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阿萝方平复下来。
郑业带她去了阮夫人的卧房,慢慢问她事情的经过。
大约是真的很害怕,她答得断断续续的,回忆到某些地方,几乎害怕得喘不过气来,他始终耐心引导,有时见她说不下去,便温声问“后来呢”,她答得慢,他也不急,还叫她慢慢想。
听完她的遭遇,郑业着实为她捏了一把汗,又难免自责——太子的“藏锋”二字令他对她起疑,但他又不愿疑她,自那日别后,便刻意疏远她,一时不察,令她遭了此难。
他真心实意地向她道歉,“是我疏忽大意,对不住小姐。”
她摇了摇头。
他告诉她,阮夫人是盗银案与谢浥遇刺案的幕后主使,身后势力不容小觑,今日便在同党的掩护下逃走,虽已派人通知金吾卫,也不知能不能追得回来。
阿萝瞪圆了眼睛。
沉默许久,郑业方又出声:“我想问小姐,可知阮夫人平日会去城西哪些地方?”
阿萝想了想道:“她会带我去珠宝行,还有几家食肆。”
问出珠宝行和食肆的名字,郑业便将阿萝送到门口,向赵王妃说明来龙去脉,赵王妃允他将阿萝带走。
郑业命一名下属将阿萝送回去,话刚说完又想起她退了宅子,无处可去,正不知如何是好,她已抬起一双红红的眼睛,“我能同你一道去吗?”
郑业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万万不可!”
“我想亲眼看见真相。”
郑业心生动摇,两人正在僵持之间,赵王妃走了过来,向郑业道:“让她去吧。”
赵王妃看了一眼阿萝,又转向郑业,“不必太过担忧,女子未必不如男。”
赵王妃问阿萝是否会骑马,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命人从自己的马车上解下一匹马来,阿萝向她道谢,她笑着说举手之劳。
有阿萝在,郑业很快知道那几家珠宝行和食肆的具体位置。
他取出燕京舆图,在脑中标识出那几个位置。三家食肆分别在颁政坊、延寿坊和西市,三家珠宝行有两家在西市,剩下一家在和平坊。
和平坊的那家珠宝行|离其余位置最远,他问阿萝它有何特别之处。
除了饰物样式别致些,别的阿萝也说不上来了。
郑业决定去看看。
昌宁珠宝行。
郑业带人在店外蹲守许久,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他交代下属护好阿萝,自己在珠宝行四周兜了一圈。
兜完又回来,让一名下属去通知金吾卫。
面对阿萝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这店靠近城墙,极有可能有密道。”
他决意在此守候。果然没过多久,两名头戴帷帽的女子出现了。
她们进入珠宝行没多久,一名伙计便出来,挂上写着“闭肆”二字的木牌。
郑业告诉阿萝在小巷里等着,若形势不妙即刻就跑,自己带人去了珠宝行的后头。
一名下属翻进后院,将门从里面打开,郑业刚进去,几名伙计就从屋内出来,两方目光相触,同时亮了兵刃。
打斗正酣,郑业寻隙冲进了西侧的屋子。屋内已无人,因是胡商开的铺子,布置得极有异域风情,郑业掀开地毯,找到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取出匕首将其撬开,里面果然是一条密道。
西郊。
琮心铺了张帕子,扶着阮夫人在阴凉处坐下,正要去打点水,却被一旁的中年男子拦住,“稍事休息即可,一会儿还须赶路。”
阮夫人向琮心道:“听他的。”
中年男子向她行礼,“委屈公主了。”
“我委屈什么,只可惜,阿邕没能救出来。”
中年男子目光黯淡,“终是他的命罢了。”
天色已晚,又突然起了风,树林里传来啪啪的脚步声,中年男子眸光一凛,看了琮心一眼,琮心会意,拉起阮夫人就跑。
中年男子站在原地,却迟迟不见追兵,始知上当,即刻去追阮夫人。
见阮夫人体力不支,琮心本欲带她去村庄上,阮夫人却坚持要往山上走。
知道这附近常有野猪出没,琮心折了树枝,一边走一边排查捕兽夹,速度自然慢了许多。阮夫人忽而叹了口气,琮心回头看去,却见她勉力一笑,身后似乎又有脚步声,琮心一急,便加快了步子,阮夫人尽力跟上,脚下一乱,踩中一只未被发现的捕兽夹。
琮心帮阮夫人取下捕兽夹,又用巾帕替她包扎,将她抱到树丛后,向她道:“我去引开他们。”
言罢,毅然朝后行去。
郑业见有人影朝这边走来,寻了个藏身之处,看清那人是护着阮夫人的那名女子,待她走远,他立时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忽觉脊背一寒,转身一看,那名女子正冷冷地望着他。
郑业讪讪一笑,拔腿就跑,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她没跟上来似的。
琮心追了一段,终是止步,回身去找阮夫人。
阮夫人正闭目养神,一个身穿粗布裙的背影手握银簪,一步步向她逼近。
待看清树丛后藏着的人,那道背影忽而急促喘息起来,正是这一停顿,另一道背影迅速上前,一手刀将其敲晕。
中年男子远远看见琮心,出声唤她,两人会合,迅速来到阮夫人身边。
见阮夫人安然无恙,两人都松了口气,中年男子背起阮夫人,继续向山上行去,郑业追了过来,刚好看见这一幕,气得直跺脚。
金吾卫总算是来了,郑业给他们指明方向,自己则四处瞧瞧。他找到了带血的捕兽夹,顺着血迹来到一处树丛后,地上枯枝残叶不少,故没有脚印。他扩大了搜索范围,直至在一棵树前隐约看见一个人影。
他疾步走过去,只见阿萝靠坐在树上,已然人事不省。
赵王妃在颜府遇刺,颜府上下皆被打入大理寺。
颜绰父子一问三不知,将一切推到阮夫人身上,只恨当初引狼入室。当曹少卿问及被杀害的小厮元宝时,颜子玉恍惚了片刻,称想必是他的小厮发现了阮夫人的异状,才会遭人灭口。
“那你私囚民女的事呢?”
颜子玉笑了,“大人怎可听信她一面之词,分明是她趋炎附势,勾引于我,我不愿她名声受损,暂将她安置在柴房罢了。”
曹投没有贸然用刑。
这日上朝,皇帝问询赵王妃遇刺之事,曹少卿说:“刺客共有一十七名,皆伪装成颜府下人,其中一人携容氏逃走,其余人等遇赵王府卫兵,皆伏诛……”
皇帝不耐打断,“说点有用的!”
曹投深吸一口气,“回陛下,臣以为此中有蹊跷。”
他大着胆子觑了皇帝一眼,继续道:“赵王妃是临时起意去了颜府,何以会带如此多的卫兵?倒像是早知有刺客似的。”
“赵王与朕说了,近日燕京不太平,他便多派了些人。”皇帝睨着曹投,“你不好好查案,光想着如何卸责了?”
“臣不敢!臣……”
不等曹少卿说完,宰相窦千秋便站了出来,“陛下,臣有要事上奏。”
“讲。”
“容氏在扬州开了许多食肆酒楼,打着做生意的幌子掠卖人口,扬州长史谈铭收受贿赂,乃其帮凶。”
朝上一片哗然。
是夜,曹府收到一封匿名信,上面只有四个大字:速战速决。
容氏是颜绰的亲家,两家之间常有生意来往,有时甚至直接分成。窦相呈上了账本,皇帝又将账本给了曹少卿。曹少卿给颜绰父子上了重刑,令他们在承认颜家参与掠卖人口的供状上画了押。
曹少卿说:“收到风声,容氏欲潜逃,恰逢赵王妃上门,容氏做贼心虚,命人行刺,颜绰、颜子玉包庇之。”
皇帝怒道:“堂堂朝廷命官,竟与商贾蛇鼠一窝,鱼肉百姓,实在可恨!”
颜府满门被判斩立决。
郑业将阿萝落在城外茶肆的包袱还给她,送她出了大理寺。
阿萝惊讶地看着门口的马车。
郑业说:“我只雇了马车,能省些银子,小姐若不弃,便请上车吧。”
阿萝请郑业送她回了原来的宅子。重新签了契书,又付了租金,她正要收拾一番,郑业却叫她去休息。
他打扫完院子,见她坐在胡床上,正托着腮走神。
他叫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他告诉她自己要回大理寺了,她一人独居,定要锁好门户,近日尽量少出门,若遇危险,定要即刻就逃,切不可像这回这样,孤身下了密道。
她点点头。
郑业叹了口气。
执行斩立决前,须经五次复核。大理寺司直崔临复审颜绰、颜子玉时,发现二人皆已奄奄一息,回话都吃力,便找了大夫给二人治伤。大理寺丞殷叙得知此事,告之曹少卿,曹少卿找来崔临,向他道:“复审不逾二日之期,治也无用。”
崔临遣走了大夫。
行刑这日,颜绰跌跌撞撞地走上刑台,站直身子,突然大喊“观音像流血泪乃我所为,赵王构陷太子”。
曹少卿惊得站了起来,正欲下令行刑,颜子玉又将同样的话喊了一遍。
人群议论起来。崔司直行至曹少卿面前,“大人,依下官愚见,此事应报与陛下。”
“疯言疯语不必理会,行刑!”
刽子手没有动。
一队人马分开人群,窦相从马车上下来,行至刑台前,先看了颜绰父子一眼,又看向目瞪口呆的曹少卿,“功成,你没数啊。”
窦相带走颜绰父子,即刻入宫面圣。
当日,宫中传出圣旨,称颜绰、颜子玉罪名有待查清,大理寺少卿曹投有包庇之嫌,着罢免其职,打入大理寺严审。
翌日早朝,窦相再度为太子喊冤,理由极充分:“颜绰、颜子玉本就难逃一死,何故自添罪名?臣以为,他二人所言可信。”
不少朝臣附和之。
皇帝揉了揉眉心,正欲开口,窦相却已抢先一步跪下,“请陛下严审赵王!”
先前附和窦相之人纷纷跪下,“请陛下严审赵王!”
赵王被关在了太子对面。
他向太子行礼,“皇兄身在狱中,却能决胜于外,当真令人佩服。”
太子看他一眼,他微微一笑,“大理寺现如今群龙无首,也不知他们是否堪用。”
殷寺丞与崔司直果然起了冲突。
崔司直欲对曹投用刑,殷寺丞劝他顾及昔日之谊,崔司直一言不合骂他是同党,殷寺丞怒斥他升官心切,崔司直一把拉住殷寺丞,要去请陛下评理,殷寺丞挣脱不得,两人一路拉扯,引得众人瞩目,最后是郑业过来,好说歹说才使崔司直放手,不致将笑话闹到门外。
据颜绰所说,他留在扬州的人传信给他,称有人在暗查容氏的生意,他怀疑是太子的人,遂向赵王求助,赵王本没应他,两日后却又将他叫去,原来是幕僚余恺献计,要他在观音像上动手脚,余恺还说,得搭上一条分量足够的朝臣性命。
颜子玉曾告诉他,谢浥为查盗银案,甚至在颜府都安插了人手,颜绰听余恺如此说,当即想到了谢浥。
他回去与颜子玉合计一番,决定诱杀谢浥,又将计划告之赵王,赵王同意了此计。
颜子玉知道孙嬷嬷护主心切,逼她为容氏做出牺牲,参与其中,梁福是赵王的人,借出宫采买之便见了孙嬷嬷一面。
至于彭举,颜绰只知他是赵王的人,别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颜绰还说,这些年他孝敬了赵王不少东西,有金银也有器玩,账本埋在他父亲的墓碑前。
崔临取出账本,带人去了赵王府。赵王妃临危不乱,冷眼看着他们搜查。虽搜出了几箱金银,比对铭文后,证实并非颜绰所献。
崔临见赵王长子正玩着一只白瓷兔,笑着说他有一只玉做的兔子,比他这个好玩多了,赵王长子不服输,说他有一个玉做的九连环,赵王妃神色一紧,刚想阻拦,却被人不着痕迹地挡开,赵王长子拉着崔临去找九连环,告诉他他的器玩都被收走了,好在他聪明,偷偷把九连环藏起来了。
赵王府后院有一棵银杏树,树干被蛀空了一部分,因处在夹缝中,极易被忽略,赵王长子踮起脚,从中掏出那九连环,得意地将它举起来。
恰是账本所载福寿双全玉连环。
赵王家眷被禁足王府。
太子与赵王的牢间皆与其他牢间隔开,钥匙几经辗转,如今因皇帝下旨,落到了郑业手里。两人所用饮食皆由内侍护送,时辰一到,郑业便守在大理寺门口,等着为内侍开牢门。
为图方便,郑业宿在了大理寺。
夜里,郑业放下案卷,伸了个懒腰,正欲去洗漱,房门却被敲响,他打开房门,门外殷寺丞满脸急色,告诉他狱卒来报,赵王用过夕食后陷入沉睡,至今未醒。
郑业一听也急了,即刻去了牢间。门外那狱卒低着头,殷寺丞呵斥几句,见郑业开了门,便同他一道进去。郑业冲向赵王的牢间,正欲开门,钥匙却被一把抢过,他回身一看,正是那名狱卒。
狱卒冲向太子的牢间,郑业大步追去,身后却传来赵王的声音:“让他去。”
郑业顿住了脚步。
殷寺丞关上了外面的那道门。
远远看见阮夫人突出重围后,崔临去通知金吾卫了。但颜府在城东,所以去通知的是左金吾卫。
而昌宁珠宝行在城西,后来郑业命下属去通知的是右金吾卫。
之前那五具尸首是诈死的,这五人都是阮夫人埋在东宫的内应,她想让他们出来,郑业见他们是在西郊被救走的,怀疑阮夫人未必会从城东走。尽管颜府在城东,走城东的城门会更近。
闭肆:即闭店。
阿邕就是狄邕,狄邕在第8章出现过,是蕃勒二王子的谋士。二王子被关进鸿胪寺,他也没能逃走。
啪啪的脚步声其实不是人群发出的,而是郑业用匕首拍打树干所致,他躲在树林里,看见了三人,知道打不过,就用这个法子分散对方的兵力。
郑业离那三人比较远,他没听见“公主”两个字。
银簪是可以夹在腰带里的。
曹投说的“容氏”指的是阮夫人。
曹投试探皇帝对赵王的态度,确定了才敢投靠赵王,他这点小心思,当然没瞒过皇帝和赵王。
赵王告诉曹投速战速决,是怕拖的时间长了,颜绰把观音像的事咬出来。
年寺卿认为崔临是他的人,但其实崔临已暗中站队太子,就算郑业不去找年寺卿、年寺卿不来干预案件,崔临照样会发挥作用。
他明面上给颜绰父子治伤,其实早已暗示他们他们的案子之所以这么快结案,是因为有人急着要灭口,颜绰父子很快想到赵王,想着反正都是一死,死也得拖赵王下水。
曹投表字功成。
殷叙见郑业帮他解围,怀疑他是赵王的人,所以说赵王昏迷不醒,以此试探郑业,郑业假装上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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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