又艰难。

班主任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既然当事人选择谅解,学校不再追责。姜景,你欠姜卿一句郑重的道歉,认认真真道歉,并且保证以后绝不再寻衅滋事、恶意报复。如若再犯,绝不轻饶。”

姜景怔怔站在原地,心口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愧疚、难堪、别扭、动容,层层叠叠堵在胸口。

他百般刁难、恶意欺凌眼前的少年,可最后,被伤害的人,却选择大度原谅,替他挡去了最恐惧的灾难,护住了他最后的体面。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林屿干净温柔的眉眼上,澄澈温暖,坦荡纯粹,衬得他往日所有的偏执、蛮横、嚣张,都幼稚可笑、不堪一击。

良久,姜景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姜卿,褪去所有戾气与桀骜,声音低沉沙哑,格外郑重认真。

“姜卿,昨天所有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低头道歉。

“回去上课吧。” 陈芸轻轻叹气。

“好好反省,珍惜别人的宽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微风微凉,吹散了满屋的压抑沉重。

一路沉默无言,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姜景忽然停下脚步,出声叫住了前方的少年。

“姜卿。”

姜卿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目光平静看向他。

姜景倚在墙边,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积攒了一上午的疑惑终于脱口而出,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别扭:“你为什么帮我?”

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明明他恶意在先。

明明姜卿完全可以顺势追究,让被家长问责。

姜卿静静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脆弱,沉默几秒,轻声缓缓开口:“我不想你被他为难。”

简单一句话,精准戳穿了他所有伪装的坚硬。

姜景浑身一僵,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

姜卿的眉眼,带着几分熟悉。

“你……”

姜景话未说完,姜卿便下了楼梯。

“姜卿……,我见过你。”

傍晚的霞光慢慢酝酿,将整片校园染成暖金色。香樟树叶随风轻晃,落影斑驳,晚风温柔拂过少年发梢,褪去了所有针锋相对的戾气。

姜卿主动去高二(七)班找了姜景,姜景看着站在后门的身影,默默的收好书包,跟在姜卿后面出了校门。

一路无话,只有霞光。

快走到校门口公交站台时,姜卿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柔地响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一道温温柔似水的女声。

嗓音清晰透亮,透过听筒落在空气里,精准钻进姜景的耳朵里。

刹那间,姜景浑身血液骤然凝固,脚步瞬间定格在原地。

这个声音,他记了十几年,刻在骨髓里,从未遗忘半分。

是季冷。

是那个在他幼时离开家、只留给他一张旧照片、他思念了整整十几年的母亲。

他瞳孔骤然震颤,呼吸微微滞涩,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细碎的熟悉感瞬间串联成线,豁然开朗。

难怪第一次见到姜卿时,他会觉得莫名眼熟。难怪对方眉眼干净,身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气味。难怪看着姜卿挨打会有些难受。

所有的疑惑,在此刻尽数解开。

姜卿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身形僵硬、神色巨变的姜景,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平静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我们妈妈说要见见大儿子。” 姜卿轻声开口。

姜景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你早就发现了?”

姜卿轻轻点头,并未说话。

半晌,他看着神色震动的姜景,坦然轻声补充:“我是我妈妈和她前夫的孩子。”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姜景所有的心理防线。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离开时,是走了两个人。

他早就被彻底留在了灰暗的过去。

嫉妒、酸涩、委屈、孤单、怅然…… 无数复杂的情绪瞬间汹涌而上,狠狠砸在他的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被爱意滋养长大的姜卿,再对比自己常年灰暗压抑、孤身挣扎的人生,心底瞬间翻涌起巨大的落差与狼狈。

他看着姜卿那张和自己眉眼相似的脸,喉结剧烈滚动,眼眶莫名发酸发胀。

原来他同父同母的弟弟,得到了所有的爱。

原来他心心念念十几年的母亲,从未消失,只是再也不属于他。

姜卿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失控颤抖的指尖,轻声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安抚他的情绪。

可还未张嘴,姜景骤然回神。

他像是突然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停留在姜卿脸上的目光,眼底所有的震动、酸涩、脆弱尽数褪去,重新被浓重的狼狈、慌乱、无措覆盖。

他不敢再停留半分。

不敢面对这份迟来的真相,不敢面对这份刺眼的圆满,不敢面对自己十几年孤身一人的荒唐执念。

“我先走了。”

他丢下一句仓促慌乱的话,再也不敢看林屿一眼,转身就跑。

少年挺拔的身影逆着漫天温柔的橘红色夕阳,脚步仓促慌乱,脊背绷得笔直,却藏不住仓皇逃离的狼狈。

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碎发被吹得凌乱,他一路快步奔跑,一步步消失在小巷尽头的暮色里。

像是在逃离一场猝不及防、击碎所有伪装的温柔真相。

整条小巷,瞬间只剩姜卿一人静静伫立。

夕阳温柔,晚风轻柔,落霞铺满天地,将少年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静静望着姜景仓促逃离、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没有波澜,没有遗憾,只有一片浅浅的、柔软的笑意。

良久,他缓缓抬手,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拿出一本封面干净简约、边角平整的白色日记本。

指尖轻轻翻开空白的一页,阳光落在白皙的指尖上,温柔透亮。

他拿出笔,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空荡荡的路口,笔尖轻轻落下,字迹清秀工整,温柔干净。

【今日天气晴,落日很美。】

【我今天见到哥哥了。】

【我很开心。】

短短三行字,干净纯粹,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期许。

他轻轻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放回校服口袋,抬手拂去衣角的晚风,眉眼温柔恬淡。

落日归山,晚风温柔。

少年收拾好所有细碎的情绪,转身,步履从容,朝着与姜景相反、温暖明亮的家的方向,缓缓走去。

这场迟来十几年的兄弟重逢,

以一场只防无攻的隐忍开场,

以一份仓促狼狈的逃离收尾。

残暮落霞满巷,荒芜岁月,终遇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