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将冯重这个名字告诉郑业。
郑业默念几遍,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脑中突然闪过一张通缉令,即刻站了起来,冲出了茶肆。
阿萝酝酿了半天,刚想告诉他颜子玉可疑,这下也没来得及说。
郑业去了京兆府,找到了那张写着“冯轻”二字的通缉令。
心思几转,他朝外走去,身后传来主簿的声音,他这才发觉自己拿走了通缉令,连忙交还。
主簿收好通缉令,送他离开,回身时见京兆少尹林敞走来,连忙行礼。
林少尹看了一眼那张通缉令,与主簿闲话几句,主簿便将郑业来查通缉令之事和盘托出。
林少尹朝府外走去,主簿看向他的背影,眼神骤冷。
赵王府。
林敞说明郑业调查通缉令之事,赵王正在思索之间,便有小厮来报,说府外有一|名叫郑业的求见。
赵王让林敞回避,命小厮将人请进来。
郑业行过礼后,开门见山:“某不请自来,是想向大王投诚。”
赵王笑容阴森,“哦?”
郑业不闪不避,“某在查案时,发现一桩趣事。在西郊别院,金吾卫抓获一名可疑男子,其样貌肖似太子,恐是太子替身,大王以为,是何人豢养的此人?”
见赵王不答,他笑着继续:“更有趣的是,锦绣布行的掌柜关押了此人的家人,却被人杀害,此人的家人亦被劫走,大王以为,又是何人所为?”
这也是困扰赵王的问题,他看向郑业,“你想说什么?”
“也许,大王被人利用了。”
赵王眼中闪过杀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郑业毫不畏惧,“难道刺杀谢浥一案不是大王所为吗?”
凝眸看他半晌,赵王懒懒靠向椅背,以眼神示意他继续。
“大王若想查出幕后之人,某愿为大王效力。”
“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是一向喜欢宣扬什么正统,什么长幼吗?”
“某出身寒门,不懂什么尊卑,只知人定胜天。”他走近一步,目含蛊惑,“储贰之争,孰胜孰负,不在计谋,而在圣心。大王以为,那替身落入陛下之手,陛下却隐忍不发,却是为何?”
赵王目露精光,郑业后退一步,行大拜之礼,“圣心如此,某岂敢不投诚!”
孙嬷嬷说收买她的那名男子面白无须,东宫的内侍便都让她认了一遍,果然从中抓出一人。那人名叫梁福,平日做些洒扫之事,不算太子亲信,却硬是扛住拷打,只说自己受了彭举指使。
一帮忠义之徒,将太子的嫌疑越陷越深。
朝堂之上,朝臣们争论不休,质疑太子之声愈演愈烈。
萧少卿将这一切告知太子时,后者正在品鉴展子虔的《游春图》。
“展子虔写江山远近之势,故咫尺有千里趣。青绿着色,山水独立成画,缀以人物,疏密得宜。划江而为,清逸空灵,人物情态殊异,笔法娴熟,设以重彩,画山巍峨,画水灵动,花木之色相得益彰……”
说着说着他回头看一眼萧少卿,后者挤出一个笑来,“若展子虔泉下有知,定引殿下为知音。”
“前朝画师中,无出其右者。不过依孤看,用笔尚缺变化,染色亦太均匀,绘人仍有六朝之风,不见新意。”
萧少卿已然没了脾气,“殿下所言极是。”
“去查查萧统的幕僚吧。”
赵王说,此番谋划乃幕僚余恺献计,郑业遂提议,不如借萧少卿之手打草,惊一惊这条蛇,看他会游去哪里。
赵王许之。
郑业带人去了大慈恩寺,发现有人行窥探之举,正欲以此为借口,表达对赵王的怀疑,萧少卿却先他一步,提出要查赵王的幕僚。
郑业心中一惊,面上仍平静,只道自己亦怀疑赵王。
上回马球赛刺杀案,赵王的幕僚皆被拘禁,卷宗就在宗正寺。萧少卿借来卷宗,分发下去,同下属一道研究。
半晌,郑业从案卷中抬头,提出要验尸。
这要求他一早便提过,奈何皇帝体谅谢放痛失爱子,允准谢浥之尸身停放于谢府,萧少卿也不好开口讨要。
当着众人的面,萧少卿说:“谢小将军中毒半日而亡,必是奇毒,未必能查出什么,何必徒扰英灵。”
下值后,萧少卿着便服携郑业去了谢府。
他道明来意,谢放坚拒,言辞之间颇有怀疑他要为太子脱罪之意。
郑业忍不住笑了,谢放问他笑什么,他答:“如今流言如沸,皆称文德皇后显灵,将军怎么还会认为谢小将军之死是太子所为呢?”
“既是流言如沸,大人何不去查流言?”
流言源头难查,郑业没有白费力气,他命人在赵王幕僚面前谈论文德皇后显灵之事,观察他们的反应,很快告知萧少卿,幕僚余恺流露得意之色,十分可疑。
这日余恺在一家茶肆喝完茶,正在街上闲逛,忽而察觉身后有人窥伺,他绕了远路也没能摆脱,便回了家。
他将黄粱米煮至半熟,再蒸之。庖屋里传出香气,郑业见他久未出来,蹑手蹑脚地进了宅子,推开一条门缝,却怎么也看不见庖屋里的情形。
郑业只得将门缝越推越大,直至看见余恺倒在地上,唇角血迹未干。
已然气绝。
赵王幕僚在这个节骨眼上服毒自尽,令谢放不再上书要求严惩太子,而是质疑起观音像流血泪一事。
萧少卿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其中有何蹊跷,劈开观音像一验便知。”
不少朝臣反对,有说不可亵渎神灵的,有说不可惊扰文德皇后亡灵的。
皇帝犹豫不决。
颜绰来找赵王商议,赵王却让他把监视大慈恩寺的人都撤了,颜绰不解,赵王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是个陷阱。”
是夜,观音殿燃起熊熊大火,僧人忙于救火之时,几个黑影悄然离去,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队人马包围。
郑业举着火把,静看几人负隅顽抗。
另一边,大理寺关押的万花楼之人越狱了。
大理寺的人手走了一些,剩下的本也能应付,奈何十几名高手闯了进来,生生让他们劫走了几人。
金吾卫闻讯而至,劫狱之人与之厮杀,其中一人带走了鸨母周盈。
郑业回到大理寺时,那几个放走万花楼之人的内应不是伏诛,就是自尽。他走进牢房,核对名单,在逃走之人的名字上画个圈。万花楼的人被关在固定的牢间,这些牢间无一不空,下属告诉他逃了几个,其余的被抓回,暂押在刑室里。
行至关押孙嬷嬷的牢间时,他见她面朝墙壁躺着,觉得有些不对,让人打开牢门,上前一看,发现她面容紫胀,已七窍流血而死。
最后是关押太子殿下的牢间。这间牢间在最里面,有一面墙与其他牢间隔断,钥匙只有萧少卿才有,郑业握着钥匙,叫下属先回去。
他走了进去,见太子盘腿坐在床榻上,正闭目养神。
他行个叉手礼,太子没有睁眼,“收获如何?”
郑业不答反问:“可是殿下要少卿去查赵王幕僚?”
太子不答,郑业有些委屈,“殿下未明示,臣不知那幕僚刚烈,用错了法子。”
见太子依旧不语,郑业大着胆子道:“万花楼之人涉盗银案,又与谢浥遇刺案有勾连,殿下可知幕后之人?”
太子终于睁眼,“你很聪明,却不懂藏锋。”
观音像未被烧毁。皇帝得知此事,终许萧少卿查验。萧少卿命人将观音像放平,细细观察起来。观音像双眼下方有两个小洞,他抚摸其头部,在鬓角处摸到极小的缝隙,他小心地将观音面撬开,里面果然空了一块,一只被血浸透的布包嵌在其中。
孙嬷嬷的尸首腐烂得极快,郑业验尸时,面部已烂得不堪一看。他查验一番,可确定是中毒而死,其余便什么都验不出来了。
大理寺这边确认逃出七人,金吾卫追回两人,其余五人分别是万花楼鸨母周盈、万花楼账房先生袁亏、万花楼护卫姚千、万花楼护卫楚万及万花楼厨娘吴四娘。
这些人郑业都审过,周盈不肯开口,袁亏则是满口胡言,姚千和楚万经了拷打也只承认他们帮着掳掠民女,吴四娘倒是没什么疑点,像是个混口饭吃的普通妇人,但郑业不敢轻纵,便没放她出去。
犯人越狱,萧少卿本该担责,但他查出了观音像的猫腻,皇帝便暂且不论,要他查清谢浥遇刺一案,将功补过。
至于观音像一事,皇帝要求工部自查。
颜绰给赵王送信,只得一字回复:等。
只怕已有金吾卫在盯着自己,颜绰既不敢称病,又不敢跑,整日忐忑不安,这日朝上奏对之时,只觉皇帝多看了他几眼,险些没站稳。
在大慈恩寺纵火的几人只留下一个活口,挨了两日酷刑,有些神智不清,萧少卿负手向其走去,他脱口便称殿下。
皇帝听完萧少卿的奏报,沉吟半晌,终是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谢府停灵日久,谢浥也该入土为安了。”
萧少卿目露惊恐。
彭举坚称刺杀谢浥是他一人所为,火烧大慈恩寺之人却供出了太子,皇帝以萧少卿资历尚浅为由,要众臣讨论出个结果。
众臣各持己见,有说太子遭人陷害的,有说太子嫌疑极深的,说来说去就是不肯下个论断,颜绰咬了咬牙,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彭举受太子指使,杀了谢浥,为从嫌疑中脱身,太子先在观音像上动手脚,又派人毁像,如此储君,焉能服众?”
萧少卿说:“此案疑点颇多,不宜妄下论断,请陛下再给臣……”
颜绰打断了他,“大王素与太子交好,这是要为他脱罪吗?”
皇帝淡声道:“朕以为颜卿所言有理,众卿以为呢?”
赵王府。
皇帝着手废太子,不少朝臣都来了府上,颜绰也在其中。
赵王不曾设宴,只请人喝茶,待人都走了,颜绰再难遮掩喜色:“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太子此番再难翻身矣!”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然得道之前,尚须沉得住气。”
“某……不,臣明白。”
颜绰走后,郑业才从屏风后出来。
郑业垂眼,“看来大王早知圣心,倒是某自作聪明了。”
“你刚入朝堂,能有此见已是不易,一时猜错无甚关系。”
对着郑业求知若渴的目光,赵王难得有了几分松快心绪,“圣心从不在本王,圣心只是,厌极了萧稷。”
阿萝每日都会去一趟谢府,只在远处看着,从不进去。
这日见谢府中人进进出出,知道这是要落葬了,待他们抬出棺椁,她便跟着出了城。
棺椁入土,新坟初立,谢放洒酒相祭,阿萝静静看着,直至身侧多了个人影。
她看了过去,郑业亦看她,静默片刻,终是他先开口:“阮夫人的侍女中毒而死,小姐要去看看吗?”
郑业将殓房里的尸首移出,置于庭中,阿萝以袖掩鼻,试探着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吓得移开视线。
“我娘说过,尸首是这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东西,因为它是一个人曾存活于世的最有力证明。”
阿萝低着头,郑业继续道:“这具尸首腐烂得极快,面目已难以辨认,指骨都露出几分,但我相信,它依然有话要说,恳请小姐再看一眼。”
阿萝面露难色,沉默许久方道:“孙嬷嬷平日极重仪容,偶有白发也要抹莲子草膏,也许她也不想叫我看见……”
郑业双眸一亮,跑了出去,又很快回来,手上端着一盆清水。他将巾帕浸入水中,擦遍那具尸首的头发,又将巾帕置于鼻下嗅闻,自言自语道:“果然是这样……”
见阿萝不解,他笑着解释:“莲子草膏里有香油,就算染的时间长了擦不掉,也该有香油味,这具尸首却没有。”
看着她的眼睛,他下了结论:“这具尸首并非孙碧痕。”
如果阿萝告诉郑业她从颜子玉的几句话里就推断出他有可能参与谋杀谢浥,是会露锋芒的,所以她犹豫了。
郑业的思路:如果冯重与冯轻有关,说明替身是赵王养的,那么劫走替身的人就不是赵王,而是另一方势力。但刺杀案的背后未必不是赵王。如果刺杀案的背后是赵王,也并不代表他没有被那另一方势力利用。
为了查出隐于暗处的另一方势力,郑业决定赌一把,去找赵王。
颜绰的脑子都用在捞钱上了,赵王其实是看不上他的,这次机缘巧合用了他,看他这连陷阱都看不出的样子,赵王就知道幕后之人不是他。
这个陷阱不算很明显,但郑业觉得幕后之人未必会看不出,他发现大慈恩寺四周监视的人不见了,可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了监视的人,便开始思考对方是真的没看出陷阱,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是另有所图,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要调走部分大理寺的人手,要调人手,不是要劫狱,就是要刺杀太子,所以他和萧少卿做了两手准备。
太子的牢间虽在最里面,隐约也可听见兵戈之声,而如果真的出了岔子,萧少卿肯定会来找他出主意,而不是派下属来套话,所以郑业一出现,他就知道他们有所筹谋。
颜绰是工部屯田司郎中,所以有机会给观音像动手脚。
他是真的怕查到自己头上,所以站出来说:观音像流血泪一事纯属太子自导自演,为的就是让人觉得他是被陷害的。
太子用“藏锋”二字点郑业,使郑业开始怀疑阿萝。??
莲子草染发法??:利用莲子草根部流出的黑色汁液,混合地黄汁及松叶、白芷等中草药浸泡后,加入香油慢熬制成“莲子草膏”,不仅染黑头发,还能滋养毛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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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6章